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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极其轻微,但她不可能认错。
是辰虚的气息。
于是凤三在鬼界大门大开的最后一日,敛着凤息一道进入了鬼界。
鬼界厉风三千里,每一缕都带着无端火海里澎湃的欲孽,呛人眼睛。
凤三是在火海边拦截住的那个邪祟。
长鸿弓上燃着凤息的火羽将那人钉在原地,又因为邪气太盛,玄火灼燃数丈不息。
邪祟被玄火点燃时无不尖叫扭曲,痛苦万分。
可那只噬灵祟却在笑。
凤三敛着眼眸,又发了一箭。
将邪灵从那个凡人身上强行剥离出去。
凡人被恶灵附身又以肉/体凡胎走了一道鬼界,仅尚存一息,十分虚弱。
凤三应该迅速将人送出去才对。
但她却迟疑地停在原地,许久都没有挪步。
那只噬灵祟在玄火之中,化身为一头九头烛龙的虚影。
腾跃之际龙尾扫过凤三的脸颊。
十分轻柔,却让凤三在茫然之中心脏猛地紧缩了一下。
此刻她真正意识到一件事情。
她先前隐约感应到的,来自辰虚的气息……
并非是来自于这个被附身的凡人。
而是眼前这个邪祟。
九头厌。
几千年化身于火海,又被镇压其中的大妖。
九头厌看了看凤三,笑道,“听说你想修成上神。”
凤三蹙着眉,这种化身于欲孽的大妖,即便本体被镇压,亦不可小觑。
她双手合十,飞快地捏了一个诀印。
凤鸣九天,一道金色光丈拔地而起,将她与凡人圈入其中。
凤三接连发了三只羽箭,直取烛龙三首的额心。
可九头厌并非实体。
三只箭穿透的瞬间,虚影化作一蓬星光散去,复又聚拢。
除了颜色淡了一点,几乎没有留下什么印记。
“别紧张,小凤凰,我本体未出世,不会与你动手,也动不了手。”
九头厌啧啧地笑了笑,围了凤三的结界转了一圈,并不打算硬闯,但也没有离开,反倒是真情实意地夸了一句,“确实有几分天分。”
凤三的结印之术师承帝君,自然是精妙无比。
却又在下一刻看见九头厌颇为惋惜地摇了摇它的九个脑袋,“可惜。”
“可惜什么?”凤三/反问了一句,甚至觉得有些莫名好笑。
这头躲躲藏藏连本体都没有的邪祟,说话都要借噬灵祟之身,居然还有时间为旁人可惜?
那九张嘴齐齐开口,九头厌的声音混杂着无端火海的风烟,忽远忽近,重重叠音,语气笃定得让人几乎无法反驳。
他说,“可惜,你永远不可能成为上神。”
凤三愣了一下,低低笑了一声,“是吗?”
天地倏而震颤,凤三取下一根尾羽搭在箭上,箭矢倏而离弦,却不是朝着九头厌射去,而是带着万钧之势飞向无端火海的中心。
凤息源源不断地从箭羽之中流泻而出,生生将无端火海分劈开来了一瞬!
箭矢落地的那一刻,如水入滚油,无端火海砰然一声,岩浆炸裂,翻腾不息。
九头厌随着无端火海被搅动而如万蛊噬心,身形在空中凝滞,“哐当”一声,从半空坠落到地上。
丝毫没有螭龙般威武的气势,反而像只爬虫。
“凡间有句话叫做龙游浅水遭虾戏。”凤三用手拨了一下弦,“没有人告诉你,被镇压就要有被镇压的样子吗?”
经过这么一道,九头厌的气势倒是低了许多。
“连辰虚都杀不了本座,你何必白费力气。”九头厌拍拍并不存在的尘土,待火海稍微平息之后,又从地上爬了起来,“何况,我并非激怒于你。”
“因一人而喜,一人而怒。三殿下,你的悲喜太狭隘了。十万年,百万年,万万年,你也跨不过去那条天堑鸿沟。”
凤三嗤笑了一声,“无稽之谈。帝君他……”
她原本想说,辰虚亦会因自己显喜怒于有形,不过话刚到嘴边,又觉得没有必要同这等邪祟说太多。
可九头厌却往下接话道:“哈哈哈哈,你不懂。上神又如何会有私欲?有私欲就不是上神了。”它复又低低笑了笑,“所以……帝君他啊……马上就不是了。”
什么叫作,马上就不是了?
凤三将九头厌拦住,三枚玄火封住其退路。
一字一句问道:“什么叫做,帝君马上就不是了?”
九头厌虚影暴涨数丈,九条长长的脖颈,缠绕着凤三的身体,将其笼在其中。
低语从四面八方传来,如魔音贯耳。
“你就不想知道,为什么辰虚将我镇压在无端火海之中,却不杀死我吗?”
“你当真以为,辰虚镇不住鬼界,是因为鬼界怨气太重?”
*
鬼界与人界交接之地,叫做死域。
死域之上有一对铃铛,可追本溯源,知阴晓阳。
那一日,凤三手持引魂铃,一箭划开火海。
箭羽所至之处,玄火腾腾不息,焚烧烬了鬼界三千恶鬼怨灵。
那根箭羽最后钉在了火海之中的黑色玄武巨石之上,箭身笔直,洁白如玉。
它并非是一根长羽,而是一根带着上古血脉腾息的凤凰骨。
抽骨之痛让凤三的瞳孔骤缩了一瞬,又迅速平复开来。
她走至玄武巨石之下,对着被镇压了万年的烛龙,摇响了铃铛。
沉闷的锒铛声如铁石相磨,响彻在火海之上,带起冲天火舌灼红了鬼蜮半边天空。
在鬼界的哀鸣的长风中,凤三借由其力,窥见了那一场因果。
凡间大道三千,各有其长。
若是修者百尺竿头难进一步,可换修另一道。
除了鬼道。
因为这一道纠缠着过多的生死欲孽,所以邪魔一步踏出,便不能回头。
辰虚在无端火海里走了十日,堪封鬼界,镇魔驱邪。
他白衣猎猎孤行其中,悍然罡风撩卷起无端火海里终年不灭的业火。
那些欲念化成浊絮,覆裹在辰虚冷然的仙辉上。
仿佛只要漏出什么破绽,便能食髓而动。
辰虚缓步而过,道心清明如镜。
身后混杂着无数愤怒的嘶吼,愉悦的低吟,悲愤的嚎哭,悔恨的哀求,不甘的叱问。
大多是在杂乱中问一句凭何,为何。
其中也不乏有惑人心神的幻境,时而漫天黑灰,时而飞霜大雪。
直到某一刻,他迟疑了一瞬。
身后怒张的黑絮凝成一道幻影。
这是天阙上最普通的一日。
海棠花如覆雪,延绵十里。
粉白花瓣随着风飘落进书房的桌案之上,窗外巨大的海棠树枝上栖着一只雏凤。
下一瞬,小凤凰闯进书房,身后跟着两个阻拦不及的小童子。
小凤凰折了一根花枝,插在瓶中,笑着道:“师父,你抄书抄得闷不闷,要不要人陪?”
他在这声轻问中,回了头。
第70章 偏爱至今
天阙上的仙门大多分为两种。
一种是如同杜衡杜芷这般; 有族有派,从凡间一朝悟道,飞升成仙。
一种是像小凤凰这样; 带着上古血脉出生自带神格。
但辰虚两者都不是。
他无族类; 无门第归属; 自万万年前化形于三清灵境。
那时候天地初分混沌,百兽混居,无所谓神祇也无所谓邪灵。
他从洪荒中初醒; 看到东方有神鸟,其华昭昭; 伴日而行。
辰; 百芒之初也。
这是他于天地间; 看到的第一缕光。
在随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天地万物慢慢形成秩序。
为了维持这个“序”,上古天神逐一应劫陨落,重新归化与天地之间。
辰虚并非不理解生死,相反; 在他漫长的生命之中; 见过数不清的生死离合。
同他一并化形的上古神祇们,有的在天崩缺漏时以身化石补天。
有的分劈天地; 以骨化为天脊。
也有的,怒触不周山,成为了最初的“邪”。
对这种逝去和背离,他偶有触动,但均点到即止。
或许是生性使然; 他万万年来都不曾过度关注过什么。
他的悲悯与怜惜牵扯万物; 即宽广博爱又堪称寡薄漠然。
后来他长居九重天阙; 俯视万众生灵皆为虚像,连仙辉也在这种淡漠中凝上了一层寒霜。
这样的性情持续了很久。
直到有一天,一枚凤凰蛋从天而落,掉进了寒潭里。
那里原不该有潭的,是辰虚留在凡间的一处天地神龛。
在万万年前,那里是一片沧海,如今变成了一方高地,名为岐山。
是他化形初始的地方。
出于一些私心,他仍在那处留了一汪泉眼。
凤凰至烈至阳,与寒潭属性相冲。
无论从何种角度来说,它都是活不下来的。
辰虚料想如此,但还是下了一趟凡间。
岐山苦地,荒无人烟。
山顶之上只有那汪终年不化的冷泉,如今隐隐泛着红光。
凤凰的阳烈之气,将寒冰的一角暖融,雪水融化成小溪,流至山脚。
原本光秃秃的山脚因灵泉滋养,长出了一片草木。
那颗带来生灵的凤凰蛋静静裹在冷冽的泉水里,红光越来越淡。
只要不去管它,再过不久,这只尚未破壳的小凤凰便会夭折其中,无缘于世。
辰虚一贯少有触动。
他将凤凰蛋捡了起来,明明他的手比寒潭也暖不上多少,这颗蛋却餍足地往他手心里蹭了蹭。
于是,原本一个捡起来的动作,又顿了许久。
那时凤族并不太平,他很少插手这些事,救下一名凤族晚辈已经是破例之举了。
但又因为一些莫名的理由,那颗凤凰蛋并没有转交出去,而是陪了他一段时间。
直到凤族安定下来,这颗蛋才回到了凤族。
一切本该如此的。
万物生灵各有造化机缘,这段微末的往事,在最初的最初并没有显现出什么端倪,他也并没有特关心和过问往后之事。
辰虚再听到凤族的消息时,已经是千年之后了。
对于天象异兆,辰虚是最先感应到的仙尊之一。
私窥在位仙者的星轨原本是禁忌。
天帝与几位上神共同商议了良久,还是决定勘一次天机。
随后司命星君来奏,凤族出现了一位星轨异常的殿下。
阴阳相斥,凤族自上古起始,其本身代表了至阳之气,从未有一人堕魔。
几位天尊上神中有人提出,趁异数尚未落成劫难,需先行炼化。
又有人称,此举有悖好生之德。
但若不杀,如何处置?
若他日当真落成大劫难,谁来负责?
两两僵持之下,许久不问琐事的辰虚开口道,“可归入我门下。”
于是,就如同数千年前,那一只落入冰潭里的凤凰蛋一样。
薄光殿里多了一只雏凤。
凤三自幼顽皮任性,却又要比众人想象中懂事,容易惹人心疼。
她知道自己与别的凤凰不同,被送至薄光殿是因为忌讳,也并非什么值得称道之事。
以至于在一开始,她甚至不乐意叫一声师父。
有一次凤三不知道听了什么传闻,闷闷不乐了许久。
抱臂藏在堪舆阁浩瀚如海的书册堆里,仰头问他,“他们说我是异数,早在千年之前就不该活着,是真的吗?”
这种说法并非空穴来风。
若没有那一方他私设的寒潭,若他任其漂浮潭中,那只凤凰蛋的确难以存活。
仙者不妄言。
但辰虚顿了顿,回道,“并非如此。”
辰虚没有同她说过千年之前的往事。
所以凤三其实从来都不知道,自己从尚未破壳的起始,便得了上神的偏爱至今。
或许是万万年间,只有这么一只小凤凰对她撒娇赖皮又百般依赖,把他当做“师父”,而非是高悬天阙的“上神帝君”。
所以理所当然的,他们便要亲近一些,多一些照拂和疼爱。
其中有些亲近是寻得到理由的。
比如,小凤凰拖着又轻又长的尾音,喊一声“师父”。
在薄光殿里赖上大半日,讨教一个不痛不痒的问题。
又在犯了错时,将院子里的解语花调/教成传话筒,七嘴八舌地喊着,“师父,这回我是真的知道错啦。”
从不知道什么地方探出头来,乖乖巧巧地问道,“师父,看书闷不闷,要不要人陪。”
有些亲近是寻不到理由的。
比如,他在小凤凰身上落的那道护印。
本命护印同生同死,同感同受。
他曾经只会为天下苍生而起的喜怒哀乐,如今连接着这一道印记,和一人相关了。
上神应万物而生,应苍生而死。
不该有私心偏颇。
对于清修一道更是如此。
万万年来,他一直认为道法无相,顺应自然。
一切皆有定数轮回,故无需有过多的悲喜和遗憾。
但在某一刻他十分庆幸,自己在千年之前的私心,让这只小凤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