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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暗的马车里,小皇帝又软又虚弱的声音在霍忱耳边萦绕不散。
他眼前浮现出初见小皇帝时,他在桃花树下抱着木剑酣睡的模样。
那会他嘴里也喃喃念着:“将军、将军,朕练不动了……”
车外宁折的眼泪珠子一颗颗砸在地上,分明没有声音,却不知砸在了谁的心上,沉重得叫人喘不过气。
霍忱捏紧了手里的绳索,片刻后,沉沉开了口:“停。”
车夫一拉缰绳,马儿嘶鸣一声,缓缓停下。
宁折猛一踉跄,往前摔在地上,白嫩的额头磕在车角,豁然开了个大口,鲜血汩汩涌出,很快染红了他的脸颊。
霍忱下了车,一步步走到宁折身前,俯视着他。
小皇帝趴在地上,俊秀的眉头紧蹙,鸦青的长睫上挂着泪珠,闭着眼一动也不动,连喘息声都微弱得可怜。
全然不复以往精致尊贵的模样。
霍忱盯着他,眉眼幽深,不显情绪。
宁折缓缓撑开眼皮,动了动唇,没有声音。
霍忱却听见了,小皇帝在喊:“将军。”
殷红的花在小皇帝身下次第绽放,映着他苍白如血的小脸,残忍又漂亮。
霍忱蹲下身体,修长分明的指尖触到小皇帝脸上,一片冰凉细腻的触感。
“皇上,你知道错了么?”他问小皇帝。
小皇帝神色间全是隐忍和痛苦,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声,“知道了……朕知道了……”
霍忱摸了摸他的脸,问他:“错在哪?”
“错在……不该诬陷镇远大将军,不该设计害他,不该、不该……不该杀害霍家满门……”
小皇帝说着,水雾洇湿眼眶,滚滚涌出来。
他抽噎着哭道:“将军,朕再也不敢了,朕知道错了……”
霍忱看着他,摇了摇头,声音冷沉:“不,你不知道。”
“宁折,你这种人,永远也不知道,自己到底错在哪里。”
小皇帝瞳孔里希冀的光瞬间暗下来,流露出绝望之色。
霍忱紧紧盯着他,眼中暗潮翻涌,里面像是关押着一头凶兽,正在吞噬他心中的仇恨。
他看了宁折许久,最后扔了绳索,俯身朝小皇帝伸出手,将他轻轻抱进怀里,带上了马车。
第十五章 大祭司
“怎么样?”
“失血过多,恐有性命之危。”
霍忱看了眼怀里的小皇帝,勾唇冷笑:“天神残脉也会有性命之忧?”
白衣男子神色漠然,声音清浅寡淡,“天神残脉也是人,是人,就会死。”
霍忱闻言,微微变了变脸色,手掌不自觉用上了力气。
宁折眉心一拧,轻轻哼了一声。
霍忱将他带回府,未经任何准备便拔了他身后的箭,他痛得抽搐着昏死过去,再醒来时,便见到霍忱请了人来替他医治。
宁折正恍惚望着那白衣男子出神,肩膀便突然被霍忱捏的生疼。
宁折嘴巴一撇,眼泪又掉了下来:“将军,朕疼……”
霍忱听到哭声,低头便看见小皇帝正仰着小脸看他,大大的眼眶里有晶莹的泪水在打转,乌黑的眸子像是蒙了层氤氲水雾似的,好看极了。
霍忱眸色深沉,阴鸷的眸子盯了他片刻,盯得宁折忍不住蜷紧手指,浑身发抖、恨不得将自己藏起来时才罢休。
他冷酷地移开视线,问那白衣男子:“依大祭司之见,该怎么做?”
白衣男子看了眼霍忱怀里的狼狈少年。
他有一双浅灰的眸子,色泽极是漂亮,却空洞漠然,宛如那神坛上供奉的仙人,不带分毫活人该有的感情。
宁折忽而垂下眸,缩了缩身体。
大祭司平静收回视线,对霍忱道:“吾与你个方子,服下后修养几日便可。”
“皇上天生神脉,要什么方子调养,喝自己的血不就行了。”
霍忱说着,带有薄茧的指腹抚上小皇帝脸颊,扣住他下巴,强迫他抬起头看向自己,缓缓笑道:“皇上,你说是不是。”
宁折嘴唇哆嗦,一遍遍念着“将军”二字,惊恐地说不出其他话。
那一声声将军,又软又可怜,响在霍忱耳边。
霍忱眸色一沉,猛然将小皇帝扯开,毫不留情地扔在榻上,站起身来。
“修养便不用了。恰好皇上腿也好了,劳烦祭司大人替本将择个日子,本将才好挑准时机抽了他筋骨制樽,以其鲜血为祭,告慰十万将士在天之灵!”
大祭司音色寡淡:“但他会死。”
“死了更好!死了,才能谢罪!”霍忱甩袖而去,周身充斥着阴鸷残忍之意。
宁折蜷在榻上,畏缩地看了眼榻旁仙气渺渺的白衣人。
“师、师父……”
大祭司轻轻道:“你喊错了,吾乃帝师,非是尔之师。”
宁折抿起唇,水汪汪的眸子盯着他,可怜可爱。
大祭司无动于衷,拂了袖离去。
宁折看着他背影,动了动唇,小声哭求道:“师父,救救朕……”
少年姿态放得低下卑微,神色隐忍不堪,声音委屈痛苦极了,任是谁看到也会生出一丝不忍。
可那道缥缈的白影却没有半分停留,很快便消失在了宁折的视线里。
两侧侍女退出房间,轻轻阖上雕花木门,阻隔了最后一道明亮的光线。
宁折盯着门,眼睛一眨不眨,眼框中泪水渐渐干涸。
【被虐值加2%,目前20%】
67号的声音自他脑海中响起。
【大祭司是你什么人,为什么一见他就被虐了二两银子?】
宁折想起那个人,乌黑的眸子里泛起一丝微澜,黯淡无光的瞳孔里像是被谁洒了一把星子,微光闪烁。
他对67号道【是救过我命的人】
【那他现在为什么又不救你了?】
宁折眼睫一颤,慢慢垂下,眸中的光又渐渐暗下去,恢复成一片幽静深邃的黑。
【因为他知道,我不是皇帝】
第十六章 欠下的,皇上还回来便是
在日渐衰没的大越古国,占星阁是唯一一个还留存着神力的古老势力。
而大祭司,便是占星阁的掌控者,更是大越唯一一个可以沟通天地、聆听神谕之人。
没人知道大祭司活了多久,似乎从大越古国建成之时,大祭司就已经是大祭司了。
他不老不死,无情无爱,宛如走在人世间的神祗,与世俗格格不入。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大祭司会在占星阁中永世闭关时,他却在三年前出阁入世,救下了大越皇帝,收其为徒。
【他为什么救你?】67号疑惑。
宁折摇摇头【他要救的人不是我,是皇上】
【你方才不是说他救了你么?】
【他的确救了我】宁折摸了摸自己的脸,声音很轻【如果不是他给了我这张脸和身体,我已经死了】
【所以是他救错了人,后来发现自己被骗,恨上你了?】
67号自言自语猜测【在你被废黜后,占星阁中流传出一道神谕,称大越废帝,乃天神残脉,可生死人肉白骨,是为天下至宝,从而让你为天下人所觊觎,一跃成为众矢之的……这就是他报复你的手段?】
【他的确在报复我】宁折垂下眸,看着自己的双手。
修剪齐整的指甲圆润可爱,骨节娇小玲珑,指腹柔软剔透。
分明是一双好看的手,却曾经沾满了大祭司的心头血。
【他报复我,并非你说的原因】宁折软糯的声音里带着令人心悸的平静漠然。
67号又不懂了【那是因为什么】
宁折却轻轻闭上眼,【饿,不想说】
67号【……】
吃瓜吃一半你居然饿了,饿死你算了!
宁折捂住饿得隐隐作痛的肚子,蜷起身体缩成了一小团,身体微微颤抖。
他已经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霍忱也不许他上药,伤口没有处理,殷红的鲜血正在从他手腕和后背的伤口上渐渐涌出。
宁折浑身发冷,又饿又困,蜷在榻上躺了一会,意识就渐渐模糊,连67号喊他的声音也听不见了。
恍惚间,宁折好像做了个梦。
他梦见自己被人抱起来,一双温暖的手褪去他血污肮脏的外衫,替他轻柔地在伤口上了药。
随后有个柔软的物什碰在他唇上,渡进来一口汤药,清甜微涩,好喝极了。
宁折下意识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唇上那个温软的物什顿了一下,很快就离开了。
宁折还没喝够,皱着眉小小哼了几声。
朦胧间,宁折似乎听到谁冷哼一声,却还是继续喂起来。
宁折嘴里又被哺了几口汤药,紧接着,他就被人抱起,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太暖和了,火炉似的,将宁折的心都烤化了。
宁折忍不住颤抖地伸出手,紧紧抱住那个人不放。
那人伸手,抚平他紧皱的眉心,指尖冰凉,掌心却有一股暖流,缓缓渡进他虚弱不堪的身体。
宁折渐渐松了眉,沉沉睡去。
一夜好梦,无忧无扰。
翌日清晨。
清冷惨淡的日光透过镂刻雕花的红木窗,落在宁折脸上,带着一股子冬日的凉意,似乎在催促他起榻。
宁折眉心微蹙,一把将自己蒙进被子里继续睡。
【霍忱来了】67号突然出声。
宁折立刻睁开眼,露出头,恰好便看见高大俊美的男人推门走进来,墨眸幽深,冷沉摄人。
“将军……”
宁折咽了口唾沫,想起昨天晚上他睡着后似乎有人照顾他的事,颤着眼睫,小声道:“昨夜,多谢将军……”
“无妨。”霍忱勾起唇,“左右大祭司拟好了今日祭天,皇上欠下的,待会还回来便是。”
第十七章 你是个没人心的怪物
宁折被霍忱抱出门,坐进马车。
他后背的箭伤已基本愈合,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疤痕,手腕上被宁堰割出来的伤口却仍旧狰狞,难以愈合。
加之昨夜宁折又被拴着手拖在马车后,更是被那粗糙的绳索磨得血肉模糊,皮肉外翻,极为丝刹馈�
霍忱执起他手腕,仔细看了一眼。
宁折抖着手,深怕他一个不高兴斩了自己这双手。
“疼?”霍忱抬眼问他。
宁折张口就想说疼,67号却道【系统任务——不管霍忱说什么,都不要出声,只能摇头】
宁折顿了下,立刻把头摇的像拨浪鼓似的。
因着才睡醒的缘故,那张白皙的小脸红扑扑的,淡粉色的嘴唇轻轻抿着,显得又软又甜。
霍忱看着小皇帝这般软弱好欺负的样子,眼中闪过一抹暴虐的狠意。
“看来天神残脉不仅不老不死,连痛觉也感受不到,皇上,你还真像个怪物。”
霍忱说着,捏着小皇帝手腕的指尖渐渐用力,指甲深深陷进伤口的血肉里去。
宁折呼吸开始急促,豆大的泪珠开始往下掉。
他不能说话,只能摇头,泪眼汪汪看着霍忱。
殊不知,他这可怜的模样,只会越发激起霍忱骨子里的血恨与凌虐。
“难怪皇上可以那般残忍冷血,十万将士的性命,拱手便让与了天祁王朝,因为你是个恶心的怪物啊。
皇上,你知道么,你的良心早就是成一团肮脏恶臭的腐肉了!你丝毫不懂人的感情,也不知何为怜悯,你根本不配称之为人!听到了吗?怪物!”
他指尖重重戳在宁折心窝子上,痛得宁折弓起腰身,伏在他脚边,颤抖地蜷缩成一团。
不,不是,他不是怪物。
他是人,他有感情,也会哭。
宁折掉着眼泪珠子,他不明白,他都已经努力学会疼痛和难过,学会哭和笑了,为什么还是有人说他是怪物,说他没有感情?
霍忱阴冷的目光盯着宁折,见他哭得一抽一抽,都快要昏死过去了,才伸手将人拎起来,放在腿上坐着。
宁折突然抱住他脖颈,伏在他肩上嚎啕大哭,泪水开了闸似的流淌出来,很快就洇湿了霍忱的肩膀。
那剧烈发颤的身体和委屈的哭声让霍忱知道,小皇帝是痛得狠了。
罢了,待会祭天还要用上他的眼泪和血,别流干了。
霍忱皱了皱眉,将小皇帝从自己身上扒拉下来,带着薄茧的粗糙大手毫不留情按在他脸上,胡乱替他抹了把泪水。
他将小皇帝手腕托起来,查探了一下血肉泥泞的伤口,“原来如此,伤口上有胭脂红,宁堰对你这个亲侄儿倒是能下得去手……”
霍忱朝小皇帝勾了勾唇,笑得意味深长,“皇上,宁堰这么对你,你就不恨他么?”
宁折惨白着脸,记得67号的话,轻轻摇了摇头。
霍忱眸中笑意冷下来,“他扶持你弟弟宁祉上位,又割了你的腕放血去救他的情人,这样你也不恨?”
67号说【摇!】
宁折便又是摇头,摇得头晕眼花。
霍忱冷笑,眼中翻腾着冰冷的杀意,“既然皇上这么宽容大度,祭天之时,也千万不要怨臣心狠了。”
马车嘶鸣一声,缓缓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