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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开致戳了戳江星阔的刀鞘,努力收住笑弧,江星阔无奈的任由她笑话自己。
“这位,她在泉九快问完话的时候,说了一句,‘混账东西都喜欢汉女’。”
“可是死者在香楼里多是为谈生意,这个蕃女酒量好,算是他们比较喜欢的一个了,何出此言呢?”
“我问温娘子可有接待过那几个死者,温娘子说那几个蕃商都娶了汉人女子做正室,家中有,出来玩时便不怎么偏好汉女。而且据她所知,这几人都是老手了,蕃商受朝廷管束又严,近来没听说生意场上有什么不顺。”
闻言,江星阔打开车门,对泉九道:“蕃商家眷的口供为何不齐全?”
“蕃长说死了人之后,有几位不曾生养的夫人就被接回娘家了,叫她们来,人家也不放人。”
本朝对于在宋土身死的蕃商有一番规定,其财产需得由随行而来的亲属来继承,如果孤身前来,则是由官府收管,即便是在本朝的亲属来认领,也不给予。
这看似不公,实则对蕃商来说,何尝不是一种保护呢?
不然的话娶个娘子再叫人一刀做了,打拼半生,全为他人做嫁衣了。
那几位寡妇两手空空,还守什么?
“其余几个有孩子的,还在借着蕃长在同临安府交涉,想着能不能留下一部分遗产,也无暇应付咱们。既如此,我去临安府瞧瞧,估摸着能有些消息。”泉九道。
“娶汉女做正室,这也不奇怪,几位死者都来宋多年,立业安家都很合乎情理。如果这样就要杀人,总还有大半蕃商要死,为什么偏偏是他们几人?”
虽是个问题,但岑开致知道江星阔不是在问她,只是在思考。
她转而问道:“公孙三娘怎么样了?亏了她,我还赢了好几钱银子呢。为何反弄起烟花戏法来了?”
“她身上的嫌疑还未洗脱,走访过后发现这个烟花的表演地界,很大一部分同几个死者的丧身之处交叠。虽然不知道素攀是在死在哪的,但既然尸首是从他们的烟花里炸出来的,想来也脱不开干系。”
江星阔用刀鞘敲了敲车门,这是让赶车的泉九来答下一个疑问。
“我寻了个街面上的泼皮访了访,说是遭了黑三魁的黑手,右手伤了筋脉,使不上多大力气了。”
岑开致下车时表情不是很好,江星阔挑了车帘看着她进食肆。
泉九不解,“大人,岑娘子怎么了?”
“走吧,去趟御街南的酒肆。”江星阔没有回答。
“得嘞,大人您今本该休沐,偏生手上案子那么多,这一桩又催逼得紧,害得您没得休息,是该喝几两放松放松。”
江星阔倒是没这么闲,他走进酒肆二楼的雅间,江海云已经坐在那里,见他来了,也不动,像是呼吸就耗光了他全部的力气。
江星阔走近落座,他出门前已经梳洗过一番,只是神色憔悴,眼皮浮肿,嘴唇干裂,张口想要说话,却只发出了两声干涩的气音。
江海云苦笑,对一旁的长随道:“好了,二爷来了,能把酒坛给我了吧?”
长随求助般看向江星阔,把藏在身后的酒坛递了过去。
江海云仰脖喝下一盏酒,润了润喉。
江星阔检视了一下几个空坛,道:“阿兄,怎么不等我来就喝了这么多?”
“你我都是海量,这点酒算什么?”江海云不以为然,说话却有些醺然。
江海云的夫人生产不顺,一尸两命,骤然成了鳏夫,大喜大悲就在这一夜光景中。
江星阔不知该说什么来安慰,只是一杯杯的陪江海云痛饮。
江海云不出意外的醉烂成泥,江星阔把他送回去的时候,在门口碰上了大伯父江风晚。
江风晚看江星阔素来很不顺眼,当初自己一手带大的亲弟拒了世家的好亲,竟然执意要娶个混血女子做正室!将自己对其所有的安排和计划都抹杀了!
命短无福,想来也是被那个妖妇裹缠的缘故!
江星阔跟他也无话好说,直接将肩上扛着的江海云塞进江风晚怀里,旁边几个伸着手的小厮接了个空。
江风晚就是壮年时也没这把子力气,只差把腰闪了。
见了江风晚一面,江星阔脑中倒是飞快的闪过一点念头。
不过这雷暴雨之前的一阵晚风狂躁迅疾,吹得满地飞沙走石,江星阔只得快马加鞭,径直回了大理寺。
泉九从临安府拿回了几份文书,将江星阔托给今日当值的阿田,这才回了廨舍。
窗外白光劈裂,雷声阵阵,顷刻间大雨哗然而下。
阿田好险没被淋湿,给江星阔买了汤年糕回来,道:
“大人,您先趁热吃吧。岑娘子屋头的瓦片有些漏水,我留了一会,晚了些。”
“雨水进去了?”江星阔这才把眼睛从口供上移开。
阿田摇摇头,道:“就一点,我都拿油纸压好了,等明再帮她们修一修。”
他捧着碗汤年糕吃着,拿起一张江星阔看过的文书,好奇的问:“大人,难道有人因为他们娶了汉女,所以要杀他们吗?可娶,毕竟还礼重一些,那些纳了汉女为妾室的蕃商更不在少数,倒是不杀了?”
第12章 筒饼
江星阔觉得阿田还算肯动脑子,就反问,“你觉得呢?”
“是否是女子嫉恨?岑娘子不是说香楼里那个蕃女很是不忿吗?”
江星阔轻轻摇头,道:“我大宋是汉人朝廷,想在此处立足,娶个汉人女子自然有助益。蕃女与之身份悬殊,反而不会嫉恨。”
阿田立刻举一反三,道:“是噢!我只会想着阿山得了九哥的好,却不会嫉妒九哥得了您的好。”
坦白得简直像个白痴,江星阔默了一瞬,赞道:“不错。”
傻小子乐呵呵的,又说:“岑娘子说明个想来看公孙三娘,问咱可不可以。”
牢狱又不是什么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江星阔想了想,点头。
这大雨下了一整夜,堵得江星阔只能住在廨舍里。
第二日起床穿鞋,好么,掉河里了,鞋都飘到门边去了。
大理寺的地势低,每年夏天都要来这么几回,江星阔都麻木了。
廨舍的位置还算高了,屋外水都到小腿肚了。
“牢里怎么样?”江星阔问正从水里淌过来的泉九。
“没继续淹进去就行了,不用转移。”泉九说。
本以为大理寺这一片积水严重,岑开致今天是不会来了。
但她还是跟着阿田一起回来了,除了小马车上的饭菜,她还提了一个食篮。
马车涉水而过,但是到了大理寺门口,还是得步行。
大坑小洼一大堆,虽这里的积水大多只盖过脚面,但不弄湿是不可能的。
“没事,回去换过鞋袜就是。”岑开致不以为意。
幼时家中买卖刚有起色,爹娘管束她不严,她成天的下河捞鱼,去田里堵泥鳅。
后来有了积蓄,娘把她当个千金一样供起来养,想她嫁高门,幸好爹不一样,依旧纵容她四处的野。
正要迈步,就见江星阔拿着几块大石头走过来,往她脚尖前摆了一块。
石块并不平整,踏上去时微微一晃,岑开致有些不稳,江星阔将臂弯稍稍一递,刚好抵住了她。
他弯腰放下一块石头时,她就轻轻将手指按在他肩上。
江星阔还替她拎了篮子,本以为里边的饭菜是给自己吃的,见岑开致不说,随即恍然,这是给公孙三娘的。
岑开致眨巴眨巴眼,看着江星阔,像是在问:“行吗?”
江星阔总是拿她没法子,“陪你去。”
总是一步步挪到了回廊上,两人并肩而行,隔着一拳距离。
岑开致觉得没什么,可也不知为何一路上的人都瞧着他们。
虽不是那种明目张胆的,但却都充满好奇,眼神从她脸上睃到江星阔脸上,又反过来。
直到被江星阔横了一眼,这才连忙躬身飞快的遁走。
远远的回廊上又走过来一人,江星阔没动作没吱声,可岑开致就是无端端觉得,他似乎滞了那么一瞬息。
“江少卿。”
“周少卿。”
大理寺中的官位除了寺卿外,就是这两位少卿最大。
岑开致收回搁在江星阔身上的视线,看向眼前这人。
一看倒是有些愣住了,两人是同样的官服,江星阔除了佩刀和护腕,旁的都没添什么。
可周锦录身上这样多的环佩香囊,连帽带上都镶嵌着明玉宝石,难道不坠得慌吗?倒真是映了那句充耳琇莹,会弁如星。
迎上岑开致的目光,周锦录微微一笑,十分亲和,气质与荆方有些相似。
不过他五官更加细挑几分,这一笑就不似荆方那么纯然端正,有种狐狸的精明。
他的目光在江星阔拎着竹篮上掠过,又看向岑开致,笑道:“不知这位……
“走吧。”江星阔恍若未闻,径直道。
岑开致略一点头,随着江星阔离去了。
江星阔觉察到自己步子太快,岑开致都得小跑跟着了,有些懊丧的慢了下来。
岑开致倒不介意,关切地道:“你与他不和啊?”
“不和倒也谈不上,只是同在少卿之位,总有比较。”江星阔避重就轻的答。
岑开致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笑了起来。
“笑什么?”江星阔莫名警觉。
岑开致回眸瞥了周锦录一眼,这么巧,周锦录也转首看她,她被逮了个正着,只得点头示意。
转首对上江星阔一张莫名有些发黑的脸,岑开致无知无觉,弯眸笑得狡黠。
“他身上那样多的环佩香囊,抓人犯的时候会不会抖落一地?那岂不是要边追边捡了?”
说话间,两人走过拐角,视野一下澄然开阔起来。
绿眸中的笑意也分外惹眼,浓长的眼睫上下交缠,莫名魅惑。
“他不怎么出街,现场勘验和拿人犯,都是手下人在做。”
“可以这样的吗?”岑开致并不很了解大理寺少卿的确切职责,便问。
江星阔示意她留神脚下台阶,道:“可以,他这也算给手下人磨砺的机会,来日坐他的位置。”
“这怎么说得通,坐他的位置,那他上哪去?”岑开致不解。
“少卿之上,自然是寺卿。不过陈寺卿正值壮年,他这算盘打得早了些。”
岑开致正要问为何不是你上位,见他绿眸中那一抹稍纵即逝的落寞,随即便明白了。
他受制于血脉,能凭着自己得到这个掌有实权的官位,已经是万中挑一的人杰了。
恰好到了牢狱门口,狱吏一见江星阔,便是问了也不问就开了门。
江星阔示意狱吏带岑开致进去,自己则站在长阶上等她。
大理寺办的都是刑案,进去的人大多都要人头落地,所以也没有分开男女牢狱。
江星阔已经算是替公孙三娘考虑了,将她安排在最外间,免收那些男囚的滋扰。
岑开致一入内,脑海中就涌起许多不好的回忆。
牢狱中更是潮湿,公孙三娘蜷在一张破席上,迷茫的看着走进来的岑开致。
岑开致也不说话,只打开食篮,先是端出一碟嫩绿的素油炒莴苣丝,又拿了一碗喷香的葱油鸡丝,又捧出一碗虾米蛋皮丝,最后是一叠卷饼。
“在牢里这么多日,的确很馋荤腥,但是骤然吃了大荤,肠胃受不住。”
岑开致把一块干净的湿帕子递过去,见公孙三娘擦了手和脸,又给她卷了一个筒饼递过去。
“大理寺的断头饭,这样好?”公孙三娘拿着筒饼,迟迟不吃,却冒出这样一句话来。
“大理寺的断头饭我不知道,临安府的断头饭,至多就是添半只猪肘或一只鸡腿吧。这还得是外头有人打点过的,若是没人给银子,也就是一块咸鱼,半勺猪油。”
公孙三娘狠狠咬了一大口,什么味尝不出,只觉得太好吃,就像初生婴孩尝到乳汁一样,叼着就不肯放了。
“你怎么知道临安府的断头饭?”她一气吃下去三条筒饼,忽得问。
“女牢人少,死囚没有另关一间。”岑开致想了想,又道:“其实我现下应该还在牢中,是江少卿救了我。”
公孙三娘惊讶的都忘了嚼,“那个凶面神啊?”
岑开致眉间费解的拧起一个小疙瘩,道:“你连黑山魁都敢掀翻,却觉得江大人凶恶?他哪里凶恶了?”
公孙三娘愕然的张着嘴,半晌,口水要溢出来了,她才赶紧嗦一口,困惑的盯着岑开致琥珀色的瞳孔看了看。
可惜,这么一对漂亮招子做摆设。
见岑开致的目光总是闪闪烁烁的落在她右腕上,公孙三娘心下了然,道:“你知道了?”
“真可恨!你相扑耍得那么好。”
公孙三娘轻哼一声,道:“我赢的那场你还不是没看着?”
岑开致笑道:“原来你在不高兴这个。那下一场为什么不让我压你?”
公孙三娘想起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