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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真好。”
婉襄从富察氏的眼睛里读出了羡慕。
富察氏的丈夫将来也是帝王,乾隆或许爱着她,但这也并不妨碍他爱其他的女子,例如高贵妃,例如继后,例如令妃,例如容嫔……六下江南,他还有那么多风流故事。
婉襄忽然觉得有些伤感,富察氏的一生,不过三十七年。
二十二年和乾隆相伴,是大半生了。
兰牙迭松开了她抱着富察氏脖颈的手,静静地望了自己的额娘片刻,而后举起了手里的梅花,递给富察氏,“额娘,花花。”
富察氏温柔地微笑起来,将梅花枝折了一般,别在了兰牙迭的耳朵上。
“额娘给兰牙迭戴花花。”还是女儿好。
母女相处温馨,想到富察氏的结局,婉襄还是觉得有些难过,许是有孕多愁善感,眼眶之中渐渐蓄了泪。
“这是怎么了?”
雍正的声音骤然传来,亭中人都站起来行礼。
桃实要接过沉睡着的嘉祥,为雍正拒绝了。
永琏跑到富察福晋身旁,伸出手和被富察氏抱在怀中的兰牙迭牵手,兄妹俩不知在说什么,为永璜制止了。
方才那句话是问婉襄,她知道雍正疼惜她,有时不顾旁人,忙道:“并没有什么,只是午后犯困,打了个呵欠罢了。”
雍正便笑着调侃她:“果然是亲母女,都是一个样。嘉祥玩着玩着便要睡觉了,永琏倒还是兴致勃勃。”
富察氏便笑答:“永琏是男孩子,年龄又居长,精力自然要比小公主更好。”
雍正又望兰牙迭,“兰牙迭怎么不去一起玩一玩,只粘着自己的额娘。”
兰牙迭平日并不如何见到雍正,此时见他有些害怕,更不敢回答。
永琏和永璜便连忙道:“妹妹的身体弱一些,不能吹风,因此额娘不让她去玩。”
并不说兰牙迭胆小。
雍正看一眼兰牙迭也就知道是怎么回事,笑着摸了摸永璜和永琏的头,“你们兄妹和睦,都是你们额娘的功劳。”
说不得回养心殿去之后,雍正又要同她夸耀,富察氏是他一眼选中的儿媳了。
此时却指着兰牙迭,故意向婉襄道:“温柔沉静,这才是皇家公主应有的模样。”
仅有他们几人,弘历是内定的天子,因此不算是泄漏玄机。
婉襄忍不住笑起来,和富察氏对视了一眼。
富察氏又向雍正道谢,“前几日皇阿玛赐给四阿哥一号,名为‘长春居士’,四阿哥实在欢喜,写了许多幅字贴在居室之中,日夜相对。”
“弘历与弘昼年岁业已二十外,不过一号而已,朕将来自然还有许多重担要交给他。”
这句话意味深长,以富察氏的聪慧自然能听得懂。
而后也不再打扰雍正和婉襄相处,很快带着儿女离开澄瑞亭了。
第177章 年尾
婉襄站在案几之前; 一笔一画,认真地描绘着一副九九消寒图。
养心殿里两人两桌,雍正放下一本奏章; 伸展了一下身体; 而后问她:“冬至都已经过去了,怎么此时想起来绘这九九消寒图?”
婉襄给一朵梅花绘上最后一笔; “嘉祥不喜欢穿冬装,觉得行动不太方便,每天都在闹别扭。”
“我想用这消寒图哄一哄她,让她专心期待春日; 忘记眼下的不方便。到时候就在她手指上涂颜料,在这图上填色——或者往后我想教她画画; 让她早些拿画笔也可。”
雍正仍旧望着婉襄画画,“还是冬日里躲在房中太无聊的缘故; 朕的小公主; 你就让她在地毯上满地乱爬; 这怎么行?昨日带她去御花园里玩了拖床,她不就很高兴么?”
又是无理的指责,婉襄抬起头瞪了他一眼; “她自己不愿意走路,光喜欢爬,觉得这样有趣; 关我什么事。”
嘉祥学会走路虽然早; 但是两条腿哪里比得上四条,所以她还是更喜欢爬。
雍正就笑起来; 转移话题; “可惜你今年又有了身孕; 不然朕也带你去坐拖床,那才叫好玩呢。”
“我又有了身孕,倒成了‘可惜’之事。四哥未免也变化太快。”
雍正被她捉到了话语中的错处,不免笑叹道:“真是越发刁钻了。”
不过婉襄昨日即便只是看着他们父女玩拖床,也觉得十分有趣,“等嘉祥明年再大一些,四哥带着她玩这个,她怕是都不肯跟我回来了。”
其实昨日嘉祥也是玩累了,要睡觉了才被婉襄抱回来的。
“不过明年嘉祥也该读些书了,说不准那时就已经很听话了。”
雍正忍不住笑,“三岁的小娃娃能听什么话,能听懂你的话都不错了。便是再大一些读了书,这几日也正是高兴的时候。”
“衙门封印,塾师解馆,放年学……到时候如今这一个也出生长大,两个孩子,怕是吵得你头疼。”
婉襄低头嘀咕了一句,“好像光吵我,吵不着四哥似的。”
“朕听见了。”雍正站起来,居高临下地望着婉襄。
“就是要您听见。”
一副九九消寒图终于画完,婉襄将纸张拿起来,在空中晾了片刻。
“明日就哄着那小丫头来画画,从小学起,将来说不定也能成个名家。”
“朕可以让郎世宁教她画画。”
那是他作为嘉祥的阿玛能给她的东西。
“额娘亲自教的是不一样的。”
她其实很不确定自己还能在这里呆多久,或者说,应该在这里呆多久。
任务完成之后她就会被召回,但何时完成,其实很大程度上是她可以自己把控的。
从她上一次晕厥之后,她就明显地感觉到系统的运行开始变得缓慢了,尹桢没有解释什么。
事实上他们也没有再交流过。就连婉襄再次怀孕,或者因为她怀的是历史上本有之子,尹桢都没有出现。
婉襄以为雍正是已经将送过来的奏章批阅完了,没想到只是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身体,很快又坐下来,投入到他的工作中去。
他的视力看来好像越发差劲了,戴眼镜的时间越来越长。
他桌上放着好几副眼镜,茶晶的,墨晶的都有,镜架更是大有不同。婉襄到现在也没摸清楚他选用眼镜的规律。
婉襄坐得也有些久了,站起来活动身体,漫步到他身旁,随手拿起案几上的一支千里镜。
“这东西怎么放在这里,养心殿里也有什么风景可看么?”
雍正随意地看了一眼,“嘉祥白日玩过,随手放在这里。待会儿朕再让人收拾。”
千里眼是珍贵之物,大多都给军人使用。三月时造了一批,十月里也不过拿了四支出来赏赐给将军常德无签千里眼两件,赏给提督哈元生黄纸签千里眼两件。
婉襄不免道:“嘉祥也渐渐懂事了,便不能再这样溺爱下去。有些道理她虽然恐怕一时听不懂,四哥也应该同她说才是。”
雍正一面看奏章,一面握住了她的手,替她暖着。
“此言有理,朕往后定然也要教她的。只是小孩容易教好,反而是大人困难。衙门一封印,官员不办差,便有乞丐无赖攫货于市肆之间,毫无顾忌,实在可恶。”
婉襄轻叹了一口气,“民间还有人于门口、角落等处洒米粮,谓与鼠辈同庆新年者。但凡作恶,终会得到惩罚,四哥不必这样生气。”
雍正抬头望向婉襄,“婉襄,你怎么好像把所有事都想得这么明白。”
她淡淡笑了笑,“因为实则事不关己。我身上没有四哥那么重的担子,不必每做一件事便考量许多得失,自然也就宽容了。”
雍正还有事要处理,婉襄同他温存了片刻,便又回到自己桌前,铺开了几张红纸。
“祭灶已毕,该是贴春联的时候了。白日里富察福晋带着永琏过来燕禧堂做客,永琏就说我们门上还没有春联。”
“嘉祥不懂什么叫春联,永琏和她解释了半日,两个小孩鸡同鸭讲,也不知最后她懂了没有。”
“既然提起来,反正我也无事,也给嘉祥写几幅对联,叫她懂一懂什么叫春联。”
去年这时候她还是一个乖乖躺在襁褓中的小婴儿,今年认识春联,明年这时候就能和她尚在襁褓的弟弟得瑟了。
她想了想,先落笔的是:“绣户香风暖,兰房喜气新。”
“绣户”为妇女居室,燕禧堂如今已经完完全全成了她的。“兰房”与绣户意思相近,但多了一重高雅的意味。
“这一副可以送给富察福晋。”
雍正喜欢一心多用,闻言望一眼纸上,“你这字迹,流出去怕是要惹麻烦。”
她才想起来她写软笔字是仿照的雍正笔迹。
“那就同富察福晋说,这是四哥赏给她的。”
反正他都要给乾隆亲王的王位了,赏一幅春联给富察福晋,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雍正好像又忙起来,淡淡道:“随你。”
婉襄于是将那一幅春联在旁边放好了,又开始写下一幅,这一幅是:“春风来绣阁,和气满香闺。”
可以送给裕妃。
她总算是从失去永锳的痛苦之中缓过来了,又开始招揽后宫中的妃子同她一起吃暖锅。
这般心态,难怪她能那样长寿。
而后是:“帝德乾坤大,皇恩雨露深。”
她打算贴在燕禧堂门前,拍一拍雍正的马屁。
再想要写些什么,一时想不起来,也觉得有些疲倦了。有身孕的时候人总是更容易累。
雍正认真地写着些什么,婉襄抬起头,一面摸着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一面望着安静地望着他。
雍正七年开始生病,一直到九年才好起来。
这一场大病消磨掉了他太多的精神与生命,让他的下颌线越发地清晰起来。
有多少个夜晚,她在将要失去意识的时候都在感受着它,抚触过一次又一次。
现在也无意识地伸出手去描绘。
雍正忽而抬起头,眼睛忽而落在她指尖,就像是漫天的星辰都落下来,安静地躺在她的手上。
“婉襄。”
这不是星辰的名字。
“朕也觉得有些累了,去东暖阁中坐一会儿吧。”他想要抱一抱她。
他们同时站起来,携手朝着东暖阁走去。
东暖阁中有浓烈的藏香味道,得沉檀芸降之全,已焚过一整夜,檐牙屋角,触鼻芬芳,实在富贵高堂之处方能拥有。
她靠在他怀里,握着他的手,一个一个地抚摸着他的手指。
就是这样无意义地接触,也会让彼此觉得心满意足。
“其实今年还是很好的一年,对不对?西北前线到底还是打了胜仗。”
马尔赛已经被雍正派遣的副都统索林,与奏事郎中张文彬正法,于扎克拜达里克军营之中。
桃叶一个字都没有问起,沉默寡言得不像她。
“巴尔布国大汗雅木布,叶楞库车穆三汗本在西藏极边,万里之外,与大清从未彼此通信,今年也因仰慕皇仁而遣使请安。”
这藏香,就是从大清百姓一辈子也不会涉足的地方过来的。
还有很多很多很小的好事,他的为政举措让许多百姓都得到了恩惠。
“朕仍有许多不足之处,马上又是新的一年,更不知会遇见什么事。”
婉襄知道他只是假作谦逊,但他的怀抱于她而言太过舒适,于是她又真心地道:“但我相信四哥都会做得很好的,没有人能不比您做得更好了。”
雍正是被历史选择的那个,即为最好。
他在这时低下头来,细细密密的吻落在婉襄面颊上。
一直都小心地避开她的唇,热意还是一点一点地铺陈在她心上。
婉襄的手抬起来,落在他脖颈上,微微地用力之后,他的每一个吻即越沉。
她发觉她其实可以掌控他,于是令他微微下移,仅剩的温凉之处,唇瓣紧紧地贴在一起。
许久之后,他终于放开了她,问了一个或许并不合时宜的问题,“婉襄,吕留良之事宫内宫外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你听说了么?”
第178章 文字
吕留良; 明末清初之文人学者,曾散尽家财招募义勇与入浙清军抗衡,并曾经在抗清时左股中箭; 留下中箭; 留下 “箭瘢入骨阴辄痛,舌血溅衣洗更新”这般诗句。
顺治十年时应试为诸生; 借评选时文以宣扬“华夷之分大于君臣之伦”。康熙年间他宣传夷夏之防,留下大量的反清诗文,拒应满清的鸿博之征,后削发为僧。
雍正时吕留良早已经逝世; 但他著书立说,留下来的思想仍为统治者所忌惮。
皇城内外之所以传得沸沸扬扬; 倒不是吕留良的名声实在太大,而是因为; 他的下场实在是太过骇人听闻了。
吕留良本人被剖棺戮尸; 子孙及门人等或戮尸; 或斩首,或流徙为奴,是清代最为酷烈多文字狱。
或者也就仅此于靖难之后; 为明成祖夷十族的方孝儒。
“本朝定鼎之时,留良年方孩提,亲被教泽; 方始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