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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或许是很沉重的。
而若是他们最终真的能走到一起,刘婉襄的亲妹妹,和柳婉襄许多代前的祖宗……
她身上算不算也流了一点点点点刘满的血?
弘曕始终没有什么回应,在摇篮里睡得很熟。
雍正向着婉襄伸出手,要她走到他这一侧来。
才走过来,下一刻就坐在他膝上,在他怀中,他的神情仿佛再正当不过,殿中过宫女却都退下去。
他的额头抵着她的脸,婉襄自告奋勇先发言,“嘉祥总是嘲笑弘曕睡觉,却不知道两年之前她自己也是这样的。”
雍正却不满,“再倒退个几十年,朕与你也都是这样的,有什么好嘲笑女儿的?傲慢自满而不知。”
婉襄笑起来,正打算反驳,便见嘉祥回过头来,一脸好奇地望着他们,“为什么额娘要阿玛抱抱?”
她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想要从雍正怀中离开,却被他抱地更紧。
面对女儿,雍正同样大言不惭,“额娘太冷了,所以要阿玛抱抱。”
嘉祥雄赳赳气昂昂地朝着这一对无良的夫妇走过来,抓了抓自己的衣服给婉襄看,“获萤姑姑说,多穿点衣服就不冷冷。”
婉襄也欺负欺负她,学她的语气,“皇阿玛抱抱也不冷冷。”
嘉祥嘟了嘟嘴,按着婉襄的膝盖想往上爬,跟他们一起抱抱,被雍正一把拎上来,坐在婉襄怀里。
婉襄低下头去亲她,“现在我们大家都不冷冷。”
嘉祥又惦记起了摇篮里的弘曕,一面说,一面想伸出手去扒拉弘曕,“弟弟会冷冷吗?”
险险为婉襄制止了,“弟弟不冷,弟弟盖了厚被子。”
弘曕比嘉祥当年还会哭,许是出生未久就感觉到了母亲的冷漠,比别的孩子更没有安全感,若是让他醒过来,还是被吵醒的,这一个上午就别想安静了。
雍正也知道不能继续这样下去了,摇篮里的还没有多少情感需求,要先哄好刚刚能说会跑的这个小妖怪。
而婉襄一夜没有睡,也应该要休息一下。
“嘉祥,我们去外面玩吧。上次你说你小姨给你留了什么来着,琵琶翅……”
第206章 流萤
“前些年在福海、多稼如云之中都泛过好几次舟; 在后湖之中泛舟还是第一回 ,嘉祥都不会说话了。”
婉襄一直睡到黄昏时分方才醒来,雍正就在内殿之中批阅奏章; 看着她睁开眼; 便笑着调侃她:“总算还来得及赶上晚膳。”
而他们的晚膳却并不是摆在西峰秀色里的,而是摆在这小小的乌篷船中。
她和雍正在船舱之中相依偎; 嘉祥却一个人和撑船的小太监坐在船头,从他们的角度只能看见嘉祥的背影。
小小的人儿,短短的头发被扎成两个小鬏鬏,坐在船上身姿笔直; 看着太监划船的动作目不转睛,也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一对无良的父母又笑她没见识; “去岁过端午,分明带着她坐过画舫到蓬莱州去的; 那时候很兴奋; 怎么今日坐了这样的小船; 反而不声不响了。”
雍正也目不转睛地望着女儿,“去岁才足一岁,是个小孩子; 今年都两岁多了,自然不会那样咋咋唬唬,看什么都新鲜了。”
好像两岁就有多大了似的; 分明还要父母搀扶着走很久。
婉襄知道雍正只是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也不着急戳穿他,又谈起了周围的风景。
“从前只知道后湖风光好; 不像是其他水泽种了荷花; 从高处望来; 一年四季都只有湖面,就像是一面镜子一样。”
“原来北侧有这样大片的芦苇荡,小船行入芦苇荡中,别有一种风吹草低的趣味。”
雍正帮着她抚开了乱发,“风吹草低见的是牛羊,你又是什么?”
“四哥觉得是什么便是什么,我并不在意。”
“到底是有儿女的人,说话就是不一样。从前月夜下非要朕唤你‘宝贝’,如今又是这一副不在乎的洒脱劲儿,也不知是做给谁看的。”
一段感情好像总是开头真挚,倒不是说后头就不好了,只是一旦细水长流,便总少了刚开始的腻乎劲儿。
七月中旬菱芡已登,民间街巷多有叫卖这些时令之物者。
今日船上同样齐备,婉襄并不大会剥菱角,她取了一个,雍正便自然而然接过来替她剥开了。
都是新鲜打捞上来的,品尝起来的时候别有一种鲜甜,非存放了几日的旧果可比。古人当真是懂享受。
这一片芦苇荡实在很大,船行了一路,婉襄便吃了一路。
光吃菱角未免嫌弃太过干燥,更有莲瓣西瓜可以解渴——西瓜参差切之,如莲花瓣一般,通常用以供月,是古人的讲究。
明末王先《北吴歌》之中便有“瓜开莲瓣细生香”之句。
许是失而复得,这一次雍正并没有嘲笑她是像女儿一样的小猪,反而耐心地为她擦去唇边残留的果汁,在无人注目之处偷偷地亲了亲她。
七月太庙荐新,又有榛子。
榛子产于满族人发祥之地,七月食榛子,既有不忘祖先之意,开原榛子的味道也实在很好。
过去一个月婉襄都心思郁结,也就是到今日方才好些,一路上吃了不少,和雍正闲谈着,才终于想起来嘉祥今日实在安静得过分了。
“嘉祥。”婉襄唤了她一声,想把手中剥好的榛子递给嘉祥吃。
而嘉祥听见她声音回过头来,却是一张哭泣的脸。她想着她伸出手,“额娘,我要回家,怕怕。”
原来是被吓傻了。
婉襄和雍正对视了一眼,一时有些无奈,但到底还是心疼更多,小心地起身把嘉祥抱进了乌篷船的船舱里。
在嘉祥的哭声中,婉襄和雍正才知道,原来从这乌篷船一驶进芦苇荡中,明亮的天色被遮去大半,她就已经害怕起来了。
可是这小船离水面太近,她又不敢乱动,就只好一直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等着婉襄和雍正把她抱走的时候。
谁知他们自己谈得倒是高兴了,没人想起她。都觉得她满心新奇,不应该打断,应该让她多欣赏欣赏这难得的风光。
嘉祥此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当真是可怜,婉襄一面用手帕为她擦着眼泪,一面又觉得无语。
小孩子的思维当真是奇怪,好像方才她先发出一点声音,水里就会有什么怪物把她带走一样。
乌篷船的船舱像是永远都不能路过的桥底,也遮挡住了不断变幻的天空,船舱里挂着的琉璃灯,是此刻世界更古不变的色彩。
婉襄好好地伺候着嘉祥吃完了好几颗榛子,她才短暂地忘记了刚才的恐惧,“额娘,我们不会在森林里迷路吗?”
她的声音有一点点沙哑,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更可怜了。
婉襄从前给她讲过很多欧洲童话,有不少公主都迷失在森林里。
她笑着捏了捏她的脸颊,“这里不是森林,这里的‘树’都是柔软的,如果我们迷路了,只要把它们全部推倒就能找到出去的方向。”
“嘉祥要不要试一试推倒它们?”
嘉祥迅速地在雍正怀中收回了手,摇了摇头,撅着嘴有些不高兴,气势却弱弱的,“不想试。”
婉襄便理直气壮地向雍正道:“这下好了,带出来一头小老虎,要带回去一只小兔子了。”
嘉祥的胆子向来很大,也不知今夜会不会因为惊吓发烧。
雍正也低声哄着嘉祥,“下午你和皇阿玛斗蛐蛐儿,不是还赢了皇阿玛吗?嘉祥的琵琶翅比皇阿玛的竹节须要厉害,对吗?”
嘉祥的注意力一下子就被转移了,在他怀中转过身,开始叽叽喳喳地说起下午斗蛐蛐的事,还有婉成在时教她的那些技巧。
婉襄不懂得怎么斗蛐蛐,也不知婉成说的对不对,总之父女二人说的那叫一个热闹,他们简直就是天下最合拍的一对父女。
嘉祥的记性不错,婉成反复念叨的几句“递牙者掰之”、“ 轻三重四破烂七”、“ 下盆看大小、斗后不回戥”,她也都反反复复地在说。
婉襄合理怀疑嘉祥根本不懂什么意思,但不妨碍她开开心心地说给雍正听。
两个人鸡同鸭讲,雍正八年万寿节时设想过的场景,怎么好像要实现了?
她听了片刻,不免又想起婉成,也不知道她回去以后的这几日里,刘满和白佳氏没有有怪她给她惹麻烦,大姐一家的生活又如何了……
这样说起来,她好像越来越把她们当成是真正的家人了。
嘉祥和雍正说了片刻蛐蛐的事,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枣子的青红和葡萄的紫都暗沉着,雍正忽而吹灭了灯盏,向嘉祥道:“嘉祥,你看。”
乌篷船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下来,一只又一只的萤火虫从外面飞进来,混乱而无序地迁徙着,路过船舱,又飞回到芦苇中去。
这是嘉祥第一次见到会发光的飞虫,但她克制着,只是用眼睛来欣赏,并没有像对待蝴蝶那样粗暴。
她在雍正怀中安静下来,婉襄面对着这在现代几乎已经灭绝的生物也满是敬畏,就这样安静地看着它们来来去去,辛勤忙碌于经营自己的一生,而后几乎全都飞回到芦苇中去。
“原本应该六月的时候来这里的,朕偶然听几个小宫女说,这里有很多很多的萤火虫。可惜朕等啊等,等到七月,总算还没有辜负。”
萤火虫没有辜负他,她虽然不争气,到底最后也没有。
他实则已经带她见过很多光亮,除夕盛世的万家灯火,红泥小火炉中的一点火光,平湖秋月中秋粼粼的波光,七夕节爱人眼中的光芒……还有今夜萤火之光。
这对婉襄来说已经足够了,但对于贪心的小孩子来说还是不够,嘉祥从他怀里站起来,不住地撒着娇,“皇阿玛,抓星星,抓星星!”
原来嘉祥没有把它们当成虫子,当成的是今夜可以冒犯的星星。
婉襄想要知道他会怎样处理,用船桨一抖,抖落出万千的星光,或是……
但他只是翻开了船舱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了一种干燥的植物,让嘉祥走进婉襄怀里。
一抖火折子,是恒星明亮的一瞬。
而后那火苗跳到干燥的植物身上,它迅速地燃烧起来,从植物枯萎的生命之中诞生出了无数的星星,万点流萤跳跃,完全吸引了婉襄和嘉祥的目光。
嘉祥下意识地伸出手,可是她怎能握住燃烧殆尽的星辰,她的眼睛拥有一切,手中却什么都没有。
盛大的美丽足以完全将她震撼,她不再央求她的皇阿玛给她抓星星了。
因为他已经把星星都送给她了。
嘉祥再一次扑进了雍正怀里,用手臂紧紧地环绕着他的脖颈,“阿玛”、“阿玛”地唤个不停,像是已经完全忘记了最初的不快。
不是老虎,也不是兔子,是只拱来拱去,一开心起来不自觉扭屁股的小猪。
雍正的手温柔地抚摸着她柔软的头发,目光却在婉襄身上,同她彼此对视。
快乐和温情是共通的,他们都能感受到,不需要多余的言语。
月夜行船,终有尽时,他们上岸的时候早过了嘉祥睡觉的时辰,她在雍正怀中睡得正香,十六之月照亮的是她心满意足的脸庞。
雍正低头看着她,忽而道:“朕想起桑斋多尔济了。”
作者有话说:
第207章 削爵
“……去岁十一月; 顺承亲王锡保请军需马匹十万,羊四十万,山羊十万; 皆于喀尔喀内扎萨克处采买; 皇阿玛还下旨要众人皆配合,否则要问责。”
“也夸奖亲□□津多尔济认真负责; 不计较得罪人,采买驼马时总将膘肥体壮者留下,羸弱衰老者退还。这没过几个月,顺承亲王与丹津多尔济又成了贻误战机消极驰援的罪人了。”
“战场上的事; 实在是瞬息万变。”
婉襄整理着桌上宫人刚送来的几枝敖汉荷花,根据蒋廷锡《瓶莲图》的形状插瓶。
即便有高禾晏在场; 富察氏仍旧有些口无遮拦,婉襄却并不会说雍正的不是。
“战场瞬息万变; 人也不是一成不变的。雍正十年时顺承亲王与丹津多尔济退敌有功; 万岁爷便好生加恩赏赐; 这一次额尔德尼昭之役丹津多尔济赴援不利,驻军不前,甚至妄奏冒功罪; 当然也是要惩罚的。”
“丹津多尔济本就是因采买驼马有功而晋封亲王的,如今削去巴图鲁之号,撤回黄带子; 革去亲王; 及其子多尔济塞布腾之世子之位,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婉襄望向一旁的孩子们; 桑斋多尔济与其他男孩子都有不同; 独他是蒙古装扮。
“只是可怜桑斋多尔济; 如今他阿玛身体也并不大好。”
乌尤塔收回了目光,“多谢谦嫔娘娘费心,请万岁爷遣了太医来为额驸诊治。额驸吃了一段时间的药,身体已经好多了,只是太医也说这是心病……”
她的情绪消沉下去,望着洁净的青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