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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熹妃昨日来见过朕,提及了弘昌之事。朕登极之初,十三弟便上奏自请将弘昌圈禁于怡亲王府之中,十三弟所请,朕无有不允。”
而此时却在犹豫,“可弘昌毕竟无有大错,拘执了这些年……”
雍正犹豫,婉襄却只觉得报应不爽,瓜尔佳氏和弘昌这样快就犯在了她手里。
“嫔妾从前也是怡亲王府里的人,四哥同嫔妾提起,是想听一听嫔妾的想法么?”
雍正停下了手,目光之中却不是鼓励,而是怜惜,“家事无妨。”
婉襄低下头去,其实这问题很简单,“四哥可曾询问过怡亲王的意思?”
他摇了摇头,“只是瓜尔佳氏慈母之心,熹妃由人及己。”
“嫔妾闻世禄之家娇养子弟,若非任性狂恶,便是痴呆无知。因此自圣祖而下,教养皇子皆十分严格。”
“嫔妾初入宫时曾被分到隆宗门附近当差,曙色远远未及之时,便曾望见白纱灯一点,乃是几位阿哥进学读书之故。及白日学国书,习骑射,薄暮方休。”
“天潢贵胄如此,世家金玉却往往不能做到。然贵族逸惰往往贻害无穷,更甚于寻常小民,怡亲王大约就是考虑到了这一点,所以才忍痛上书限制其子。”
“便是当年……她顿了顿,定下了决心。
“当年废太子之时,圣祖爷也曾经将诸成年皇子拘执,以防事端横生,来日难以收场。”
“防患于未然,总好过将来闯下弥天大祸,使怡亲王父子离心,更使怡亲王难以面对四哥。”
她引康熙朝旧事,其实也是戳到了雍正的痛处。
雍正自己也被康熙保护性地拘执过,脱了帽子,捆绑了手脚,和兄弟们一起站在院子里。
她不知道那时他对废太子究竟是何等样的态度,但看他登极之后的表现,看他善待废太子家人,便能推测出其中的真心。
越是痛才越是能够明白,弘昌绝不能被放出来。
瓜尔佳氏也绝不能得意,这是她最大的私心。
雍正将婉襄牵了起来,让她站在他面前,由他来仰视她。
“胆子太大了。”
那一瞬间里他眼中闪过的是身为帝王的锐利,猜疑,还有愤怒。
他摘下了婉襄的护甲,在她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在她手心用力地刺了一下。
“嘶……“
婉襄疼地倒吸了一口凉气,疼痛没有让她忘记害怕,她尽量地没有发出声音。
但下一刻,雍正眼中就只剩下了郑重,“记住了?”
这也还不够,他提起了朱笔,令她摊开了掌心,于她手中落下一个“慎”字。
婉襄的伤口恰落在“慎”字上面的十字交叉之处,周围的墨迹渐渐干涸,那一处却尤自不停地涌出鲜血。
“朕不能容你说这样的话,婉襄。”
他并不是怪罪她,她从他的眼睛里看见了畏惧。
君王也有畏惧之事,他们了解万物的脉络,却控制不了一枝横斜入水中自溺的梅花。
婉襄完全理解了他这一刻的恐惧,她早已不是于他而言可有可无的宫女。
若向来如此,若他这样纵容她,她会不自觉在旁人面前同样高谈阔论的。
那伤口毕竟很浅,它很快就不再流血了。
婉襄拿出她的手帕,用力地在自己的手心按了一下,将那朱笔未干的痕迹都影印在了手帕上。
先写竖心,再写“真”字。
竖心全然干涸,印在手帕上的是一个斑斑驳驳的“真”,其实也是他名字的一部分。她将它重新缠绕在了她的镯子上。
他们默契地没有再提起方才婉襄所说的那些话,那御笔放下之后却也不想再即刻提起。
婉襄同雍正交换,她绘就的那幅九九消寒图九放在雍正案头,一朵梅花缺了一瓣。
她以手指抹上唇边残余胭脂将那一瓣涂完整了,红梅成于纸上。
“嫔妾镜春斋中的消寒图已经完成了一个‘亭’字,四哥政务繁忙,晨起时忘记画梅了。”
他的手指落在她如柳叶般的双眉间,“的确是忘记画眉了。折柳扑蝶,朕很想见春日。”
雍正再一次执起婉襄的手,从龙椅上站起来,“一冬之景,朕因病不曾欣赏。与其枯坐而待春风至,不若珍惜光阴。”
“正好,我们去澄瑞亭附近赏梅。”
他重又为她系上赤狐披风,宛如那一夜。
养心殿殿门大开,吹落了婉襄赤珊瑚镯中上的那条手帕。
它被东风抛起来,像蝴蝶般在空中飞舞,最后落在那尊观音像上,遮住了它悲天悯人的眼睛。
第43章 事发
澄瑞亭在御花园西北角; 周围有几棵老梅,宫中正经梅园之中的梅花反不如它们开得更好。
澄瑞亭与养心殿距离并不算太远,雍正与婉襄携手出门; 漫步于上弦月下。
宫中四处都散发着腊八粥的香气; 人间烟火将月色也染上了别样的温馨,彼此手心相连的温暖是世间至宝; 不舍得稍加冷却一刻。
天寒地冻,夜晚时的御花园很安静,越近澄瑞亭,梅香愈重; 便又转换为另一种心境。
“嫔妾初入永寿宫那一日,偶然间遇见了四阿哥的福晋。那时她也自澄瑞亭回到永寿宫中; 还赠予了嫔妾一枝红梅。”
是雍正自己提出要到澄瑞亭附近赏梅花的,婉襄的这句话此时说来; 便已经全无一点引导性。
“皇考在时十分喜爱弘历; 见所惊爱; 将其养育宫中,甚至于亲授书课。皇额娘喜欢澄瑞亭梅花,祖孙三人冬日便常于此处赏梅。”
“弘历福晋冬日常常折此处梅花送往景陵于皇额娘灵前供奉; 是个很有孝心的孩子。”
原来还有这段缘故。
澄瑞亭于雍正而言有不寻常的意义,可今夜……
将至澄瑞桥,一旁的山茶丛中却忽而有了些窸窸窣窣的动静; 雍正和婉襄都不自觉停下了脚步; 注意着那边。
苏培盛以及一旁的宫人则更有戒备之色,上前将雍正和婉襄都挡在了身后。
小顺子上前一步; “圣驾在此; 是什么人在树丛之中窥探; 还不速速现身!”
树丛里的声音停了片刻,而后一个黑影从声音传来之处一跃而出,将众人都惊吓地后退了半步,婉襄也不自觉地拉紧了雍正的衣袖。
是苍猊,身上有些脏污痕迹,挂着一些草叶。
从树丛之中跃出之后它并未再上前,只是叼着一枝山茶花,乖巧安宁地坐在了原地。
“苍猊?”
它本是雍正的爱犬,不过交由那答应照顾而已,他自然不会认不出它。
雍正出言唤它,它便又自原地站起来,朝着雍正的方向威风凛凛地走过来。
苍猊体型巨大,几如一只幼熊,周围人眼见它走过来尽皆失色,微微地让开了一步。
婉襄也在这时候感受到了那一日齐妃的恐惧,尽管她明知苍猊并不会伤害她。
而它于雍正面前却又十分温顺,仰起头望了他片刻,将那支山茶花放在了他脚边,任由雍正抚摸,甚至还在众人面前打了个滚。
“苍猊!”
是那答应嘶哑的声音,她从澄瑞桥的另一侧赶来,行礼时犹自喘息不定。
“嫔妾惊扰圣驾,万死难赎。”
原本在地上打滚的苍猊忽而听见那答应的声音,很快便翻身起来,重新走回到了那答应身边趴下,睁着一双大眼睛望着她。
它并不懂得发生何事,十分无辜可怜。
“起来吧。”
雍正亦收起了他方才面对着苍猊时的和蔼,语气沉肃。
“朕将苍猊交给你,是希望你能好好管教它,使其受教化,通人性。”
那答应仍旧不敢起身,战战兢兢地继续请罪,“万岁爷信重嫔妾,方将苍猊交于嫔妾手中,嫔妾辜负圣恩,不胜惶恐。”
雍正没有说话,婉襄上前一步,温言道:“嫔妾听闻藏犬野性很重,可观方才情状,它从树丛之中跃出来,也只是停在原地,并没有随意扑人,这应当是那答应平日之功。”
“那答应,你为何深夜仍在御花园中逗留?”
话语之中疑惑为轻,责备为重。
那答应从容答:“近来苍猊脾胃不适,无有气力随嫔妾出门活动,至今日方才好些。”
“苍猊本就体型巨大,即便站在原地不动,恐怕也会惊吓到宫中人,因此嫔妾总是在宫中没有什么人走动的时候方才带它出门。”
“今夜嫔妾原本也是牵绳出门,藏犬好动,数日不曾活动,十分兴奋,一时用力之下竟将绳索扯断,窜入御花园中就不见了身影。”
她张开了手掌,上面果然有为绳索摩擦过的痕迹,衣角也有些脏污,恐怕是曾在雪泥之地摔过。
而婉襄方才就已经注意到了苍猊脖颈上断裂的绳索。
做戏总要做全套。那答应看似风风火火,实则心细如发。
“不曾想竟惊扰了圣驾,实是嫔妾之过。”
“起来吧。”雍正又重复了一遍,“你到底是弱小女子,将苍猊这样的雄伟之犬交予你,到底还是有些勉强,也是朕考虑不周。”
是帝王的仁爱之心。
小顺子便朝着那答应走过去,“答应主子,万岁爷让您起身。”
那答应这才缓慢地起了身,福身谢恩,“万岁爷天恩浩荡,嫔妾实愧疚难当。”
正说话间,苍猊又钻回到了方才的山茶丛中,不一会儿出来,仍旧叼出了一枝山茶。这一次它不停地蹭着那答应的氅衣,似是要她接过去。
雍正不觉轻轻笑起来,“它倒是也爱美人,如何能算是不通人性?”
那答应接过苍猊衔来的山茶,却并不敢接话。
婉襄心中有数,“那答应,嫔妾同万岁爷要前往澄瑞亭赏梅,瞧着苍猊玩兴未尽,不若一同前去?”
“万岁爷与你皆在此处,想来苍猊应当不会再乱跑了。”
雍正望了婉襄片刻,眼中略有惊讶之色,旋即点了点头,“也好。朕也有许久不见苍猊了,便让它在这周围嬉戏吧。”
“嫔妾谨遵圣命。”
那答应低头,看着雍正和婉襄朝着澄瑞亭的方向走去,方才缀在他们身后,慢慢地跟了上来。
走至澄瑞亭中,红梅横斜入亭中,一半枝上雪,一半梅蕊香,实是十分清雅恬静之地。
那答应并没有走入亭中,只是站在水边,背对着雍正与婉襄,注意着在周围乱跑的苍猊。
雍正也无半点招呼那答应的意思,随意地折下了一朵梅花,斜插入婉襄发髻之中。
“朕总不能还不如苍猊。”
这话是在婉襄耳畔说的,热意和羞,她的面庞也尽染红梅色。
只可惜她的心不静。
该是她出言的时候了。
“四哥你瞧,苍猊这是在做什么呢?”
苍猊不再继续乱跑了,而是停在了一处,周围有雪泥纷飞。
婉襄的话音刚落,那答应便转过身来,朝着澄瑞亭走过来。
“万岁爷,苍猊向来有刨东西的习惯,但今夜那里……那里好像有东西。”
终于来了。
雍正微微皱了眉,打发苏培盛,“你同那答应一起过去,看看朕的苍猊给朕刨出了什么好东西。”
苏培盛躬身行了礼,便快步走下台阶,与那答应一起走回到桥边苍猊所在的地方。
苍猊仍旧没有停下来,借着并不明朗的月色,婉襄也看见那土坑之中红红绿绿一片,显然并不寻常。
又过了许久,“苍猊,停下!“
它听得懂那答应的命令,走到一旁开始舔舐自己的爪子。
苏培盛令人在一旁掌了灯,看清了坑中的物什,一时之间同小顺子对视了一眼,俱都惊骇不已。
那答应蹲下来,从坑中捡起了一颗珠子模样的东西,旋即便被苏培盛制止,“答应主子,这些东西不可随意乱动。”
他又望了小顺子一眼,示意他在此处守着。再回到澄瑞亭中的时候面有难色,“万岁爷……”
雍正的神情冷肃,刹那间周围的梅花好似也收敛了香气,不敢再惹君王留心,“是什么东西?”
苏培盛在雍正身边多年,也算见多识广,“是巫蛊厌胜之物,都是些脏东西,您还是不要看了。”
“奴才回头便让人将这些东西全都焚烧,再请熹妃娘娘彻查六宫,这事总会有结果的。”
雍正立时便站起身来,大步流星地朝着那土坑所在的地方走去。
将要到达之时他忽而停下来,转身向婉襄尽量温和地道:“你不要看。”
婉襄只好停在原地,但这样的距离,也足够她看清土坑之中的情状了。
这土坑大约有半米深,也算是难为了苍猊。
最上层是一些五谷梁,被苍猊的爪子拨弄过,露出了下面的红色纸片小人。
这小人是用七色线五花大绑过的,虽有些脏污了,也能看清它身上同婉襄那一日看见的一样写着弘历的生辰八字,是齐妃所埋无误。
她能够看清,雍正自然也能。
而那答应手中的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