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瞧他又要抬腕,沈野一把按住,道:“祖宗,你还有个镜玄司要照看,悠着点。”
陆执淡冽一眼看过来,沈野神色微僵,下意识松了手。
“您自便。”
夏日里的风很暖,此刻夕阳只剩余晖,散射的光不如午后毒辣,只留下温柔。
就像很多年前初遇她的那个夏日。
“可能是我错了。”陆执指腹缓缓摩挲着酒盏,语气很淡。
沈野怔了瞬,没懂:“什么?”
周围人群嘈杂,陆执一双墨眸低垂些许,借着夕光在酒中瞧见映射,不合时宜的亮。
他声音很轻,轻到沈野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外祖父,是我亲手杀的。”
天色沉暮安静,无人敢靠近他们这侧,似将这里同喧嚣划出界限。
陆执分明平静端立着,却又像是用了很大力气,才维持面上这份寻常。
“她舅舅,也是我害死的。”
沈野手中酒盏一滞,半晌,才开口。
“余老将军……余骁那个逆贼的事,我也有所耳闻。他既然叛国投奔赤赫,自是该杀的,这和你没有什么关联。”
“他没有叛国。”陆执垂着眼,眸中空无一物。
沈野很小的时候就认识陆执,那时他还是个外室之子,明明自己都受尽旁人欺凌,却还是在自己险被小娘害死之时出手相助。
那时的少年虽也冷沉萧然,却压着一身傲骨,哪里有过如今这样的颓寂神色。
他面色顿了顿,忽然有些语无伦次起来:“不是……他不是只身脱离军队逃回南郑,被布防司捉拿了吗,这如何不叫叛?主帅脱军,凌迟也是他罪有应得啊。”
“那你以为,他为何会绘下赤赫城都的城防图?”
沈野更不解:“不是你连夜亲审出来的吗?”
陆执喝了盏酒,缓慢道:“那年是余小将军带人亲自打入敌中,却被困于城都之内。余骁回朝,是想救他儿子。”
“怎么救?”
陆执目光沉冷,似是轻笑了声:“两国交战,除了兵戎相见,还有一种办法,最是简单。”
沈野指尖透出冷意,猜到一二。
“他是想让九公主嫁给那个年过花甲的赤赫族罕王,来换他儿子的命?”沈野酒盏重重搁置在桌案上,冷笑道,“亏他想得出来,拿一个女人出来抵账!那赤赫族罕王不仅年岁大,还死过三个妻子,赤赫族人人都传他是个克妻枭雄啊。”
“罕王好色,定是愿意迎娶公主。只要和亲,余小将军也不必死了,于他来说,不费一兵一卒,”陆执指尖轻碰酒盏,目光很淡,“他肯供出城防图,也是因为我答应去接应小将军,有备无患。”
沈野久久无话,半晌道:“这可是他的亲外孙女,他真舍得?”
陆执眼眸古井无波,道:“这世上的血缘,也分亲疏。”
沈野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只举杯相敬,也饮下一满盏。
“我禀报陛下他是叛国反贼,但劝他看在余小将军会牺牲的份上,给余家一个体面。陛下宠爱余嫔,本就不忍她被牵连而死无葬身之所,又因得获城防图,援军大胜灭赤赫满族,才肯对外宣称余家有功。这是陛下的恩典,”陆执停了下,良久才继续道,“但于我而言,余骁在说出让她和亲平乱的那一刻,就已经是乱臣贼子。”
沈野微怔,而后瞧见陆执抬眼,眸中目光直白。
淡月寂寥地悬在天上,不时有风。
他向来知道,陆执此人看似淡漠允正,却也分事分人。九公主江念晚,是他身上摸不得触不得的逆鳞,只要旁人一碰,就足以让他发疯发狂,不惜所有代价、不顾一切地去护她平安。
不将那人挫骨扬灰,已算宽容。
“你常问我何必对她如此。若是你呢,你当如何?”
沈野被问住了。
九公主的性子他也略有耳闻,曾因疑心陛下独断便无声抗议,退宫两年不出。
若知道是陆执……
陆执轻笑一声,问:“难道我应该告诉她,两年她生辰宴我之所以没有去见她,是因为在诏狱里为她外祖收尸?”
“可她也不知道的,她若知道了你的由头,自然……”
“怎么知道?知道她最信任的外祖,为了保住她最引以为傲舅舅的命,打算让她代死?”
“……”沈野默了良久,最后骂了句娘。
眼见着陆执又喝下去满盏,沈野忙道:“要不这样吧,你把兄弟灭口,这世上就再没人知道此事了。你得了幸福,兄弟我也算报你从前救命之恩。”
陆执淡瞥他一眼:“诏狱上下都知道是我亲手处置的余骁,只是不知内情罢了。”
沈野握着酒盏沉默。
他说得也是,九公主总有一日要知道杀死她外祖的人是陆执,而这内情说与不说,似乎都是伤害。
沈野叹了口气,缓道,“你从做下这事的那一日,定然就想着,从今以后看她平安嫁人就足矣。可大帝师,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九公主心心念念想嫁的那个人,是你呢?”
陆执持盏的手微紧,骨节在月光下泛着白。
他微垂眼:“九公主孩童心性,前不久也愿同萧润往来。”
“听这话好像有点酸哎,万一,我是说万一,”沈野碰了碰他的杯盏,笑道,“万一她如今是认真瞧上你了呢,你可愿她带着委屈和遗憾另嫁他人?真有这么大度?”
陆执眉峰微拢,眸色如雾色深秋。
他很难反驳。
心底总有那么一丝侥幸,希望她永远都不要知晓这些阴暗。
“沈野,”远处有一个女声响起来,声音里还带着几分倨傲,“为答谢你今日救我,我敬你一杯。”
“难缠的来了,”沈野端着酒盏挑眉,却站在原地不动,只问着陆执,“她敬我,你说我喝是不喝啊。”
“赶紧滚。”
三个字情感充沛意味明显,沈野顺理成章应下,一步三回头:“真不是我重色轻友啊。十公主长得最丑,不算色。”
“你说谁丑呢?!”江念珠怒喊一声,直接上了手。
沈野和她一路吵闹着走远,身边又重归寂静。
今天没有那个人缠上来,像是骤然失了热闹。
陆执咽下最后一口酒,起身往回走。
*
江念晚本是想回宫,走着走着却走到了镜玄司。
镜玄司此刻虽亮着灯,他却是不在的。
这么晚,世家女子应该都已经出宫了,他却还不回来。
江念晚蹲在镜玄司后面的草丛里,左手捧着香兰做的解酒汤,右手拨开草木,活像个督察。
她就是想看看,他到底什么时候能回来。
夜风有些凉,等着星月都高悬了,镜玄司外也没有动静。
江念晚有些失望,刚准备起身回宫,却忽然在远处瞧见了一抹紫衣。
借着镜玄司外的些微灯火,袍角精细的隽纹映入眼帘。
她骤然又蹲了下去。
但脚步声越来越近,来人定然是发现了她。
没法再硬着头皮装兔子,江念晚立刻起身,背对着他快步走起来。
“我,我我不是故意来这的,我就是路过……我今日吃醉了酒,出来散散步而已。”江念晚边走便快速说道,语气勉力维持着硬气。
她不想再丢人了。
但后面的人好像一直跟着她。
不说话,只跟着她。
江念晚又窘又急,原本酒劲里的那点儿晕还没过去,手中的醒酒汤几乎都要端不稳。
她恼羞成怒道:“你别跟着我行不行,我真不是故意来这的,你烦不烦啊!”
身后人还是不停,江念晚只得越走越快。
她不想见他。
她不光不想见他,她也不想再和他好了。
这世上大家闺秀那么多,他若真看上个德才兼备的贵女她也认,可他偏偏对徐绮那么耐心。
对她却每每冷冷淡淡。
镜玄司后的小路蜿蜒,左侧是葳蕤丛林,右边是红瓦高墙,把路封得死死。也不知到底要走到哪去,江念晚倔强地不停下脚,身后人倒也依着她,不上前也不叫她,就不紧不慢地跟着。
他身量高,步子大,一步几乎顶她两步。
她走得微微喘息,他却还很从容。
江念晚彻底恼了:“你就会欺负我啊是不是!”
这一恼让脚下步伐一松,又踩上颗光滑的鹅卵石,江念晚惊呼一声,手中的醒酒汤也握不住。
却被人一把拉住手腕,身体也被压到一旁的高墙上。
站倒是站稳了,也没洒上醒酒汤,但——
江念晚背靠着墙,被迫抬头看着他,瞧见他一双墨眸垂下来,比平日似乎多了些侵略。
他身体距她不过须臾,满身松木香中混着酒气。
江念晚一时间心跳如鼓,但还是硬气道:“你、你放开我,离我远点。”
“怎么了?”陆执低声问。
“没怎么。”江念晚别过眼不看他。
他似乎叹了口气,缓道:“生什么气。”
他声线一低沉下来,江念晚只觉得耳朵都在发烫。
“我没有生气啊!你先放开行不行!”
陆执无声,只将人压在墙上,没有放的意思。
他态度强硬,江念晚有点委屈,咬着嘴唇道:“你这人好有意思,前脚还对徐家姑娘温温柔柔,后脚就来招惹我,你堂堂一个帝师,能不能自重一点?”
陆执身形似乎一顿,半晌才反应过来,而后唇边逸出点笑意,越来越浓。
江念晚只以为是嘲笑,更恼:“你起开!”
“是我不自重。”陆执没动,轻笑着低下头,和小姑娘对视。
“我错了。”
作者有话说:
二更合一吧,周三歇一天~
第18章 出宫
他握在她腕上的手不动,手指微凉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
江念晚听清楚他吐出这三字,整个身子都僵了些,心口烧起来似的,又灼又麻。
他瞧人的目光总是很深沉,眼下极认真,让她怎么也避不开。
“可……可不敢当,你是不是喝多了啊。”江念晚坚持嘴硬,声音却有点磕绊起来。
“我没碰她。是她拽住我衣角,我把她手拎开了,碰的是袖子。”陆执神色自然,说得极坦荡。
倒是江念晚多听一句都觉得面上发烫,羞恼打断道:“你和我说这些干什么啊。”
陆执不语,只低头看着她。
江念晚后知后觉地顿住。
他和她说这些……他是在和她解释吗?
有难以言喻的感受从心尖攀升起来,带着一点点冒出头的雀跃。
“还不开心吗?”陆执轻声问。
江念晚别过脸,轻咳正经道:“谁说我不开心啦。”
“那就好。”陆执终于放开她的手腕,眉眼似乎柔和了不少,唇边有极轻的笑。
江念晚微怔。
她这两年几乎没怎么看他笑过。如今偶见他展颜,仿佛他冷峻眉眼都被镀上柔色,好看得过分。
“你是不是喝醉了呀。”江念晚搓着手指问。
“有一点。”陆执点头。
江念晚思索了半晌,暗戳戳开口:“那我今天说的话,你明天是不是就记不得了。”
陆执从善如流:“嗯。”
江念晚背手低头,轻声道:“其实你笑起来可好看了。但这两年我都没怎么见你笑过,这些时日也是……你总是冷冷淡淡的,我就在猜你是不是不开心,抑或是我做错了什么。”
“公主没有做错什么,”他答得很快,随即又沉默了好一阵,缓道,“以后不会了。”
“不会什么?”江念晚抬脸问。
“不会再冷着公主,不会再让公主难过。”
他说话时语气平常,可江念晚却一愣,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个人说这种话,怎么、怎么一点儿都不会不好意思呢!
江念晚琢磨了半晌,憋出来一句:“你以后能不能天天喝酒啊。”
被她这呆怔模样逗笑,陆执唇边弧度微扬,垂下眼。
“你刚才说,今天说的话明天就不记得了,那这个……”江念晚有点紧张地问,“我要不要拿本记下来?”
“这个会记住的。”
得了他的保证,江念晚放心许多,脸上慢慢扬起笑,眸中的雀跃藏都藏不住。
天边星月清辉洒落,江念晚靠着墙悄然侧过头去瞧他,只见月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他身上,似乎将平日里的疏离都洗去,只剩下几分温柔。
无声的寂静里,江念晚听见自己心跳越来越快。
她大着胆子伸出一根手指,颤悠悠的,轻轻碰了碰陆执的手背。
他手上温度明明很凉,却让她觉得有点烫。
“那我先回去啦。”
陆执微侧过头,墨眸望过来。
她声线很软,紧张时嗓音里藏着娇怯,尾音轻轻上扬。
无意识的撒娇,很是招人。
他袍袖下的手动了下,无言看着她。
“唉,香兰也不在,这路太黑了……”江念晚走出距离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几步,背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