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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然从此恨透了关小燕。
“他欺负你,你怎么不告诉小燕阿姨?”司徒玥问。
“开始会,后来就不说了。”关山说。
“为什么?”
“她不信。”关山眉间浮现出一抹淡淡的无奈,“贺然那人很会扮乖,我妈她又……”
司徒玥懂了:“傻白甜。”
关山点头:“所以干脆就不说了,而且我说了的话,贺然会去欺负我妈,我妈被他气哭很多次,又不长记性,下次还是去讨好人家。我也就忍下去了,反正也不是什么不能忍的事。”
对他来说,那些事都算不了什么。
挡住电视,不看了就行了,他回去看书。
自行车轮胎没气了,再打一筒就是,再不济走路去上学。
被窝里钻出一条蜥蜴,吓到之后,抓起来扔出窗外就行,又不会吓死,次数多了,他已经可以面色如常地从被窝里爬起来,把床上的各种生物放生到野外了。
唯一有点难以忍受的是贺然的殴打,所以他学会护住自己的几个脆弱部位,看见贺然捏紧拳头,就条件反射式地护头含胸,尽量减少身体上的疼痛。
关山这一忍,就是长达四年。
“关山?”司徒玥走在前面,突然叫了他一声。
“嗯?”
“小燕阿姨人呢?”她终于问出了口。
关山沉默良久,司徒玥几乎以为他不会说了,他却开口说了句话。
他问她:“你不是都已经猜到了吗?”
司徒玥幽幽叹了口气,鼻腔一酸:“怎么没的?”
“癌症。”顿了一会儿,他又补充,“宫颈癌。”
司徒玥重重地扑进他的怀里,抱住他细瘦的腰,吸着鼻子,说了一句很俗气的话:“别难过,你还有我呢。”
关山由她抱着,右手抬起来,像是要做一个环抱的姿势。
但他最后也只是很克制地敲了一下她的肩头,说:“车来了。”
贺嫣后来跟司徒玥说过很多事,其中就提到,关山忍了四年,直到关小燕死后,他第一次还了手。
因为贺然说,关小燕是得脏病死的。
当时是在关小燕的葬礼上,贺然和几个世交家的公子哥儿站在一处,说着这话,话里还掺了不少黄色废料,几个人时而勾着肩膀猥琐地笑笑。
他们没想过背着关山,或者说,是故意说给关山听的。
关山听了,没说什么,只是当场抽了一把凳子,当着所有前来吊唁亲友的面,包括一向偏袒他的父亲,先是一凳子把贺然抽倒在了地上,凳子散架,只剩了一根木柱,他拿着这根木柱子,又是狠狠的第二下。
得亏旁边一个看傻眼的狐朋狗友伸手拦了一下,不然,贺然很可能下半辈子就废了。
那一次,贺然脑袋被开了瓢,拄了三个月的拐,而关山不久之后,就回了湘市。
但有一件事,贺嫣也不知道。
关山决定回湘市的前一天,关小燕逝世后的半年。
他坐在教室里头,看见窗外天光朗朗,永昼炎炎,洋槐树高可参天,叶子翠绿,花枝纯白,一簇簇,层层叠叠,密如浪,白如雪,底下藏了不少夏蝉,成天儿地叫着,不知疲倦。
日子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关山趴在桌子上,一边应付着语文老师布置的默写作业,一边想,这一切真是没意思透了。
后来作业发下来,关山被老师点名批评。
王勃的《滕王阁序》,在默写到“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这一句时,全班只有关山一个人写错。
他把“难越”的“越”字,写成了“玥”。
那一天,语文老师罚关山把这一句诗抄了上百遍。
他抄完,把书一合,背著书包走出了教室。
等回到家,关山径直在书房里找到他父亲,对他说:“我要回去。”
父亲问他:“回哪里?”
“家里。”
“这里就是你的家。”
“不是。”关山看着父亲的脸,缓缓地说,“这里不是。”
3
司徒玥被关山带进他打工的网咖时,已经快凌晨一点了。
但网咖里依旧灯火通明,骂声一片。
吧台里坐着一个身姿魁梧的大汉,一张黑黑的国字脸,两道浓眉,唇上还残留着几根没修理干净的胡须,头发茬儿短得像蝗虫过境了的高粱地,靠近耳朵的地方还被推了两道,露出底下青白的头皮,是个“Z”字形,不过理发师估计手不太熟练,看着又有点像个“2”字。
这大汉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吧台里的电脑,十指在键盘上飞速跃动,连网咖里进了人也不知晓。
关山走到吧台前,敲了敲桌面。
那大汉头都不抬,眼睛继续盯着电脑,语速很快地说:“自己拿身份证刷卡上机,没办会员的建议去别家,没带证儿的回家玩儿去,本店不接纳未成年。哎哟!辅助呢?跑哪儿去了?爷快要被打出翔了!”
关山咳了一声。
那大汉抬头一看是他,惊讶了一下:“哟?回来啦?”
然后很快低头,目光继续放在了电脑屏幕上。
“等我打完这一把啊!你们这些辅助干吗吃的?怎么还在野区?这么爱待?你爹我都要被群殴了!”
他话音刚落,从司徒玥的角度看过去,只看到电脑屏幕里,先是发出一阵刺眼的光,接着画面就转灰了。
那大汉把手里的鼠标一摔,骂了一句:“都是些什么垃圾玩意儿!”
骂完,他又握住鼠标,一个个地点了举报。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起头,看见关山身边的司徒玥,有些吃惊地笑了:“哎哟?这是你女朋友?”
“不是。”
关山和司徒玥一齐说道。
说完,两个人看彼此一眼,关山解释:“这是我妹。”
“蒙谁呢?”那大汉翻个白眼,“你妹我又不是没见过,上次来给你送吃的,穿个小裙子,太冷天儿的也不怕把她腿都冻紫,小下巴恨不得能戳到天上去,哪有这位姑娘可爱?”
可、可爱?
司徒玥真切地爱上这壮汉了。
壮汉是关山的舍友,和他一样是协和医学院大一的学生,内蒙古呼和浩特来的汉子,姓郗,姑且称他为犀牛。
关山简单解释了一下司徒玥要在这里借住的事情,犀牛表示十分欢迎,拿出一盒绿箭铁罐糖,笑眯眯地问司徒玥:“吃糖不吃?”又指了一下自己身后那排零食架,很友好地说,“这里的零食都随便你吃,泡面也很多,统一、康师傅都有,放心拿,监控已经被我黑了,老板看不见。”
司徒玥决定了,一定要和他做朋友。
关山没好气瞪犀牛一眼,低下头去问司徒玥:“饿不饿?”
司徒玥捂住肚子,诚实回答他:“快饿死了。”
关山就笑了笑,把她带进吧台里:“先坐着,我去给你泡个面。”
关山去开水房之后,司徒玥向犀牛问清洗手间位置,就去整理自己了。
先前在关山家里,她只来得及扯了几张卫生纸垫着,又经过一番剧烈运动,内裤上简直一片狼藉。
她叹一声气,做女生真是太麻烦了。
打开关山一直拎着的那个黑色塑料袋,司徒玥惊讶地发现,里面除了卫生巾,居然还有几条内裤。
她的脸一瞬间羞得通红。
不是连姨妈都不知道是什么吗?还……还挺有经验的。
她红着脸想。
从洗手间出去后,吧台上已经放了一桶泡面,上面横着放了一双木筷子。
司徒玥走过去,问犀牛:“关山呢?”
“给你买生活用品去了。”
司徒玥一下就想起那几条内裤,被冷水降下去的热度,又爬上了脸。
犀牛看见她脸颊上的红云,来了兴趣:“哎?妹妹,你跟我说实话,你真不是关山那个女朋友吗?”
“不是。”司徒玥想也不想地否认。
说完,她又觉得有些不对,皱眉问犀牛:“那个女朋友?”
她心里一酸,仿佛灌了七八瓶山西老陈醋。
“他有女朋友了吗?”
“啊,这个……”犀牛的两道粗眉动了动,就像两条毛毛虫。
他有些不确定地说:“是我们猜测的,目前还没得到官方认证,不过也八九不离十了。”
司徒玥斜眼问他:“你有什么证据?”
犀牛立即兴致勃勃道:“你看关山长得帅不帅?”
“……帅。”
“就是啊!”犀牛拍了下桌,“他这么一个大帅哥,居然没女朋友,这不是很奇怪的一件事吗?”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可能他只是更喜欢学习。”司徒玥吸着泡面,批评他,“你的思想太狭隘了。”
“不对,”犀牛说,“关山他不是书呆子,而且你知道有多少女孩子追他吗?可不止生科院的,结果他全都给拒了。”
司徒玥推测:“可能他不喜欢那些女生?”
“不能吧?”犀牛皱眉道,“追他的人里还有八大艺术院校的,都是特漂亮的姑娘啊。”
从他脸上,还能看出一点可惜的意味,以及对关山不懂珍惜美女心意的谴责。
司徒玥开解他:“漂亮怎么了?说不定关山喜欢男的呢?”
“啊?”犀牛大惊失色,接着对司徒玥竖起大拇指,“你这个看问题的视角,相当独特。”
他皱了皱眉,说:“之前我问过关山,他说的是,有人不让他看姑娘,我之前还以为这人是他女朋友,经你这么一说,嗯……说不定不是女朋友,是男朋友,看来我看待问题是有点狭隘,以后要改正……哎?妹妹你怎么脸红成这样?”
司徒玥扯了扯领子,一个字解释:“热。”
司徒玥将一桶泡面吃完的时候,关山也回来了。
关山买了毛巾牙刷之类的必需品,还有一双带有粉色毛毛球的棉拖,也不知道这么晚了,他是怎么在便利店找到这么少女心的一双鞋的。
他带着司徒玥洗漱完,又将她推进一个小房间。
这个房间大概十多平方米,原来是个杂物间,现在放了一张一米二的小床,给不上夜班的人来休息,上夜班的可以睡在吧台后,那里放了一张折叠椅,拉开就能变成一张窄床。
司徒玥来了,小房间就让给她睡,关山和犀牛都睡在外面。
盖的被子是关山的,上面都是他的味道,很好闻,司徒玥睡得很安心,一夜无梦。
等第二天醒来时,已经是中午了。
她穿好衣服,走出房间,关山正在桌子上摆着午餐,犀牛则是躺在折叠椅上呼呼大睡,打着鼾。听见开门声,关山侧头看来,冲她简单吩咐:“去洗脸,洗完过来吃饭。”
司徒玥摸了下鼻子,刚睡醒,表情还很蒙:“噢。”
等她回来的时候,午餐已经摆好了,是几个炒菜,还有三盒饭。犀牛正睡眼惺忪地捏着筷子发呆,头一沉一沉,快要掉进饭盒里,被关山一掌打在后脑勺上。
“吃饭。”
犀牛一个激灵,抬起脸,睡意跑了个干净。
司徒玥走过去坐下,关山把筷子递到她手上。
她接过,吃起饭来。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来了个意外之客。
听到门口的声响,关山一开始还以为是客人,放下筷子,正起身准备给人上机,却看见贺嫣从门口走进来,两只眼睛肿成核桃,对关山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不准赶我走”。
关山张了张嘴,还是没说什么,让她进来吧台。
贺嫣一进去,就看见司徒玥坐在桌子边,咬着筷子看着她。司徒玥有些尴尬地同她伸手打了个招呼:“嗨。”
贺嫣收回目光:“丑女人你也在这里。”
司徒玥无语。
没礼貌的熊孩子。
旁边的犀牛听了这话,“嘁”地一笑:“姑娘,麻烦你照照镜子看看你那熊样儿,有咱们司徒一半儿漂亮吗?”
他还记得贺嫣上次来找关山时,昂着小下巴,谁都瞧不起的欠揍样儿。
女孩子最不能容忍别人说自己丑,尤其是跟自己讨厌的人比较的时候。
贺嫣的眼泪果然又漫了上来,她十指紧紧地捏着手提包的带子,站在那儿,咬着下唇,不说话。
关山把贺嫣带到椅子边坐下,问她:“吃饭没有?”
贺嫣忍着眼泪,摇了摇头。
关山递给她一盒饭:“吃不吃?”
犀牛很不满:“喂!这盒饭是我的!”
关山斜他一眼:“你吃什么饭?反正也堵不住你的嘴。”
哼!
犀牛狠狠地夹了一筷子的菜,放进嘴里。
贺嫣没吃几口,就放了筷子。
关山问她是怎么回事时,贺嫣的眼泪就啪嗒掉下来,司徒玥连忙将吧台上的抽纸递给她。
贺嫣看了司徒玥一眼,抽了张纸,擦了擦眼角:“贺然骂我。”
关山有些意外,贺然很宠他这个妹妹,很少骂她。
犀牛却哈哈一笑:“那有什么好奇怪的,你是招骂啊。”
“你住嘴!”贺嫣气鼓鼓地瞪着犀牛。
犀牛学贺嫣抬着小下巴的样子:“我不,我就不。”
关山一巴掌呼上他后脑勺:“别找揍,吃完了就去柜台后坐着,你要是再算错网费,工资就别想拿了。”
犀牛摸了摸后脑勺,乖乖去柜台后坐着了。
关山问贺嫣:“为什么骂你?”
贺嫣瘪着嘴说:“还不是为了你,我说要你除夕来家里吃团圆饭,我哥不答应,说我白眼儿狼,还让我滚。”
她哼了一声:“滚就滚,谁稀罕和他在一起,让他自己一个人过年去吧。”
关山没什么表情:“我不会去。”
贺嫣瞪他一眼:“我知道你不会去,所以我要和你一起过除夕。”
关山当她说的孩子话:“等下我送你回去。”
贺嫣反应很激烈:“我不回去!我说了今年除夕我要和你一起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