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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点没噎死她,余妍气呼呼出来,见了徐牧远,说:“这事我办不来,牧远哥,你也别掺和了,让贺图南跟他们缠去吧。”
贺图南正要跟设计院第三次碰头,经过前两次沟通,安置房他让了步,算是尊重,设计院也尽量打配合。原址上,则以北区为圆心,金光大道为轴线,南边是高档住宅,商业街;北边则为金融办公区。贺图南对方案总体还算满意,提了点细节问题,委婉暗示杨工,要多考虑商业因素。
第二次没见到展颜,这次,贺图南带着公司建筑师到设计院,见了她,两人心照不宣,依旧装作不认识,好像又回到高中时代,只谈公事。
他生病痊愈,看起来,还是那个相当洒然干练的样子,没有要跟她纠缠私事的意思,可公事谈的并不太顺利。
贺图南跟自己的建筑师交流了会儿,笑吟吟地看着展颜:
“展小姐的立面设计我非常喜欢,创意很强,落地也不弱,”他夸了她几句,给足面子,“不过博物馆这个事上,我上次跟杨工碰头,这个问题又提了一次,你现在方案一直保留博物馆这块,我不知道,展小姐怎么对博物馆就这么执着呢?”
他只是笑,语气温和,但杨工已经听出这后头的不满来了,博物馆是她大学时期作品,获过奖,还能在政府主持下落地,非常了不起,也不简单。
但现在政府对博物馆是个无所谓的态度了。
建筑短命,活个两三年的,也是有的,管你造价再高,不合时宜一声爆破,烟消云散。
杨工怀疑贺图南可能不知道博物馆是展颜的作品,心血,但也不好提,他跟展颜暗示了几遍,你要有服务意识,展颜一直没松劲,她还是想争取。
“北区作为原来的老工业区,应该留点东西,我想的,还是从文化标志方面出发,博物馆面积不大,可以围绕着它再把主题深化……”她没说完,桌子底下杨工踢了她一脚,对面贺图南已经垂眼喝茶了,像是在听,杨工这场面见的多,心道贺图南算有教养,还能继续忍。
展颜看看杨工,杨工咳一声:“贺总,博物馆这个我们是有两个方案……”
贺图南吐出个茶梗,笑道:“该换新茶了。”他突然岔开话,不想再磨下去,直截了当说,“博物馆必须拆,留着它,到时跟整体规划格格不入,占地面积再不大,在我看来也是浪费。”
他在这个事上,态度非常强势,要求设计院尽快定方案,杨工听他那话,设计院这下似乎都有了出局的风险,那就不好看了。他满口答应,贺图南知道他看重展颜,结束时,单独问了句:“方案的决定权是杨工说了算吗?”
杨工说:“当然,当然。”
他才是项目负责人。
“那就好,我这边也是希望尽可能跟一个负责人对接,沟通会省心些。”贺图南这次连饭都没一起吃,安排建筑师留下,再沟通细节。
他出来时,展颜也跟出来,贺图南本来都上了车,见她还在门口,裙子被春风一吹,整个人像柳条一样款摆。
两人的关系,并没有因为上次的事,有什么本质上的改变。
贺图南鸣了下喇叭,车窗降下,用眼神示意她上来,展颜安静地过来,她等他主动,他真的主动了,她抓住机会坐进了他的车子。
他不是一般的甲方,她知道自己也许潜意识里还觉得,能跟他谈。
“我知道博物馆是你的作品,花了心思,单说作品本身,我觉得没问题,但你想听我的真实想法吗?”
他直奔主题,没跟她废话。
展颜突然感觉很不好,因为工作上有对接,她会有割裂感,他令她陌生的另一面,就是工作。她突然想起苏老师,在米岭镇念书时,苏老师的孩子不在他带的班级,老师们都尽量不带自己的孩子,因为,这会让孩子对父母和老师两个角色混淆。
如果,她不认识他,她一定只是把他当作一个寻常的甲方。
但现在不仅仅是这样,他还顶着图南哥哥的脸,这总让人恍惚。
她看着他,贺图南便继续:“当时,上头应该只是想弄些政绩,像是花边点缀,你要说博物馆意义有多大,不见得,北方这种工业区很多,都要建博物馆吗?对本市来说,也许是段历史,可历史多了,新的要来,旧的就得去,你不能为了旧的妨碍新的。”
“我只是觉得留个地标是有意义的,如果贺总坚持,我们会按您说的去改方案。”展颜温吞地说,她对他,保留着对甲方最基本的尊重。
贺图南点点头:“我坚持。”
展颜沉默不语,她想推门下去。
贺图南伸手,挡了下,侧过脸认真看着她:“颜颜。”展颜别开眼,并不回应他的目光,她知道,他没什么问题,他有资格提要求。
但为什么自己一阵怅惘呢?她也不是能跟他撒娇的关系了,当然,这种事不该用撒娇解决,她知道不对,她只是想,那种被人无限纵容的滋味,不会再有了,人也不该贪恋这种不正常的东西。
“我们公私分明,公事是公事,我能让步的一定让,不能让的,希望你不要怪我。”
展颜手攥向门把手,贺图南好像话还没说完,手压住了她裙子。
“北区的老百姓,极少有人真正留恋那个地方,也许,以前有老工人真的舍不得,但现在他们有个发财的机会,钱最重要,舍不得的感情是真的,但钱,更真。你工作了,是不是也应该考虑理想跟现实有个平衡点?我想你肯定有的。”
“我用不着你说教,”她扭过头,“你想拆,我们按你说的做,你跟我说这么多干嘛?而且,我跟你之间也没有私事。”
贺图南说:“没私事,你为什么跑来照顾我,做义工吗?”
“因为你对我好过,我们就算分开了,我也知道,我欠你很多,我是还人情。”展颜像置气一样,忍不住带了点火气。
贺图南凝视着她,手慢慢松开,身体一倾,利索替她开了车门:
“那你还吧,我早就说过,你还不清的,照一辈子还吧。”
第78章
她回来后;看着平静,杨工晓得她跟出去大约做什么了,展颜就是这样;在他眼里;像个半成品;那只脚还没从少年的世界里□□。这样好也不好,但她总能让他想起自己很年轻的时候。
团队根据甲方的要求;大家开了会,做个细化,商讨怎么改;会开完了,杨工留下展颜:
“小展;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但干咱们这行的;就这样。我一直觉得你在落地方面没学生气;很踏实,这次博物馆的事,其实是很难讲出对错来的;大家立场不同;有明显分歧了,咱们还是得听甲方的,你说是不是?别较劲;人活着不较劲就轻快多了。”
展颜点头;杨工还想在说些什么;又怕她嫌啰嗦;展颜一脸泰然说:“今天周五;我尽量周六给您把方案发过去。”
这天;大家在一起加了个班,最后只剩她,改到一半,CAD出现致命错误,又没保存。
上次保存,是天还没黑的时候,展颜愣了几秒,她心里一阵恶狠狠的烦躁,想砸了电脑,从知道他是甲方的那刻起,她就陷入一种似曾相识的状态中——做毕设的那次,她觉得自己把平生所学都献祭出去了。
她不是为了叫他领情的,她心甘情愿,但她还是很烦躁,想骂人,半天在脑子里找不出什么像样的词儿,只剩一句孙晚秋的“日你妈”。
追她最紧的男孩子,叫杜骏,来给她送吃的,展颜只啃了自己带的几块面包,她很忙,也很累,再面对这人,什么心情都没有,她连敷衍都没空。
“我等你吧,等你忙完送你回宿舍。”杜骏随便往别人工位上一坐,真的要等她。
展颜眼睛不离电脑:“不用,我要到很晚。”
“再晚也得回去,你一个人,不安全的。”杜骏赏玩的目光在她身上滚来滚去,她太漂亮,冷冰冰也好看。
展颜觉得非常烦,她很少动怒,她压根就不是这种人,她总觉得,能好好说话就好好说话,可这人,一点眼色都没有,他不知道自己不喜欢他吗?为什么男人总要这么自恋?杜骏在外头说了些很没品的话,他说,最多三个月,她就会跟他上床。
那种卖弄的,肤浅的,虚荣的措辞,展颜连气都没生,她只觉得可笑,他的嘴,就跟烂鞋底扇过的呢。
“我再说一遍,不用你送。”她冷漠起来,眼尾会像玉米叶那样,扫过来,玉米叶把人弄伤是不易察觉的,伤口又小又细,淌了汗浸透皮肤,你才晓得,哦,被玉米叶刮伤了。
杜骏心想,看你清高到什么时候。他笑嘻嘻的,就是不走,总想跟她说话,问些无聊的东西。
展颜忽然扭过头:“你知道臭瘪子吗?”
杜骏不知道什么是臭瘪子,他装的很虚心,很好奇:“什么东西?”
“臭瘪子是种害虫,就是只要你沾上了,搞一手一身,哪儿哪儿都臭死了,洗都洗不掉,关键是,你都不知道怎么碰到的,它就好像讹上你了,把你周围方圆一百里地,都要搞得臭气熏天。这世上有种人,就像臭瘪子。”
她看起来有种不动声色的野蛮,很原始,和她平时的无喜无怒,异曲同工,讥讽人也是非常安静的,像山羊,默不作声就用羊角抵你,抵完了继续吃草,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杜骏反应了会儿,疑心她在指桑骂槐,见她爱答不理,悻悻走了。
春夜是有寒气的,尤其在北方,展颜像鸟,实在困了就收拢下翅膀趴桌上睡会儿,醒来继续,对面灯火寥落,她走到窗前看了一会儿,玻璃上,映出张落着雪的脸。
整个办公大楼,也许就她一个人,谁知道呢?展颜觉得自己跟夜一起沉下去,又跟朝阳一同升起,朝阳升起的时候,她把优化过的方案,给了杨工。
回宿舍睡到半上午,手机上有几个未接来电,徐牧远找她。
展颜起来画个妆,翻箱倒柜找漂亮衣裳,她喜欢春天,春天应该穿像桃花一样美丽的衣裳,才不辜负。
北区正在卖破烂,什么东西都往外摆,徐牧远家也是,数不清的钢啊铁的,厂子倒闭时顺出来的,也派不上啥用场,几年过去,又该处理了。
你一看那些破烂玩意儿,就大概能猜出物主们先头干什么的。
拆迁办没那么热闹了,尘归尘,土归土,钱也会到人手里,大伙觉得挺好。
徐爸在门口抽烟,家里人刚闹过。
展颜来跟徐牧远汇合时,发现这可真够脏也真够乱的,地上全垃圾,她认出钢筋绳,记得许多年前被它绊过。
“颜颜,这么快?没吃呢吧?”徐牧远从破烂里趟出来,远远瞧见她,觉得她可真像废墟上摇曳生姿的花。
展颜看他灰头土脸的,笑了:“你怎么搞成这样?”
徐牧远把烂手套摘掉,朝垃圾堆一丢:“收拾东西呢,你看我这,”他前后左右一阵噼里啪啦拍下去,灰尘乱舞,“我正说换件衣服,你到了。”
展颜说:“那你换吧,咱们吃点东西。”
徐牧远换了干净的牛仔裤,外套,说自己明天就回北京了,两人在街上吃的很简单,事实是,街上也没什么正经做生意的,都准备搬家,谁还在乎挣这一顿饭钱。
“你们这儿的人,要发财了,都没心思做生意了。”展颜搅合几下面,加了点辣椒油。
徐牧远说:“是挺兴奋,我听图南说,全部拆完也就是三个月的事儿。”
“这么快?”她筷子停了下。
“越快越好,你也知道他这个人不管做什么,都跟狂风暴雨似的,一气呵成。”
“跟北区的人,都谈妥了?孙晚秋说,有些人不愿意搬。”
徐牧远欲言又止,低头吃面:“基本都答应了。”
“还有没答应的?”
他抬起头:“那年除夕,你还记得吧?”
展颜明白了:“是不是张东子家里人还住这儿,他们不愿意搬?”
徐牧远说:“嗯,说到底是还记恨着贺叔叔,搞不了老子,能难为难为他儿子也行。”
展颜问:“最后怎么了?”
“不知道,东头已经开始拆了,人都搬走了。”
她沉默会儿,说吃完饭走走吧。
晌午太阳好,可风很大,卷的整个北区乌烟瘴气,像住在尘土的笼子里。
以为博物馆这会儿没人,隔壁的老赵师傅在溜达着呢,手里拿根铁丝。老赵师傅今年六十出头,天天搁这儿晃,斜挎个军用水壶,旧的像老年斑。
老赵师傅在北区过了大半辈子,他见徐牧远过来,眯眼认了认,问:“牧远,带女朋友回来啦?”
徐牧远说:“不不不,朋友。”他看展颜一眼,她只是笑笑,老赵师傅一双眼狡黠起来,他嘿嘿笑两声,说,“等你下回再来,家就没喽!”
安置房还没盖,他们拿着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