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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廷安失笑:“别打小孩的后脑勺,长身体的年纪,再打下?去,就不聪明了。”
罗师傅:“细路仔就是欠管教,官爷甭替他说?话,继续问。”
温廷安推断了一下?郝容的死亡时间,从尸首生出的瘢痕、尸僵与?肺叶肿胀情?状观之,他是坠桥后的半刻钟内就溺毙了,当时人还处于宿醉的状态之中。
温廷安问道:“你打捞郝容的时候,他身上当时有什么东西?或者说?,岸上有什么人?”
阿茧还是照例思忖一番,扳着指头,道:“呃……官人的身上,似乎没有什么东西,大都给江水冲至滩涂上,给拾荒匠拣走,要?么就是沉江了,但草民打捞了两日,遍寻无获。”
“至于岸上有什么人的话,当时天色真?的很黑,草民也委实睇不清。”
阿茧话至尾梢,问:“官爷可是要?寻什么东西?或是要?寻甚么人?”
温廷安牵了牵眼角,摇了摇首:“没有,只是照例问问。”
询问完渔民,少时,周廉、吕祖迁和?杨淳就陆续回?来了。
吕祖迁先道:“我去询问了近遭的贩夫走卒,问八日以前雨夜的事?,但大多数人对郝容坠桥冇印象,郝容坠桥时间是在子夜,但当地民居有早寝的习惯,一般亥时以前便歇下?了,我访了一圈,没有直接目击坠桥的人。”
温廷安眉心蹙了一会儿,但很快平展开来,对吕祖迁道:“讲广州白有内味了。”
周廉道:“我去造谒郝容的屋舍,他家的夫人和?儿女正在守灵,我问过了,郝容生前最爱去的酒家是南岸的菩提庵,每夜下?值都要?光临一回?——”说?着,驱前压低声音道,“据郝夫人说?,郝容常在菩提庵赊酒,与?庵主关系匪浅,却遭旁余地痞酒客的嫉酸,他们不敢直接对郝容寻衅,常在郝家门前闹事?。”
温廷安眉心露出一抹兴色,原来这个郝容还有风月一面,她道:“南岸的菩提庵?”
她问杨佑:‘菩提庵与?夕食庵有什么区别?”
杨佑露出了行?家的面容,道:“这可有讲究,师姑庵分有三六九等,夕食庵是一等,那么这个菩提庵,就是连九等也算不上了,小作坊、小牌面、不入流,女尼身上一股子未开化的胭脂味儿,与?夕食庵的师傅,简直有云泥之别。”
温廷安噢了声,浅笑道:“杨书记见识过?”
杨佑笑道:“咱家的知府爷有个待客之道,有朋自远方来,必是要?延请他去夕食庵一遭,下?官十多年前初来广州,便是已见识过一回?,待两日知府爷上值,定会为少卿爷在夕食庵接风洗尘,尝尝人间至味。”
温廷安想起半日以前,方才与?望鹤相识,这位女子对她说?过,很快会再相见。
此话果真?不虚。
目下?的光景,还剩下?杨淳没有禀复,假令他没查到?什么的话,自今下?开始,他们便从菩提庵开始调查。
讵料,杨淳道:“温兄,我要?带你去见一个人。”
温廷安纳罕:“什么人?”
杨淳没有答话,延请她下?了水磨青板桥,抵达北岸,周廉、吕祖迁面面相觑,亦是跟了上去。
于一片吆喝叫卖声中,附近有一座名曰『周家磅』的米行?,搞批发生意,米贩着一身开襟绸装,正在盘坐在仓口前,掬起米袋的米,对往来的采米商吆喝道:“白昼新收的鹅塘洲贡米,来瞧瞧咯!咱家濯米的水,是罗浮山上的松泉,浆洗崭亮,米白如乳,熬粥不黏牙,煲饭不糯口!”
杨淳指着其中一位采米商,对温廷安道:“你应该认识他。”
温廷安望着那个年青人的背影,一身仆役打扮,在一众年纪不轻的米商里,显得格外出众。
不知为何,她蓦觉眼熟,等年青人挑拣了好了米,吩咐仓内的米役装满二十袋,预备搬上运货的牛车时,她呼吸凝冻,猝然行?前一步:“温廷猷。”
温廷安的声音在轻颤。
本是在搬米袋的年轻人戛然顿住了动作,回?首一望,露出了一张长满风霜、蘸染土尘的脸。
世间的一切声籁,仿佛寂止了。
半年前,温家所有男丁下?放岭南,其中也包括温廷猷、温廷凉,一个是科举预备役,一个是名落孙山的落榜举人,流放后,他们与?温廷安再没有通过音信,她所寄出的信札,他们从未回?复。
他们适逢大好的青春年华,踌躇满志,本该在官场上大展拳脚,却被她亲手毁掉,彻底贬为劳役。
应该非常憎恨她罢。
从未想过,她与?温家人,会以这种?方式重逢。
第144章
熙光暖照南城柳; 满衢浮动絮色,潮湿的风悄然拂动两个少年之间的衣裾,发出猎猎的声响; 温廷猷定定地望温廷安一会儿; 确证了来者是他的堂兄; 那垂在腰侧的两只蘸染了米粉的手,教他用褐裾潦草地擦了一擦,紧接着劲步上前,大刺刺敞臂开怀; 不?偏不?倚地搂住她!
温廷安亦是深深回拥住他,近乎大半年没见到,温廷猷的个头还往上蹿了不少; 原先是与她齐高的; 在目下的光景之中,已然比她高出整整一个个头了; 估摸着往后?还有得长。
“长兄,久疏通问; 时在念中,”温廷猷满面俱是惆然的泪渍,嗓音也?湿透了,双目直直凝视她; “我还以为你终生都不会来看我们……”
温廷安眼梢亦是覆上了一层漉漉的水汽; 委实是忍不?住了,她仰起首来,用手背轻轻揩了一揩; 鼻翼轻微地翕动了一下,轻声道:“此地不?宜叙旧; 走,挑个雅间,我们好好的说说话。”
温廷猷却是摇了摇首:“我还有诸多采米运米的卒务在身,待忙完了,傍午一定来寻长兄,长兄可是在广州府的公廨?”
温廷安可没这般大的架子,“这怎可使得,你既是采米,还加运了二十袋,应当是为这北岸的食庵做事,不?若相?告一二,我下值后?好去寻你。”
温廷猷露出了腆然的神?色,低声道:“我初到岭南,因年轻,气力也?大,被夕食庵的师傅相?中,从今往后?,便?是在庵厅之中干起了采米的行当,师傅极是慈悲,从不?少我一口下栏饭吃,每逢节令,还会给我新?衣裳和诸色赏赐。”
温廷猷看?着温廷安,执着她的手,笑意温暖,道,“长兄,你可晓得,师傅听?闻我是画学谕出身,一直鼓舞我执笔摹画,教我别荒废了一身学问,说不?久的将?来,我定会等来赴京参加春闱的那一日。”
温廷安听?罢,很?是动容,“你说的这位师傅,可是法号望鹤?”
温廷猷瞠目:“长兄识得望鹤师傅?”
温廷安淡寂地笑了下,“在南下的客船之中,有幸仰起尊荣,深为其道行、厨艺所钦服。廷猷,望鹤师傅说得一丝错处也?没有,你要一直执起画笔,永不?言弃,等到赴洛阳参试的那天。”
她垂下眼睫,轻声道:“当初将?你们下放,是我的一个权宜之计,天家生性?多疑,最?是眼不?容沙,你们若是继续待在洛阳,只怕是凶多吉少,在天家执政的两年内,你们可能都要待在此处,比及第?三年,我定会让你们回至洛阳。”
“长兄怎的哭了,”温廷猷见状,手忙脚乱,情急之下,用拿出原是擦汗用的襟帛递呈给她,温声道,“快擦擦,你是少卿爷,屡破悬案,声名?远播,应有一身官威,今后?在温家人面?前可以哭,但在外人面?前,可不?能轻易哭鼻子,好吗?”
暌违经年,温廷猷仍旧喜欢说些很?稚气的话,但在此情此景之中,教温廷安一个异乡人听?来,颇为感动,听?啊,她又是重新?有家的人了。
谈起温家人,温廷安永远都无法忘却在雨幕之中被温青松暴怒掌掴的那一幕,她问道:“父亲、祖父叔伯、廷凉他们,目下情状如何?”
原是揄扬的氛围,翛忽之间黯沉下来,温廷猷没有正面?回答她,“傍午夕酉时初刻,长兄在水磨青板桥北岸等我,我带你去见他们。”
温廷安笑道:“好。”
她平复了一会儿心绪,拾掇好自己的神?态,随队伍回至官署后?,她复盘了众人所搜集到的线索,挽袖执起墨笔,在影壁上写?了两大条勘案的线索。
甲:菩提庵、广州公廨与郝容之死的纠葛(或意外,或人为)
乙:广州知府与郝容争执的真实缘由
这种勘案梳理法,名?曰『词头法』,乃系阮渊陵教授给温廷安的。外出采线索,要与诸多的人进行对话,线索总是驳杂而庞大,这个时候,逻辑千万不?能乱,线索需要一条一条地耙梳精细,词头法就能派上用场。
“郝夫人提到过,郝容常年去菩提庵打酒,如此,他生前买醉的的地方,很?可能就是菩提庵。我们需要询问庵主以及常去郝家寻衅的那些酒客,趁着郝容醉饱,有无可能上前去寻衅。”
温廷安看?着周廉他们,道:“亦或者是,这些酒客有没有可能,成?为郝容坠桥时刻的目击证人。”
吕祖迁拿起两份初、复验的验状,道:“在义庄的时候,仵作反复验过尸首,说郝容确乎是溺毙的,尸体外身丝毫没有搏斗过的痕迹,加之案发当夜,下了大雨,桥上砖道湿滑,他还醉透了,最?大的可能就是,他意识不?清明,没仔细脚下路,顺着桥墩意外坠河,桥墩上有坠桥的痕迹,上面?的磨损,与郝容所着官袍的磨损,是极为相?符的。”
温廷安捧揽了那两份验状一眼,不?知为何,心中总有一份微妙的直觉,觉得郝容之死,远没有这般简单纯粹。他虽是酒坛子,但通过丢官弁、背着广州知府写?下谏言奏折,寄送至京城,由此可看?出其忠直的秉性?
但在阮渊陵的暗桩南下寻他查问真相?时,郝容就碰巧坠桥死了,这一桩事体,真的有这般巧合么?
温廷安凝声说:“虽说仵作验尸并无错处,但其他疑点也?不?能错漏,我们有必要查问郝容的人际往来,除了常去打酒的菩提庵,还要相?询郝容在公廨之中的人缘如何,与谁往来甚善,或是与谁交过恶,知府爷也?是要去相?询的对象。”
杨佑一直在旁听?,听?到了『知府爷』三字,有些不?可置信,羊角须禁不?住动了一动,“少卿爷方才的意思,是怀疑知府爷可能是弑害郝容的凶犯?”
周廉感受到了一种阴阳怪气,好心纠偏道:“是有这样一种可能,郝容生前最?后?起了争执的人,是广州知府,既是如此,理所应当列入该去询问的名?单里。”
杨佑道:“假令与郝容起过争执的人,都能算是怀疑对象的话,那么,不?实相?瞒,郝容同全公廨的官僚都发生过争执,这个人不?仅上值喝酒,在待人接物方面?也?从不?积口德,处处开罪人,这么多年都还是从七品的文吏,也?不?是没有原因的。咱家的知府爷今岁意欲拔擢他,姑且算是对他有知遇之恩的伯乐,又怎的可能因一场龃龉,贸自陷他于不?义?”
“郝容在广州府的人缘,其实谈不?上好?”温廷安眉心微锁。
杨佑看?着温廷安:“可不?正是,按照你们的勘案思路,全公廨都可以是嫌疑人,下官自然也?囊括在内,那么,你们是不?是要一个一个的盘诘?但天大地大,也?没筹措粮米的指标大,两日后?,知府爷和府上的同僚可没甚么闲情雅致,陪你们在此处,玩『谁是真凶』的破案游戏。”
在怀疑广州知府以前,杨佑对大理寺的态度,一直称得上温良有礼,积极配合查案的公务,不?曾懈怠分毫,直至温廷安将?怀疑的箭靶,指向?了知府,杨佑的态度便?有了一种微妙的嬗变。
大概是出于好心帮忙,结果不?仅没受到应有的感激,居然还被当成?驴肝肺,这种感觉,任是放在谁的身上,都不?太好受。
加之大理寺此番外遣的一丛判官,皆是不?满二十岁的年青人,太年轻了,就给人一种难以镇场子的感觉,时而久之,也?难以教人轻易信服。
场面?一时变得有些僵滞,杨淳忙起身当和事佬,和稀泥道:“杨书记,您可误会温少卿的用意了,您细细想,郝容生前最?后?起过争执的人,便?属知府老爷,既是如此,那知府老爷岂不?是成?了最?大的嫌犯,温少卿之所以将?知府老爷单独摘出来,这可不?是要给他摆脱嫌疑么?”
“此外,若是能耙梳清楚知府老爷与郝容,到底是为什么缘由起了口角,对大理寺、对公廨,不?是也?有很?好的交代,不?然的话,你们人心惶惶、提心吊胆的办差事,也?不?痛快,是也?不?是?”
这番话听?着就顺耳多了,杨佑容色稍霁,又变回了最?初的圆滑世故,“也?成?,你们的案情进展,下官今番会通禀给知府爷,看?看?知府爷意下如何,假令上值后?公务顺遂的话,倒还能配合你们查案。”
杨佑走后?,温廷安与周廉等人又分析了案情,这是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