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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堂之内,是一派庄严的?景致,空气弥漫着青涩而好闻的?燃香气息,是艾叶与菖蒲杂糅的?烟香,温廷安纵目望去,可见那天窗之上?,悬有一围齐人?之高的?鹅黄经幡,日色穿过经幡的?参差罅隙,自上?而下斜照而至,筛略成了剑戟般的?形状,开始砖地之间游弋缓移。
下方则是肃穆的?供拜之地,陈列数张供食客跪伏的?四角绵绉蒲团,前?端是一张酸枝木质地的?长?条供桌,桌案铺有一块宽阔的?繁纹苏杭锦绸,上?方陈列三只檀紫戗漆阔腹香坛,按着小、大、中的?顺序排列成线,坛中矗了一撮簇新的?黄香,香灰原是此起彼伏成了烟堆,目下已然被洒扫尼祓除干净。
佛龛前?是一尊观世音的?宝像,袅袅青烟蔓延开来,供桌前?正有一道袖珍般的?男子身影,衣装清凉,露出了黝黑的?小麦色皮肤,他身量清瘦,正对着观世音像虔诚供拜。
杨佑静候在?旁侧,见男子三拜上?香毕,便上?前?道了些话?。
“少卿大人?,可算将您给盼来了。”一片作为背景的?女尼诵经礼佛声中,广府爷丰忠全自蒲团之上?徐缓起身,转了过来,迎着一片曦色,温廷安看清了这位广府老爷的?面容。
此人?看起来只有不惑之龄,目色矍铄清凉,鼻梁敦厚,生着一个?粤广人?常称道的?「发财鼻」,除发财鼻以外,最?是教?人?醒神的?,是他且生有一双名副其?实的?弥勒眼,看人?的?时候,哪怕没表情,那神态教?人?忍俊不禁。
吕祖迁与杨淳的?笑点有些清奇,仅是瞅几眼,便是颧骨痉挛不已,丰忠全觉察到?了,问:“我?身上?可有什?么笑处?”
周廉救场:“丰老爷容禀,他们的?五官发育得不太完善,容易弄错表情,其?实他们是在?瞻仰您,觉得您生得太年青了,洛阳城的?京兆尹都?有六十多岁了。”
丰忠全听得这话?,委实十分受用,弥勒眼深了深,笑问:“那你们四位猜一猜,我?今岁的?年庚是几何,若是猜中了,我?就答应你们一桩事体,假若猜错了,你们就应承我?一桩事体,如何?”
勘案半年以来的?经验,告诉四个?少年,此处明显有坑。
温廷安此前?所想果真是没错,广州知府是知晓他们南下的?真正来意,但过去两日以来,一直打着休沐的?幌子不接见,其?中缘由,很可能是不欲他们插手郝容的?案子。
大抵是觉得一堆毛小子查不出什?么,所以一直拒不接见,但直至昨夜逮了贺先归案,这才引起丰忠全的?惕意,决意要亲自试探一二。
是以,丰忠全提出这个?赌约,分明就是冲着他们根本猜不出他的?年龄去的?,还真是老滑头。
丰忠全慈霭地笑了笑:“你们有四人?,那有四次猜的?机会,抹去零头,猜整数就好。”
杨淳最?先猜,不假思索地道:“四十?”
丰忠全高深莫测地摇了摇首。
杨淳震骇,扳着指头道:“居然不是四十?难道还是三十,但这不太可能啊,现在?岭南的?知府,都?这么年轻了吗?”
吕祖迁凝了凝眉:“八十?”
丰忠全的?弥勒眼一下子塌了下来,用广州白对杨佑道:“这群细路仔,前?一个?说我?四十,这一个?说我?八十了,你帮我?看看两鬓,有没有气出来的?白发丝,千万拔下来。”
杨佑拿着细剪行上?前?去,巡睃数眼:“老爷,您今儿的?两鬓,还真真添了三根白发。”
“那快剔掉!”丰忠全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昨儿白昼才刚寻我?家那婆娘用米汁、皂荚和木槿叶,熬了整俩时辰的?黑膏,染了髭须双鬓,怎的?这般快就褪了色,莫非是刘家大夫的?方子出了差池?”
周廉忖了一番,道:“六十?”
“错,大错特错——”丰忠全容色不虞。
杨佑慢条斯理剔着发丝,盛放在?随身携带的?笸筐:“老爷,您莫生气,您瞧瞧,方才生了第二回 气,右鬓又生了三根白发。”
丰忠全深呼吸了一口气,对温廷安道:“你们还剩下最?后一次机会,可得仔细些了。”
不是四十,不是八十,也不是六十,那正确答案很可能在?五十与七十,二者之间。
胜负之间,皆是押在?了温廷安身上?,她往香坛之上?举目远睇了一眼,尔后道:“您今儿应是七十二。”
其?他人?看着丰忠全的?反应,他怔然了一瞬,不可置信地凝视温廷安:“你怎的?晓得我?具体的?年岁——杨书记,你偷偷泄了密?”
杨佑露出一副冤枉的?表情,顺带剔下了鬓间最?后一根白发丝儿。
温廷安解释道:“大邺官员的?致仕之龄是在?七十五,您若是在?五十岁,那不必如此着急于染黑膏,但若是在?七十岁,就能想得通了,您想给每岁来广府考察官绩的?吏部通判、都?察院,在?他们考查黜陟的?时候,留下一个?年青的?印象,认为您离致仕还远着,倒也不会急于让您解甲归田,是也不是?”
此话?一针见血,道出了染发与仕途休戚相关的?潜在?规则,丰忠全不怒反笑:“猜着了整数,那零头又是怎么猜着?”
温廷安指了指香坛上?,那一侧朱缃剪绣而成的?香钱簿,众人?循目望去,她娓娓道:“你捐给夕食庵的?香积钱,捐了多少年,就意味着您在?广府待了多少年,此外,我?在?南下时,翻过您的?履历与政绩,二十三年前?,你亲自联袂当地各州缙绅,斥资修葺了珠江上?第一座青板桥,为南北两岸缔造了繁荣的?贸易往来,那时您才四十九岁,如此,猜出您的?具体年龄,并不算难。”
被猜出了真实年庚,丰忠全本是容色极不虞,但温廷安在?话?辞之中处处点出他的?丰功伟绩,相当于先有棒子再有甜枣,这位后生算是个?聪明伶俐的?,哄得他高兴了。
丰忠全负手在?背:“你这个?细路仔,倒是真正做了功课南下的?,与往年查案的?细路仔不一样,后生可畏。”
温廷安拱手,浅笑道:“哎,丰知府,怎的?不客套我?一声少卿了?”
杨佑在?旁应和道:“老爷说你是个?细路,是将你当广府自己人?了,生疏些的?,可不会这般热络。”
丰忠全沉吟一番,道:“李太白曾经诗云,「三杯吐然诺,五岳倒为轻」,你们猜赢了,说罢,要我?应承你们何事?”
四位少年相视一眼,不约而同地道:“关乎郝容那日同您起争执的?事,能否细细道来?”
少年之语,端的?是直言不讳,来意都?在?脸上?写?得明明白白,杨佑听得心惊肉跳,生怕丰忠全又气白了两鬓,这位广州知府最?近频繁劳碌于筹措粮米的?事宜,身子更?也佝偻了,生出愠气就容易白首。
讵料,丰忠全并不恼,心平气和道:“自然可以,但咱们喝早茶先。”
一片灯火香烟之中,两位着清肃素衣的?妙尼,手持念珠,温然有礼地延引众人?去了尽处的?第十八进,一路上?,温廷安颇觉自己真是大开眼界了,明明才卯时的?光景,但前?十七进已然是人?满为患,引路的?妙尼见温廷安心生好奇,便介绍了这些食客,仔细一听,俱是广府之中颇有名望的?富贾、显贵、纨绔。
抵至第十八进,空气之中弥漫着一种古旧的?茶香,是陈年普洱与擂茶杂糅在?一处的?清郁香气,膳案乃呈空心环,是流觞曲水的?大格局。先有茶水尼,给诸人?逐一洗濯茶盏、盛盘,这道工序名曰「水靓双滚」。食具濯洗干净后,陆续呈上?两种名茶,分别是擂茶与普洱,紧接着,数位企堂尼推了一座蒸笼车徐缓而至,揭了笼屉,里头大有景观,可谓是琳琅满目——
叉烧肠粉,粉果,豉汁凤爪,蔗糖虾饺,莲蓉酥饼,麸皮卷,牛百叶,马蹄糕……
名目琳琅满目,教?人?眼都?发直了,企堂尼道:“此则望鹤师傅躬自掌勺,万请诸位檀越笑纳。”
“居然是望鹤师傅,”温廷安纳罕,“师傅晓得我?们来此了么?”
企堂尼抿唇笑道:“夕食庵是提前?半个?月接受订席的?,但与广府交情敦厚,每日都?会空出第十八进的?位置,丰檀越昨午订席,附有名单,师傅也知晓你们要来,故此,早在?子时便开了火、生了炉。”
四人?听罢,面色皆是动容,丰忠全道:“原来你们几个?细路,竟还与望鹤相识,早说嘛,省得杨书记特地写?名单了。”
温廷安思及,望鹤身上?怀着近八月的?胎儿,刚从蜀地南下,舟车劳顿,本该歇养的?,今次却为她们大兴厨事,温廷安对企堂尼道:“真是有劳望鹤师傅了,待膳毕,我?们会亲自寻她问好。”
其?余三人?附议:“多捐些香积钱,支持庵内的?早茶事业!”
待企堂尼退下,温廷安每样都?尝一了些,庶几快将舌头都?咬掉了,看上?去是荤食,其?实都?是素宴。
她最?喜欢的?豉汁凤爪。它的?肉,乃系用瓠瓜、绿豆芽糅合花椒酱、蒜蓉油共炒;它的?骨,则用瓜姜与麸皮浆洗接成,既绵且韧;那酥红色的?香油,居然是蒸烂的?红糖与熬熟的?红豆曲,历经高温郁煮,这一盘凤爪,各色食物的?香气四处扩张,盘踞在?食味的?高地,涤除了回南天的?湿腥气息,她的?味蕾与胃囊,反而教?一份辛暖清气圆醇地裹在?了里头。
吃了这般多年的?膳食,不食不知晓,一食,才晓得原来自己的?肺腑,寂寞难捱了这般多年。
一番大快朵颐后,四人?自然也没忘了谈公事。
第十八进,隶属于通幽之处,丰忠全要谈的?这一桩事体,明显不能对外人?道也,就连身边的?亲信,杨佑杨书记,亦是被屏退了下去。
只留温廷安、周廉、吕祖迁与杨淳,四人?在?内。
“北地闹了饥荒,广府筹措三万斤米粮一事,想必你们也知悉了,郝容便是负责与广州本地米商谷行接洽的?公务。”
丰忠全自窄袖之中摸出了一折名册,递呈给了温廷安:“这是他要负责接洽的?粮行,你们先看看。”
广府是大邺举重若轻的?一座商埠,四季常温,水土敞阔,粮行亦是数目繁多,郝容主要负责接洽广州十三家粮行巨子,产出的?粮食种类,囊括——
稻,麦、黍、薯、菽、稷、豆、鱼、瓜、笋、粟、茶、糜。
因在?当地颇有名望,统称为「广府十三幺」,温廷安细细捧揽了一回,领首的?粮行巨子,居然是夕食庵,以在?广府黄埔县所种植的?稻米,而遐迩岭南。
此前?在?客船上?所喝的?笋片姜丝粥,熬粥的?米,便是源自横沥县。
似是觉察到?了她的?惊叹,丰忠全的?面容上?,难得显出一份自矜:“要晓得,我?是看着望鹤长?大的?,她是个?很有自己主张的?人?,什?么事都?会自己拿主意,按理来说,这样的?人?,会有同男子一般强硬的?性格,但她待人?温柔和善,老聃所推崇的?「上?善若水」,我?在?她身上?看到?了,二十年前?,夕食庵还是一个?默默无闻的?地方,是她凭一手日积月累的?勤奋与厨艺,带着庵内的?女尼们,终于让夕食庵成为冠绝岭南的?七名庵之首,其?所开设的?米行,也是十三幺之首,其?余十二位巨子,无人?不心悦诚服。”
在?这样一个?时刻,温廷安在?丰忠全的?眼底,看到?了一种很微妙的?光芒,那是一位父亲,在?对旁人?提及自己的?孩子时,有些羞怯但又急于表达的?神情。
这是她的?错觉么?
近旁三人?还在?啃凤爪,似乎没留意到?这等异样,这时,听周廉问:“既是如此,那郝容因何缘由同您起了争执?”
原是缓和的?氛围,一时之间,变得有些凝滞。
丰忠全缓了一会儿,才道:“郝容说,他半个?月前?跑了一些米行,发现有个?叫周家磅的?米仓,专门卖鹅塘洲贡米,那米贩在?广州府的?铜匦前?,投了一份千字愆书,暗诉夕食庵在?黄埔出品的?粮米有问题,绝对不能买夕食庵的?米。”
听及「周家磅」与「鹅塘洲贡米」,温廷安觳觫一滞,她的?父亲,温善晋就在?鹅塘洲种田。
“周家磅是卖米的?,夕食庵也有卖米的?米行,那有没有可能是同行之间的?竞争?”吕祖迁道,“毕竟,夕食庵是米行的?巨子,广府的?百姓都?跑去买夕食庵的?黄埔米,那没有人?买周家磅的?贡米了,周家米行的?收益降低了,这就像是此消彼长?的?博弈,周家磅有愤岔与不安,道了些雌黄之话?,也未尝不可能。”
杨淳道:“也不能说周家磅全是势利眼,都?是同行,虽然有相轻之说,但也不可能有无缘无故的?谤议,到?底有没有问题,去黄埔调查一下,不就真相大白了么?”
丰忠全低叹一口气:“先来说这位杨主簿,你把事情想得太过于单纯了,我?们要筹措的?米,要至少三万斤,黄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