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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此儆醒,杨淳陡地?反应了过来?,瞠目结舌:“这位帮凶,莫不会就是!……”
“没错,是他?们之中的其中一位,或是多?位。”温廷安执起了椽笔,濡墨,将宣纸之上珠江沿岸的驳船,徐而缓圈了出来?,“珠江南北岸的捞尸人,便是凶犯的帮凶。”
这种?真相,有些让温廷猷不太能接受:“我得暇时,常在珠江岸畔处写生,虽与捞尸人接触不太多?,但感觉他?们都是质朴良善之人,我不太能相信他?们会是帮凶。”
温廷凉轻轻拍了拍四弟的肩膊,问长兄道:“竹屑这一个物?证,能证明什么?”
“能证明贺先曾经活着?,想?要勉力登上过捞尸人的竹筏。”温廷安指着?珠江下游的地?方,“贺先自石岩洞纵游出来?,捞尸人便是在下游的地?方候着?他?了,他?以为捞尸人碰巧经过,结果,对?方没有救他?的打算,竟是还意欲看他?淹死。贺先想?要登上那竹筏,拽紧筏舟的竹桨不撒手,可捞尸人擅于接力使力,反而用竹桨将他?摁入水中,活生生溺毙。这便是贺先的指甲隙,为何会都有竹屑了。”
“这也能说得通,贺先从?下游溯游至中下游,会少了整整半个时辰,这是因为捞尸人,将贺先的尸首藏载于筏舟上,飞速地?溯游而上,利用天时、人和、地?利,才能于一刻钟之内,将贺先送回中下游的南岸。
所?谓『天时』,便是指出现?在珠江上空的云岫,镇河塔上有戍守的兵卒,但居于高处,视线教大片云岫所?遮,是以,根本看不清珠江下游具体的景致。而帮凶,常年生活在江上,对?当地?的水文气候完全是烂熟于心,巧用天时行凶,就能将自己的罪行,一举掩藏得干干净净。
再论『人和』与『地?利』,前?者?是指帮凶利用自己的船家身份,完美藏尸,地?利则是珠江的水速,在辰时、巳时之间,逆速乃是最小的,利于溯游而上。
温廷安将椽笔搁放在宣纸纸缘一处时,众人俱是彻悟的模样,周廉道:“所?以说,贺先其实早就藏在了竹筏上,并未藏入水中,待凶犯带着?唐氏、郝峥沉珠江以后,凶犯乔装成渔民,在帮凶暗中的襄助与掩护之下,藏在其他?驳船上,悄无声息地?逃走,而帮凶佯作好人,联合其他?捞尸人,打捞起母子二人的尸体,并排在贺先的尸首前?,是也不是?”
杨淳道:“凶犯带母子俩沉珠江后,负责捞尸的人是谁来?着??”
温廷安淡声道:“是罗师傅与阿茧,三个人的尸首,俱是搁在他?们的船上,他?们当时所?载的捞尸船,乃是真竹所?制的舟筏。”
“这便是与贺先指甲隙的竹屑对?契上了,”吕祖迁道,“这两位捞尸人,平时看着?挺憨居的,哪承想?,居然是凶犯的帮凶!”
陶一听?罢,顿感焦灼,眸眶微微泛着?晕红,揪紧了温廷安的袖裾,忐忑且不安地?道:“他?们就是谋害了贺师傅的人吗?那你们能不能赶快抓他?们?”
温廷安蹲踞下来?,很轻很轻地?揉了揉陶一的脑袋:“罗师傅和阿茧都有可能是凶犯的帮凶,但不一定是真正弑害了贺师傅的人,真凶可能还逍遥法?外,但大理寺答应你,一定会替贺师傅讨回真正的公道。”
贺先不在越秀坊的大围龙屋里,一时之间,无人照料这十余位孩子,温廷猷道:“温家的竹苑有一座空置已久的大别院,栖住下十余人是全无问题的,我负责来?安顿孩子们的生活起居,你们且去办案。”
温廷凉对?他?道:“我给你搭把手。”
带着?孩子们离去以前?,温廷凉翛忽之间,踅而复返,行至温廷安近前?,别扭地?摸了摸鼻梁,视线先顾左右,最后鼓足勇气,正视她:“前?几日,我当时整个人皆在气头上,嘴上没个把门,在竹屋前?,说了些极不敬你的话……”
温廷凉微微低首,垂下眼,深呼吸一口气,轻声启齿道:“长兄,对?不起。”
温廷安显然也没料到三弟会突然给他?致歉,人也怔然了一会儿,继而回神,眼尾牵出了一丝笑,拍了拍他?的肩膊,温声道:“你有做这件事吗?我忘了都,你不必感到抱歉。”
温廷凉一怔,长兄居然还给他?搭了台阶下。他?犹记得,那一日,他?真的撂下了一番重?话,还将温青松的原话带给长兄,说老太爷,根本就不承认温家有一个嫡长孙,要是搁作寻常的人,估摸着?早就勃然动怒、生出愠气了,但在目下的光景之中,但见温廷安言笑晏晏,容色云淡风轻,似乎前?日竹门前?,与他?所?生发的龃。龉,不过是掠眼云烟。
长兄听?到那些话,该是有多?伤心,但脸上,丝毫没有难过哀恸,还替他?将此事揭了过去。
见至此状,温廷凉的心情更显复杂了,他?背过身去,闷声道:“别以为我就这件事跟你道歉,就彻底原谅你了,你且听?好,我还没完全原谅你……我还是在生你的气的,你办好案后,这些人情,得慢慢还给我们。”
这个『我们』,自然是指温家。
温廷安失笑了,用手指揩了揩眼角,点了点首,道:“等我办好案子,立即就去给你们负荆请罪。”
从?刘家铺子离开,四人直奔珠江南岸,势头堪比兵贵神速,上了停摆在岸畔处的一众捞尸舟筏。
适值未时三刻,日头稍烈了些,江波浮金,水影粼粼,一干船家闲来?无事,正合伙聚在一起玩陆博,罗师傅风风火火敞着?赤膊,刚赢了好几银钱,端的壕气无比,说入夜延请众人去菩提庵打酒。
众人朗声而笑,说起了不找边际的荤段子,适时有人拍了拍下罗师傅的肩膊,罗师傅摆了摆胳膊,道:“冇见着?老子正赌么,上午刚跳了仨,这一会子定是冇人跳,你哪边凉快哪边去!”
盘膝坐于罗师傅左右的数位船家,抬眸见了来?人,面?上猝然露出一抹本能的惧色,畏葸后挪了下位置,有两人坐在罗师傅的左右两端,比及罗师傅麻溜地?洗好一排筒子,却?是发现?气氛诡谲,空气之中弥漫着?不太寻常的阒寂,他?起了惑意,抻目四望,却?是发现?两位官人正好整以暇地?夹坐在他?身旁。
周廉捻起一枚青色筒子:“同花顺来?一发么?”
吕祖迁:“自摸牌走一局?”
罗师傅起初有些发懵,真正反应过来?时,吓得伏跪在地?:“官人们,小人平素都是小赌小赢,不曾真正做过甚么伤天害理之事,你们行行好,这赌钱和筒子,一律给你们充公,权当是孝敬,千万甭让小人坐铁窗……”
广府是严禁百姓明面?上进行陆博关扑的,当地?治理较为紧致,官府也管得很严格,一经发现?,蹲十日牢子没跑,这也难怪罗师傅会吓得魂飞魄散。
“婆婆妈妈说什么有的没的。”周廉以为罗师傅是在装傻充愣,忙吩咐吕祖迁与杨淳纷纷押抵了他?,温廷安举目四望,一片参差错落的驳船之中,却?是没有发现?阿茧的身影,问罗师傅:“你的徒弟,人在何处?”
罗师傅战战兢兢道:“这细路仔去给我买午茶了,过一会儿就回来?……官爷,阿茧为人正直,不赌不嫖,更冇什么不良嗜好,你们别抓他?,我玩陆博这事儿,同他?一丝纠葛也无。”
但说曹操,曹操便到,阿茧小心翼翼拎着?一碗擂茶和一笼叉烧虾饺,雀跃地?从?堤岸跃下驳船,刚喊:“师傅,给您捎夕食庵的午茶来?咯——”
余下半截话,随着?他?见到受押的罗师傅、四位大理寺官员而寂止。
阿茧怔忪了一瞬,“师傅……还有诸位官爷,这是发生了何事?”
温廷安行上前?去,凝声道:“有一桩命案,需要你们二人配合调查。”
比起满面?青白之色的罗师傅,阿茧倒是显得淡定:“你们是觉得,我和罗师傅,存在弑害贺先和郝家母子的嫌疑么?”
这细路仔,比她预想?之中的要聪颖。
温廷安并未有隐瞒,直截了当地?点了点首,道:“正系如此,请你们去广府公廨走一趟。”
似是预料到官府必会前?来?拿人,阿茧并不显慌乱,将午茶搁放在筏舟上舱内的小火炉的顶上,便是乖驯地?任由周廉押拿。
直觉告诉温廷安,阿茧这个捞尸少年,委实是过分的冷静了。
她先去师徒二人专门捞尸的筏舟之上,仔细检视望了一阵,意欲寻觅出那一柄被贺先抠拽过的竹桨,孰料,比及她戴上鱼鳔护套,捻起搁放在舟筏之上木浆之时,头一眼,整个人俱是怔愣住了——
这一柄竹桨,通体錾亮湛黄,质感平实如罄,这上边,并无一丝一毫的磨损或是瑕疵,俨似是新换上。
温廷安倏然意识到了什么,力道一丝一丝地?捻紧,回首凝向阿茧。
这位少年一身潮湿的水汽,一脸无辜地?瞅着?他?,人畜无害地?眨了眨眸:“少卿大人,您想?问我什么?”
温廷安将竹桨横亘在他?近前?:“原来?的竹桨用得好好的,为何要换上新的?”
“少卿说竹桨啊,”阿茧道,“您晓得的,朝暾的时候捞上来?了三个死人,因为是一次性捞的,草民没把控好这力度,那竹桨便是折成了好几裂,定是不能再用了,草民遂是重?新刻凿了一只竹桨。”
温廷安道:“既是如此,原先那一枚竹桨呢?”
阿茧道:“将其削成竹片,在小火炉里作煮烹汤水之用。”
什么?
温廷安凝向了筏舟船舱之中的小火炉,炉膛之中堆放着?竹片,正在接受火舌源源不断的烘烤。
火舌发出哔剥的声音,也是在这一刻,温廷安惊觉,阿茧毁掉了弑害贺先的唯一物?证。
他?是无意的么?
还是说,他?是蓄意为之?
第151章
阿茧将物证损坏了; 倘或是蓄意为?之,那?么,这个少?年到底是有些反侦察的意识在身上的; 但?这也?能佐证一桩事体; 他很有可能是凶犯的帮凶。
原本是并不招人怀疑的; 在?目下的光景之中,阿茧所干下的这些行迹,就显得有一些可疑了。
至于罗师傅,不知是真的与此事无关; 还是演技太过成熟,他的反应看上去无懈可击,教人窥察不出丝毫的破绽。
温廷安吩咐周、吕、杨三人; 将罗师傅和阿茧押回?广府公廨; 开始逐一审问。此事很快惊动了杨佑,杨佑瞅见温廷安所捉之人; 居然是他认识的两位船家,顿感惊愕; 忙问道:“少?卿爷,他们究竟犯了何事,您遣人抓他们做甚?”
温廷安道:“杨书记,他们与今昼的沉珠江一案有紧密关联; 我这才将他们拿下审问。”
“可是; 今昼这一桩案子?,不是寻常的自杀案吗?”
“是板上钉钉的谋杀。”温廷安肃声道,“他们二人; 有可能是真凶的帮手。”
这一副肃穆的口吻,教杨佑显著地吃了一吓; 他大抵是认为?温廷安的想法很荒唐,怔然了好一会儿,才道:“他们与贺先、郝家母子?根本不相识,更不熟稔,您说?说?,罗师傅与阿茧有什么动机,要谋害他们呢?”
“我们也?不清楚动机何在?,但?已经寻觅到人证与算证,可以佐证贺先、郝家母子?确乎是死于非命,并非真正的自杀,今昼他们沉珠江,是真凶、帮凶,联袂导演出来的一处近乎完美的自杀案。”
“你也?说?了,你所寻到的证据,不过是佐证三人死于非命,但?不能直接证明?阿茧与罗师傅就是帮凶,”杨佑道,“我跟他们打交道这般多年?,彼此知根知底,诸如罗师傅,他为?人憨居,有些时候确乎有些不良习性,但?也?绝不至于会被猪油蒙了心,而做出伤天害理?之事;诸如阿茧,他伶俐乖驯,吃苦耐劳,更何况,年?纪仅十六而已,天真烂漫的年?纪,怎么可能去害人?”
广府就这般大小?,官民之间联系热络,风物互渐,对话频繁,更何况,罗师傅与阿茧所干的捞尸人此一份本行,还正是丰忠全畴昔组织创建起来的,隶属于造福广府的基层单位,温廷安如今将自杀案篡说?成谋杀案,且还将两位良善的捞尸人,说?成是帮凶,这不是分明?在?打丰忠全这位广府老爷的脸面吗?
这厢,温廷安凝声道:“杨书记,勘案不能代入个人私情,我们原本寻到一份物证,证明?罗师傅与阿茧可能存在?间接弑人的嫌疑。”
杨佑被温廷安连续怼了三回?,面容露出一丝隐微的不悦,略一挑眉:“那?么,物证在?何处?”
温廷安指着带回?来、被安放在?地面上的小?火炉:“物证便是一柄竹桨,阿茧反侦查意识很强,提前晓得大理?寺要去搜查凶器,他借故说?这一柄竹桨出了磨损,将其切剪成竹片,扔入火炉之中,这便是要损毁凶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