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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逸春挑起眉梢,睨了他一眼,“一顿饭吃三碗,就连下地的牛都没你能吃。”
一顿饭便在他二人你一句我一句的斗嘴中吃完。收拾过碗筷后,秦玥回屋拿了银票,随即到了后院找到田逸春。
田逸春正在晒药,见她来后将一篮草药递给她,“你将这些晒好。”
都说医者仁心,秦玥觉得这话实属不假。她来这药铺五个月,对店里的收支稍有了解,如此困顿下,当初田逸春还收留了她。虽然他面上对她总是冷冰冰的,可性情至善,从未曾有过嫌弃埋怨之语,像是真的当她是徒弟了一般。
她边散开草药,边小心问道:“师父,最近您是不是有烦心事?”
田逸春不耐道:“小孩子别操心这些,你和那个小鬼顾好店里便行。”
这话便是承认了。秦玥思忖再三,从衣袖里摸出一张薄纸,当着他的面放到架上晾晒的草药上,“师父,我想你也知道我···但我向你发誓,我绝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徒,来此也只是躲避仇家。这钱是我带出来的,您拿去应急吧。”
说完,她笑了笑,小步跑出了后院,留下那张褶旧的银票明晃晃的在日头下。
***
京城地牢。
戚少麟擦拭着手上的血迹,眉目凛然地走出牢房。
庄远觑了一眼牢房内奄奄一息的犯人,心下一惊,世子这几月手段未免也太凌厉了些。这就是想招,也说不出话了。
迈出大门,戚少麟淡然开口道:“什么事?”
庄远惴惴,思量片晌还是决定听丁擎宇一次,忐忑开道:“秦、秦姑娘有消息了。”
戚少麟擦手的动作一顿,不辨喜怒道:“不是让你别找了?”
庄远只觉受骗上当,正想着如何解释时,又听世子沉声问道:“在哪儿?”
他松一口气,将收到的消息一五一十禀明:“之前惜雨那丫头说,秦姑娘离府之时除了带走空白路引,还有几张银票。属下根据票行查出了银票的票号,再叫票行留意这些票号在哪兑换过。今早有信来报,说惠城出现了一张。”
“惠城。”戚少麟咀嚼着这两个字,将手中沾血的白帕扔在地上,“她倒是跑得够远。”
他大步流星地走出地牢,步伐洒脱利落,但宽袖下的手却不可抑止地颤抖起来。庄远紧跟其后,不知下一步是要如何,“那世子,接下来可是要派人去惠城继续查?”
“不必。”戚少麟一脚踏上马车,留下一句:“我亲自去。”
“可京城还有···”庄远作为一个忠仆,自然要劝诫一二。
“戚窍炔槐亟舯疲野膊迦耸挚此烤购驼淹跤泻瘟担劣谄渌任一乩丛僮鼍龆ā!�
庄远叹一口气,自世子从泾州回来,便越来越不似从前了。情爱果真是害人的东西,难怪自古有“英雄难过美人关”这至理名言。若沾染上便要性情大变,他情愿一辈子独身。
他驾着马车询问:“那我们何日出发?”
“马上。”
***
转眼又是一个月过去,药铺租金之事已经解决。
秦玥在惠城的日子平静如水,并未听到任何官府搜查的消息。想来也是,任是戚少麟再神通广大,惠城远距京城千里,他如何能得知自己在这儿。
再过一段时日,自己也该出发去古禹了。
经过几个月的相处,她和裴洵也走得越发亲近,那人闲来无事便要拉着她到城中游逛。两人去得最多的地方便是永福茶肆,只因那能边喝茶边听书,而裴洵最好这一口。
今日茶肆里人多,到了下午仍是坐满了一大半。两人挑了一张正中的桌子,点上一壶清茶便兴致盎然地听台上人说书。
这话讲的是一个英勇将军奋力击退敌军的故事。秦玥听过一半,发觉这好似是父亲年轻时征战南蛮的事,没想到竟让他换了个名,讲得有模有样。
相较于她,裴洵显然是听得有滋味得多,兴起时还要揽过她的肩,拉着她感慨几句。
秦玥对他这动手动脚的行径已是习惯,左右他是当自己为男子,也没什么坏心思,便由着他去了。
说书人极为老练,说到精彩之处便停住,吊足了众人胃口,要大家明日赶早。
“诶,还没讲完!”裴洵不肯,站起身嚷道。
秦玥担心他丢人,赶紧拉着他的衣袖,低声道:“人家只会讲到这儿,你要想听,我给你讲。”
裴洵垂下眸子,狐疑道:“你听过这个?”
秦玥满脸挚诚地点点头。
这人立时变了脸,勾过她的脖子,亲昵地在她耳边道:“我的好师弟,赶快给师哥讲讲。”
这也凑得太近了。秦玥不自在地挣了挣,奈何这人一身蛮力,她这点力气犹如蚍蜉撼树,半点作用也没。她无可奈何道:“你先放开,我快喘不过气了。”
裴洵宽了一分力,依旧勾着她站起身往外走,“边走边说,回去正好吃饭。”
两道紧贴的身影淹没于人群之中。
二楼雅座,一位衣着不俗的公子盯着这一幕,手中的瓷杯猝然破裂。
庄远大气不敢出地站在世子身后,生怕这股火殃及了自己。
“那人是谁?”戚少麟语气森冷,神情与在地牢中审问犯人时别无一二。
庄远答道:“秦姑娘现在一间药铺做事,那人与她是一起的,以师兄弟相称。”
“师兄弟。”戚少麟轻笑一声,展开手掌,碎瓷一片片落下。
第64章 (修)
今日是十五;惠城每月这天晚上都热闹。吃过饭,秦玥正要回屋,又被裴洵缠着出门逛夜集。
她拗不过他;又反抗不过;只有老老实实受这个师兄差遣。
街上的确繁闹,还有人当街卖艺。两人站在最外圈;裴洵还好;人长得高;垫着脚便能看清。可苦了秦玥;费力也只能看到些黑乎乎的人头。
她觉得无趣;索性站在一旁不看了。
须臾后,她身子一轻;整个人腾到空中,视线所及之处皆是众人的头顶。
秦玥轻呼出声;按着裴洵的肩膀道:“裴洵,你放我下来!”
这人直接从后环住了她的腿,将她抱了起来。
“你不是看不到嘛;我帮你。”裴洵颠了颠她;讶异道:“你怎么这般轻;我单手都能抱起来。”
大庭广众之下,虽然身旁的人都在看表演,可秦玥总觉得有视线放在自己身上。她又羞又急;正色道:“你放我下来!”
裴洵见她口气认真;松手放人,“不识好人心。”
他冷哼一声;自顾自观看去了。
秦玥羞恼;留下一句“我去别的地方逛逛”;便转身走开。
逛了一圈,等她回来的时候,裴洵已经不在原地了。她四处看了看,见到一个摊贩前有个熟悉的身影,似乎就是他。
小跑过去,她微喘着气试探唤道:“师兄?”
背对着她的人身形一滞,缓缓转过身,露出一张青面獠牙的脸,好似要将她吞入口中。
秦玥被这鬼头面具吓了一跳,见他的反应绝不是裴洵,歉意道:“抱歉,我认错人了。”
光影绰绰,给一切都好似覆上了层虚幻不实的薄雾,让人看不真切。
霎时间,一丝莫名的诡异之感掠过心间,秦玥正要细看几步之外的人,兀而听到身后有人唤她:“小师弟,你怎么连师兄都能认错?”
她回过头,看见裴洵站在灯火阑珊之处,大跨步地走向她。三两步走近后,他照例一手勾住她的肩,随意地扫了一眼不远处的面具男子,便带着她往药铺走。
“走,回家去了。今晚我要和你睡一屋,你继续讲那将军抗敌的故事。”
声音不大不小,正好传进后面人的耳中。面具之下,冷厉如隼的目光盯着依偎远去的两□□握的双手指节发白。
秦玥嘴上敷衍裴洵两句,还是没能低过心底的古怪,回眸望了一眼。然而站在那处的人已不复存在,只在地上留下一个青色面具。
***
第二日清晨,田逸春一早就叫醒了秦玥,要她随自己出诊。
秦玥不敢耽搁,背着药箱走在他身后,走出一段路后才问:“师父,我们这是去哪家问诊?”
普通人家田逸春一向都是独自去,能叫她的定然是不寻常的病人。
田逸春道:“是知州赵大人府上的公子,他常年失眠多梦,城里医师看了个遍,都不见起效,这才让我们一试。”
“知州”二字便要秦玥心绪紧绷。经历过这么多,她对官府本能有些抵触,平日过路时都要绕着走。一些胡乱的臆想适时出现在脑中,她立时就要婉拒回去,可转念一想,若真是她猜测那样,她不去,那犯险的岂不就是田逸春了。
都已经过去了半年,戚少麟怎会这样突然出现。况且依他的性子,如果真找到了她,早就派人将她绑了回去,哪里会这样大费周章?
她稳定心神跟着师父走,跨进了赵府大门。
仆从带着他们进了一间雅致的厢房,屋里一切是大户人家的陈设,里外间由一道宽厚的翡翠屏风挡着。
仆从进去通传了几句,而后出来对他们道:“请二位进去号脉。”
秦玥跟着田逸春进去里屋,却仍未见到赵公子真容,他卧病在床,被厚厚的幔帐遮挡着。
田逸春坐在凳上,开口道:“请赵公子伸出手。”
床幔抖动,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探出。
田逸春两指搭上,凝神切脉半晌后,开口道:“依脉象来看,公子并无大碍,敢问公子是多久前有此症状的?”
仆从答道:“自两年前夫人离去后便如此。”
两人理所当然的将“离去”二字认作去世,故而不敢再多问。
田逸春思索少时,起身道:“公子这恐怕是心病,还需自我调节。我开些安神药,希望能有所襄助。”
在他说话之际,秦玥余光看到那只骨节分明的手轻点着床沿,似是不耐烦一般。约莫是田逸春这话他已经听无数人说过,不算满意。
仆从记下他的交待,转身对秦玥道:“不如也请这位大夫试一试?”
秦玥婉言推辞:“我医术尚浅,不敢冒犯。”
那人坚持道:“公子这病已有无数医术精湛的医师看过,皆无好转,或许您就有法子呢?”
秦玥看了一眼田逸春的脸色,得到颔首肯定后,不安地坐了下去。她看到那只手此刻掌心向上,一动不动地等她脉诊。
素白的两指碰上去,脉搏跳动从指尖传来。
秦玥静心感受,指下的脉象一开始从容和缓,节律均匀,尔后绷急弹指,如切紧绳,是有些急躁的体现。
或许是自己号脉太久,惹得他不高兴了。秦玥收回手,实话答道:“的确如我师父所说,公子无恙。”
那只手撤了回去,隐没在床幔下。
两人随后回到外间,田逸春由人引着去开药煎药,秦玥则留了下来。
里屋响起几句低语,是赵公子在吩咐仆从一些话。她在外听不清,转眼见仆从走出对她道:“小大夫,我们公子问你可知道他的病是否还有得医?”
秦玥腹诽这赵家人可真讲究,说句话都要人传达。她回道:“自是有的。请公子放心,我师父医术高明,从前也治好了我的失眠之症,相信公子也能痊愈。”
仆从进屋将她的话传递,没过多久后,他又出来,“公子说,不知道小大夫病因为何,是否与我家公子相同?”
真实原因自然不能说出口,秦玥含糊道:“从前遇到一些烦心事,夜间总是入梦扰人。”
仆从再去通传,出来道:“公子问,小大夫如今可是忘了那些烦心事了?”
秦玥不想在此事上深谈,索性直接答道:“已然忘怀了。”
说话间,田逸春已经折回。
赵公子也不再多问,令人带着他们出门。
床帘内,戚少麟和衣斜躺,细细摩挲着腕上残留的余温,唇齿间咂摸秦玥说的那一句“已然忘怀”。
顺利出了赵府,秦玥悬着的一颗心才放下,看来这只是场寻常的出诊,是她多虑了。可经此事警醒,她渐渐觉得,纵是有再多不舍,她也应当离开了。
***
更深夜静,缕缕香烟飘入小窗,床上之人闻过之后,睡得更沉。
破败不堪的木门松动,一道高大的黑色身影自门口显现。
戚少麟轻步走到床前,垂首凝视了沉睡之人半晌后,屈身坐到了床边。借着窗外的月光,秦玥的脸朦胧映入眼帘,她脸上不再似从前那般漠然,而是带着恬静安眠。
虽然还是没有几两肉,可似乎要比在侯府时胖了一些,住在这狭窄破烂的地方,难道就真的比在他身边要好?
他目光痴迷地游走于她的五官,终于忍不住俯下身,微凉的唇印在她额上。双唇轻吻下移,一寸寸攫过她的眉眼、脸颊,而后含住了那双日思夜想的红唇。
秦玥不堪其扰,唇缝隙开,溢出一声低喃,更给了身上之人可乘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