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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领她入别院的仆妇垂首低眉候在外。
仆人端来清水供四小姐净手,郁枝瞧她百忙之中慵慵懒懒地撩起眼皮,慌张地低下头,惹来一声笑。
“不想走,就留下来,做我的女人,我绝不亏待你。”
魏平奚耐着好性劝道。
郁枝也就芝麻粒大的胆子,被她一笑,后脖颈都爬上一层粉晕,慌不择路地出了门。
她前脚迈出去,后脚魏平奚沉了脸,哐当一声铜盆坠地,忽如其来的动静吓得郁枝逃也似的往外走。
亏了有仆妇引路,否则能不能走出这偌大的‘迷宫’还不晓得。
“回来!”
一声喊夹杂了浑厚的内力,四小姐气极反笑,抬手掸去衣襟沾染的水珠。
周遭的婢女忙不迭为她整理仪容,有跪着为她擦靴子的,有用帕子替她擦脸的,莺莺燕燕,环肥燕瘦。
扎在美人堆里的四小姐美得飘然若仙,冷淡出尘。
等她一切收拾妥当,走了的郁枝被仆妇恭恭敬敬‘请’回来。
二十三岁的大姑娘,顶多在街上卖卖花,没见过多少世面,去而又返再瞥见四小姐沉如水的漂亮脸蛋,吓得两腿战战,花容失色。
魏平奚真就没见过这么胆小的人,也是气得没了脾气。
她真担心火气上来不小心吓死这位难得的‘好颜色’。
求而不得的恼怒奇异般的被消去。
她温和了眉目,轻言慢语,颇有仙子抚慰凡人的好气度:“慌什么?急着走什么?你来我这,我还能要你白来?”
她此番再言语,举手投足有了和前世一模一样的平易近人,郁枝当真被她搞糊涂了。
喜是一个样子,怒是一个样子。
喜怒之间四小姐转换得当,委实吓得她不轻。
“来人。”
穿红戴绿的婢女端着木制托盘跨过门槛,码得整整齐齐的银子被送到郁枝面前。
“送你的,能拿多少就拿多少罢。”
郁枝被银子闪花眼,抿唇一动不动。
四小姐破天荒做回好人还有人不领情,恼了:“白送的,拿不拿?”
“我不要你的银子。”
“毛病!”
魏平奚上前两步抓起两锭银子塞到她手心:“要也得要,不要也得要,本小姐送你银子,不求你感恩戴德,但你若败了我的兴,那就吃不了兜着走!”
郁枝被她掰开手掌塞了银子,霎时红了眼眶:“你这人怎么不讲理?我不要你的银子,也不做你的妾……”
早在说第一句话时魏平奚就听出她有一把好嗓子,这会大美人颤着哭腔指责她不讲理,一双柳叶眼和兔子眼没区别,令人想起红艳艳的宝石。
见了她这副模样,魏平奚真有些舍不得要她走了。
收了她不做旁的,整日听她哭哭啼啼的也好。
她心思翻转,郁枝抓着银子想给她扔回去,四小姐回过神来直接气笑了:“敢给我扔回来,今晚你就留在这罢。”
说完不客气地瞪了郁枝两眼,直瞪得郁枝颤着手收回扔银子的动作。
怪好玩的。
魏平奚唇角微微翘起。
“好了,你走罢,再不走,我就舍不得要你走了。”
仍是蛊惑人心的温言软语。
郁枝不上她的当,想瞪回去,却没那个肥胆。
魏平奚忍笑替她把两锭银子装进腰侧的布兜,大人嘱咐小孩似的,罗里吧嗦:“收好了,财不露白,别被人抢了。”
“……”
解馋般的她指尖快速掠过郁枝那把杨柳细腰,惊得郁枝眼睛睁圆,捂好布兜往外跑。
带路的仆妇急忙跟上。
从手掌心溜走一个娇弱可欺的大美人,魏平奚没了乐子,婢女觑着她眼色为她沏茶倒水。
宣纸铺开,魏四小姐嫩白的指捏着玉制的笔杆,头也没抬:“去请‘艳姬’过来。”
她沉吟笑道:“今儿个本小姐想画腿。”
婢女面红耳赤地领命退出去。
艳姬不单单是一人的名字,而是一群人的名。
四小姐将人从各地花楼赎买回来,专供她作画。
有人一对乳儿生得圆润乖巧,被她看中赎回放置在眷心别院,有人腰肢生得纤细柔美,也被她花重金安置在此。
魏四小姐本身便是玉貌仙姿,身边也素来不缺美人,便是别院为她端茶递水的婢女,放在外面也绝非外人口中的‘庸脂俗粉’。
她爱好广泛,常常在某个领域钻研到某种程度,兴趣便淡了。
这些年唯一没淡的还是作画。
四小姐要画腿,于是被请进来的是别院女子中两条腿生得最好看的姑娘。
画室燃着清心安神的香,左右婢女领了人来,规规矩矩服侍小姐作画。
‘艳姬’赤着一对美腿踩在羊毛毯,眸光几欲黏在四小姐身上,魏平奚玩味地朝她笑开:“看呆了?”
“四小姐……”
花楼里一贯勾。引客人的婉转调子。
魏平奚当即敛了笑,眉头微皱。
‘艳姬’识趣地不敢再撩拨她,尽管敞着腿儿要四小姐画得尽兴。
后院养着那么多女人,四小姐寡欲,一个也不碰,顶天了兴致上来画画她的腿,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那么多女人,试问哪个不想拐四小姐上榻?
唯有真正做了四小姐的女人,才是滔天富贵的开始。
陵南府魏家,养在院儿里的狗当地官府都得敬着,遑论正儿八经的嫡女。
都说魏四小姐不受宠,性子怪,性子怪是真,这不受宠……有哪个不受宠的能一掷千金随心所欲?
‘艳姬’着迷地看着四小姐,心里一万次地想:四小姐生得真好,这眉这眼,要命地招人。
清冷若仙,也有温柔如水的时候,似笑非笑,翻脸比翻书快,倘若坏起来,又是不管不顾地释放魅力,一双瑞凤眼,多少人‘死’在她偶然温善的波光下。
风月口流下细腻绵长的情丝,‘艳姬’想她想得喉咙干渴,脸潮红,眼睛晕着一层水雾。
可惜魏平奚视若无睹,满心眼想着那个怯怯离去的姑娘。
郁枝。
她停了笔。
“四小姐?”
站在书桌前的女子眼里藏着旁人看不明的意味,娇艳的唇扬起柔柔曼曼的笑。
茶水浇在三寸长的玉笔杆,四月天冒着细微热乎气,被水洗过的笔润泽鲜亮,透着玉的无瑕。
“四小姐……”
‘艳姬’掐着嗓子再次轻唤,像极了发。情的猫儿。
此情此景魏平奚不解风情地笑出来。
路过那只不安分的猫儿时,玉笔不费劲地塞进去,虽是笑着,语调却冷了下来,如寒冬腊月不会被阳光融化的冰。
“含着,别再流了。”
‘艳姬’被她羞得无地自容,又被她冷淡的态度骇得不敢动弹。
魏平奚看也没看挥袖走出画室,高傲优雅,身影曼丽。
“来人!”
“四小姐。”
“奉我的命,去请药辰子前来陵南府,他要什么给什么,只此一点,半月之内,我要见到他的人。”
“是!四小姐!”
魏四小姐收买人心很有一套,江湖豪杰愿为她驱使者众多。
鼎鼎有名的神医药辰子,同样欠了四小姐一份天大的人情。
大炎地域辽阔,药辰子行踪不定,四海为家,救人规矩多,轻易不被召唤。
怪人的朋友往往也是怪人。
玉令交给亲信,魏平奚睫毛轻眨,笑颜美好:“不想欠我的?那就拭目以待好了。”
……
且说郁枝出了眷心别院的门,布兜装着那人强塞来的银子。
没为阿娘求得一位名医反而招惹了不能招惹的人物,她眼圈红着,念头纷杂。
前世的大恩人见都见着了她却没能回报恩情,可大恩人一心要她做妾,这又是万万不行的。
她抹了把眼泪,呜咽两声逼回泪意。
前路漫漫,她迈开的腿沉重无力。
一会想魏四小姐天仙般的人物怎么就喜欢女人,一会感叹前世四小姐忽然香消玉殒,有多少女人听闻噩耗失魂落魄地赶来为她哭丧。
殉情的有三四人,哭晕过去的有小一半。
就连她也为四小姐掉了好多泪。
毕竟没四小姐当初的一饭之恩,她和阿娘没准还得死在四小姐前头。
满打满算前世她只比四小姐多活了半年。
阿娘去后,她一人独木难支,避开了几次还是被流水巷的地痞纠缠,逼到绝境只能以死保全清白。
郁枝想到前世为四小姐流的那些眼泪,再想想今日见过的四小姐,心底升起怪异的情愫。
没空想那么多有的没的,她一路回到流水巷。
流水巷偏僻,是陵南府最不起眼最肮脏的贫民居,住在这的多为三教九流,鱼龙混杂。
甫进流水巷郁枝被一长相刻薄的妇人拦住。
“呦!郁姑娘,你可算回来了!”
第3章 好心人
生就一脸刻薄相的妇人,巷子里的人私底下都偷偷喊她刁婆子。
刁婆子夫家姓刁,人也刁,回回见到她郁枝心头都禁不住一咯噔。
妇人热情洋溢地迎过来,瞧稀罕景一般上下打量郁枝,毫不掩饰眼里的狐疑探究。
郁枝今日去见‘贵人’,特意穿着自己最好的一件衣裙,洗得发白,隐隐约约能辨认出是一件褪了色的刺绣妆花裙。
丝带交缠,衬着一把小蛮腰,男人的手若是搭在那,用劲大了说不得人都能掐没了。
再看郁姑娘眼尾点着淡绯,小脸红扑扑的比涂了胭脂还魅人,弱柳扶风,活生生好大一只狐媚子。
刁婆子暗暗啐了一口,生出泼天的嫉妒——若她生得这副好模样,早就飞上枝头做凤凰去了!
便宜了这个狐媚子!
心里这般想着,她笑得合不拢嘴:“郁姑娘好鲜艳的颜色,这是做什么去了?”
她绿豆大的眼瞅着郁枝捂在腰侧的布兜,看那布兜似是装着要紧物,她留了心计。
对上她郁枝不愿多言,她前头才哭过,这会正为没法为阿娘延请名医感到惆怅,谨慎应对两句,问明刁婆子堵她在这的来意。
“嗐,能有什么事?”
刁婆子挥了挥灰扑扑的手绢,身子前倾,鬼鬼祟祟的:“这不是郁姑娘年纪大了,怎么也说不上好夫家,你看我家柱子怎样?”
你家柱子?
郁枝脑海浮现长得五大三粗,一笑能把小孩吓哭的汉子。
做了多年邻居,前世的经历里她依稀记得过不了半月刁铁柱会因偷窃罪被关进大牢。
她有心提醒刁大娘一句。
才张了张嘴,声都没流出来,刁婆子受不了她温温吞吞的性子,以为姑娘家不乐意,登时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阴阳怪气:
“你还不愿意呀!我家柱子以后那是要考武状元的,他都不嫌你二十三岁的老姑娘,你这人,怎的这么不识好歹?”
她夹枪带棒好一通奚落,郁枝眸子低垂,道她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干脆装哑巴,索性不再理睬刁铁柱的死活。
刁婆子越说越上头,她早就对这郁姑娘有意见了!
起先怎么也不同意柱子迎娶这女人进门。
好好的姑娘,生的和狐狸精没两样,走起路来小腰扭着,屁股上没几两肉,愣是能扭出让男人看直眼的风韵。
这还是没嫁过人的,要是嫁了人再添几分风情,哪户人家养得起这样的尤物?哪个男人镇得住这样的祸水?
被她迷死在床上都不稀奇。
奚落的话说到一半,刁婆子才慢悠悠想起儿子拍着胸膛的保证——保证这女人娶进家门,能降得她服服帖帖,为老刁家生个三儿一女。
刁铁柱年二十五,前年勉强混了个举人,后因做事不厚道得罪权贵被废除功名,勒令三年之内不得再参加武试。
刁婆子抱孙心切,狐媚子哪哪都入不得她的法眼,可若借着狐媚子的肚子生出几个灵秀的娃娃,也是一桩美事。
思及此,转而对着郁枝有了好脸色,笑模笑样地去捉郁枝的手,被对方灵活避开。
她面上不好看:“你这孩子,我家柱子哪点不好了?”
郁枝被她拦了去路,拧着细眉看她。
她二十三岁了,这些年不嫌她家贫来提亲的人家,什么样的家世没有?
能保住这一身的清白不容易,被她拒绝过的人也不止十家八家。
好歹在陵南府有点财富名头的都爱惜脸面,对付那些人容易,只要抓住软肋就行。
但对付早就不要脸的刁婆子,郁枝懒得和她掰扯,口齿清晰:“我这辈子都不打算嫁人了,嫁了人也不会生孩子,我要和我阿娘过一辈子。”
她说话轻轻柔柔,刁婆子一愣,趁她愣神的功夫郁枝赶紧往家走。
走出没一段路身后传来刁婆子聒噪的咒骂声。
无非是骂她妖媚,不正经,看着是没嫁人,背地里不定早爬了谁的床,今儿个穿得花枝招展的不定又跑去做了哪户人家的皮。肉生意。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