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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念春给出的答案,却让大家有些意外:“太子并没有拟定什么访亲的名单,这是全权由咱们姑娘定的。而且当日太子不在东宫; 要出城门去迎接圣上凯旋。”
这里说的圣上,自然是刚刚宣布称帝的安亲王; 史称贤宗皇帝。
“圣上凯旋?”沈崇恍然大悟; 若是比起迎接马上要登基的帝王; 他们一家去东宫串个门; 实在称不上是一件大事了。
沈崇心里的石头放下了一大半; 大抵朱霁根本就未曾把他放在心上,虽说有些失望,但到底比被太子殿下格外厌恶要好多的。
倒是何氏,完全看不懂这其中的道理,反而上前讥讽沈崇:“我只当是大姑娘飞上枝头看不上我,原来是亲爹也觉得见不得人。”
玉梨跟在何氏后面瑟瑟发抖,她已经换成了妇人的打扮,被沈家以姨娘处之,因此要侍奉在何氏左右,何氏阴晴不定,时常拿她出来撒气,虽然看在沈崇的面子上不敢太过火,但是到底还有主母的威吓在。
沈崇目光扫过可怜的美妾,听着何氏不识大体的讥讽,只是皱着眉头不悦,并没有争辩,却在心里对何氏的厌恶更胜。
念春对于家主夫妻不合的传闻已经有所了解,但是真的见到了两人离心离德的一幕,也深感意外。
自幼进入荣恩公府为奴,念春印象中何氏和沈崇一直是十分恩爱的,如今的局面莫说沈书云,就是她也觉得何氏虽然可恶,却也有几分可怜。
毕竟在官宦人家纳妾是常事,但是沈崇却是直接变心,这究竟是大有不同。
众人却没有注意,沈霄却在私下里偷偷握紧了拳头,直白地当着东宫来的宦官的面问念春:“那么说,大姐姐从前和康亲王府的婚事,就是不作数了,以后要嫁给安亲王世子了么?”
“大胆!你说什么大逆不道的浑话呢!”沈崇上前一步就大声呵斥沈霄。
正因为安亲王是篡权之君,必然对于讥讽和指摘他夺位不正的人格外介怀。
沈霄年幼,没有经过官场政坛的血雨腥风,并不知道这句在他看来寻常的质问,可能会给沈家招致怎样的祸端。
沈崇忙对东宫的内宦堆笑告饶:“公公明鉴,犬子言语失当,请公公淡忘此事,崇再拜以谢!”
沈霄的话最要命的是依旧称呼朱霁之父为安亲王,这等于否定了他的帝王之位,是极端的大逆不道。
“小女在太子跟前侍奉,能得到太子的信任,是何其光耀门楣的事情,我沈家必定对圣上与太子誓死效忠,公公明鉴!”
沈崇甚至对东宫的这个阉人行了跪拜之礼,让念春和东宫的内宦忙扶了起来。
“沈大人不必如此紧张,沈大姑娘将来要腾达到何种地步,洒家拭目以待,公子方才说了什么,洒家并没有听得太清楚。”
“不清楚最好,不清楚最好。”沈崇听老太监这么说,心里常舒了一口气。
倒是沈霄,指节攥的发白,看向沈崇的眼神,就像是看待一条摇尾乞怜的走狗。加上对他移情别恋于一个小丫鬟,上了何氏的心的事情,也早就怀恨在心。
·
翁姨娘带着王氏和沈霄,一同进入了东宫探望多日不见的沈书云。
对于翁姨娘和王氏来说,东宫本是她们此生都无法涉足的地方。
作为高门的庶枝,身份本就比旁人低一截,更何况东宫这样尊贵之所。
巍峨宏伟的宫殿衬托的人十分渺小,沈霄是曾经随着父兄进入过许多衙门甚至宫廷院落的,因此对于东宫并无翁姨娘与王氏的敬畏,反而心中涌起一股不平。
这里分明是新帝的龙兴之地,是真正的潜邸,而朱霁只不过是一个篡权者。
他的耳边回荡着那些搬弄是非者对他的奚落,虽然理智上明白那些人不过是为了让他心里不好过,但是对于篡党夺权的事,他自诩为忠臣之后,定然是不肯接受。
更何况,翁姨娘和王氏那战战兢兢的样子,分明已经让他对二人此行的目的探知一二,无非是利用沈书云在朱霁心中地位置,探知沈雷的行踪和下落。
即便是赵世康身边的人已经暗示过沈雷可能已经死在了围京之战,但是死要见尸,翁姨娘和王氏在抱头痛哭之后,仍然不肯相信,认为天无绝人之路。
沈霄曾经嫉妒沈雷可以上阵杀敌,为国尽忠、光耀门楣,此时却羡慕他死得其所,不至于被史书放在二臣传里。
芙蓉宫虽然并不在东宫主轴线上,但是距离东华殿并不远,沈书云已经在宫门口等候着他们,遥远看到侍人身后,是熟悉的家人的身影,忙赶上去迎接。
随后沈书云与翁姨娘和王氏握着手,泪眼婆娑地问安。
沈书云把他们应入殿宇内,都有劫后余生之感。
“多亏你当初未雨绸缪,围京之战这样艰难,咱们一家子却早已经去了东山,隐藏起来。”
翁姨娘捏住沈书云的手,上下打量她,其实她比从前在沈家时丰润了许多,应当在东宫并没有操心什么事情,得到了休养与照顾。
王氏看向芙蓉宫侧殿里的巨大的白玉画案,对沈书云道:“大姑娘在此处,还能画画,倒比在家中要安逸清闲。”
沈书云揩去眼角的泪,道:“打发时光罢了,在这里又不似在家里,可以随时出街去。”
翁姨娘见屋内除了沈家人只有念春,便道:“太子封你做了尚宫,那么以后呢?你与康亲王府家到底是递过拜帖的……”
王氏是当初的媒人,这时候却只示意翁姨娘不要再说下去:“如今咱们就只担心自己家里人,哪里顾得到别人呢?如今大姑娘这好好的,便是最要紧的了。”
沈书云听王氏提到“自己家的人”,瞬间会意到她们在乎的人是沈雷,便低声对王氏和翁姨娘说:“太子殿下已经对我说过,会想尽一切办法保全大哥哥,只是需要时间。”
翁姨娘和王氏听了几乎不可置信地一愣,然后如临大赦般对沈书云表达了万般感恩的话。
沈霄在一旁听到了,第一时间是为沈雷高兴,但是随后就烦躁起来。虽然大哥没死,但是大姐姐也这样没名没分地被扣在了东宫,这对他来说的确是一件困扰的事情。
“大姐姐呢,什么时候归家,难道要一辈子在东宫做尚宫嘛?我听闻尚宫年满25岁就要送出宫回老家了,大姐姐难道是个例外?”
王氏听得出他话里有话,于是带着一点长辈的训斥对沈霄道:“霄哥休要无礼,这些事情你大姐姐自有决断。”
“世……如今应该称呼太子殿下了,现在可在东宫中?”王氏很好奇,如今成了储君的朱霁是什么模样。
从前沈家就有下人议论纷纷,说朱霁与沈书云有私,她作为长辈其实并不怎么相信,没有想到,两人之间的情谊远远超出她的判断。
“陛下已经班师归来,不久就要登基,太子去郊外迎候了。”
沈书云化繁为简地说着朱霁的去处,王氏和翁姨娘也跟着点点头,只有沈霄听到沈书云唤朱霁太子时,眉头紧锁。
对于王氏和翁姨娘来说,没有什么消息比沈雷还活着,且能得到足够的庇护更能让翁姨娘和王氏感到宽慰,沈霄的情绪虽然有些不对劲,但是并没有被她们察觉。
正在几个人闲聊家常的时候,外面突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随后一个熟悉的女子的身影闪过殿门,沈书云抬眼一看便知道是昭华。
向来沉稳的昭华从来不曾这般气喘吁吁地过来通传,沈书云紧张地站了起来,问她:“昭华姑娘,所为何事?”
“沈尚宫,是陛下回来了。”
沈书云和屋内的人都一脸不解:“陛下,不是三日内才班师归来,和太子出城接应的仪仗一起入宫嘛?”
昭华来不及解释,只是摇摇头:“事情有变,陛下正在东华殿歇息,身边的内监私下里告诉我,陛下要过来探望沈尚宫,你快些准备准备吧。”
沈书云疑惑着想:昔日的安王,今日的贤帝,为何没被朱霁一行迎接,进入东宫还要来看看她呢?
第八十一章
“陛下是让我一个人前去东华殿吗?难道是要到芙蓉宫来见我?”
沈书云觉得贤帝一定早就从朱霁身边人这里听说了她的存在; 想见见自己也是寻常,但若是屈尊到芙蓉宫来见她,就有些不同寻常了。
昭华其实心中也大为不解; 但是贤帝确实清清楚楚地表明要亲往芙蓉宫来; 看看荣恩公的嫡长孙女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陛下的确是要亲自过来。”
得到了这样的答案; 在侧殿听到了这个答案的翁姨娘等人也有些不安起来。
沈书云令自己沉着冷静下来。
她左思右想; 自己虽然是荣恩公的孙女,沈雷的妹妹,但是并没有做过任何抵抗平允军的行为。按照贤帝宽待京师权贵的意图,也大概不会针对自己一个女流之辈如何。
沈书云让沈家人先到了侧殿等候; 贤帝既然要见的人是她,就没有必要扯上他人。
·
约莫不倒半个时辰; 果然一行人从东华殿的方向来到了芙蓉宫。
或许是刚刚班师回城; 为了掩人耳目; 贤帝其实是换了便衣微服进入了京师。
至于为何没有随着大军一同回来,是因为担忧路上遇到伏击; 因此甚至把太子作为幌子; 让他去城外迎接,朱霁还在外城等待着父亲凯旋,却不知道真正的权利核心,已经轻装简从悄然进城了。
各地不断有希望借着天下打乱; 试图混顺摸鱼的野心家,掀起起义的大旗; 贤帝朱枋很清楚自己目前的处境; 仍然要以稳定大局为重。
在他心中; 登基也只不过是个仪式; 能够在宝座上真正长久地坐下去才是紧要。
他没有入宫; 尽管朱霁已经将太和殿都整饬一新,他绕过了城外迎接他的仪仗,就是想来看看儿子到底把京师治理的如何。
以及他不得不承认的,对于那个令朱霁着迷不已的女子,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时间过去太久,他早已经忘记了那次先帝寿辰上献画的豆蔻少女是什么模样,当时他的心里只是憧憬着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帝王。
儿女情长,在朱枋的眼中,一直都是不足挂齿的小事。即使他对发妻一往情深,更多的也是因为,对方是自己开拓蓟州领地的贤内助,而你侬我侬的男女私情,他虽然也历经过年少血气方刚的时候,却并不将此视为什么要紧事。
踏入了芙蓉宫,沈书云亲自从婢女手里接过茶水敬上,而昭华作为昔日蓟州的老人,则立在了朱枋的身侧。
自从进京以来,东宫的一举一动,昭华都按照朱枋的安排,传递给了远在千里之外的朱枋手中。
这件事,朱霁大概也能猜想,权力巅峰之处,互相防备和猜忌,本来已经是寻常事,父子之间并不会因此心生嫌隙,反而习以为常。
见沈书云的行为举止,端方有度,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紧张,诚然是荣恩公视为珍宝的掌上明珠。
待沈书云平静的立在殿内正中等待着朱枋的训话,他才第一次看清楚了沈书云的容颜。
眉目如潭,负气含灵,鹅蛋形的脸型带着贵气与雍容,纵然是在京师贵胄美人如云中,也可以如百花中的牡丹,美得大气而端庄,朱枋有些明白为何朱霁会对这样的一个女子倾心不已。
虽然心中认可沈书云的出挑,朱枋仍然微微蹙眉。
对一个帝王而言,流连女色并不是什么要紧的事,但是不该对一个女人情深似海,一个人所沉溺的事情,就是他的软肋。
而高处不胜寒的集权之君,不可以有。
更何况,以沈书云的出身,已经对帝业无益,荣恩公是先帝跟前的忠臣,虽然的确是个人物,但到底已经尘埃落定。
前朝的忠臣,就是本朝最要提防的势力,朱霁不会不明白这些浅显的道理。
“听闻太子十分喜爱你,为何却封你为女官,而不是收用在侧,你可知道?”
朱枋故意用了“收用”这样不堪的字眼,已经对沈书云无异于一种羞辱。
“奴自知出身低微,不配东宫内殿之位,想必太子亦遵从礼制,凡事不会逾矩行事。”
沈书云沉着应对,对面的篡党之人已经成为了帝王,是可以随时决断自己生杀大权的存在,其中利害,沈书云自然清楚。
虽然“收用”这样的字眼,也的确在第一时间戳痛了她。
侧殿内听候这些的沈霄则已经攥着拳头,指节发白。
长姐是全家的骄傲,也是对自己最为疼惜和支持的人,这样被羞辱,让他忍无可忍,哪怕对面的人是君主。
况且,这个君主在他眼中,不过是一个乱臣贼子,杀掉自己的亲侄子,也要窃取皇位的人。
沈霄气得血气上涌,不察觉中微微晃动了一下身体,就不小心碰掉了身后案子上的花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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