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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霄气得血气上涌,不察觉中微微晃动了一下身体,就不小心碰掉了身后案子上的花瓶。
青花瓷瓶破碎的响动瞬间让朱枋身边的侍卫冲了进来,刀剑开刃明晃晃地闪着凶光。
“什么人?”朱枋皱着眉头,看向偏殿的方向。
王氏和翁姨娘都被侍卫驱赶了出来,一起跪在地上,沈霄被侍卫拎了出来。
“回禀陛下,是花瓶被碰碎了。”
沈霄并不想跪,却被侍卫一脚踢到了朱枋跟前。
沈书云方才平静淡然的表情已经换上了惊恐和担忧,见沈霄被踹吃痛,忙上前想去扶他,却被昭华瞪了一眼阻止。
沈书云再度强迫自己平静下来,对朱枋道歉:“求陛下恕罪,这是奴的幼弟,今日进宫来探访我,陛下造访,他们没有面圣资格,便在偏殿规避。请陛下责罚。”
语罢就跪在地上叩首。
“看来你在孔阳心中,确实很有分量。身为尚宫,没有让亲属入东宫探访的道理,昭华,你在东宫侍奉主子,怎么这些事情不提点吗?”
昭华也慌忙跪下请罪,但是心中知道朱枋显然不是针对自己。
“奴婢知罪,请陛下责罚。”
“东宫要有东宫的规矩,现在是战时,朕可以不予计较,此后皇储身侧的所有事,都要由礼部重新拟定新的礼制,不可以错乱了。”
朱枋一边喝着茶,一边神色如常地说,仿佛地上跪着的一地人,都不存在一般。
沈书云已经明白,若朱霁是小豺狼,则朱枋才是真正的虎豹。
朱霁的确果断狠厉,然而若论虚伪凉薄,则的确朱枋更胜一筹。
分明一切都是围绕着沈书云而来,甚至朱枋不惜以调虎离山的方式,也要第一时间知道朱霁身边的女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而真的见到了,却并不肯明确什么具体的惩罚,只是要重新拟定东宫的礼制,等于否定了沈书云的尚宫之位,也将他们之间的关系全部推倒。
若是轻而易举地责罚了沈书云,则会让朱霁对他心生罅隙。
若是朱霁可以在储君之位上忠诚效忠,朱枋可以让沈书云在他身边以美妾的身份存在,以作为一种奖励。
但是若朱霁生出些旁的心思,朱枋知道作为君主与储君之间的斗争,在夺得天下以后,才会展露出端倪。
朱枋用余光就扫过了这屋里的所有人,沈霄的表情,已经让他明白自己在这个昔日遗老家的少年心里,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这种对于篡党之人的轻蔑和反抗,不过是京师贵胄中的一个缩影,他告诉自己一定要习惯。
“这个小子,就是荣恩公的嫡孙吗?抬起头来,让朕瞧瞧。”
王氏和翁姨娘吓得已经有些瑟缩,她们不是沈书云从小见过大世面,方才沈霄碰碎了花瓶,难道贤帝要责罚他吗?
沈霄抬着头,蹙着眉头,仿佛视死如归般。
“朕记得,你哥哥好像是赵世康将军麾下的猛将,歼灭了我平允军不少的将士。”
“家兄为国尽忠,是家中楷模。”
沈霄一字一顿地几乎是咬牙切齿的说出来这句话,颤抖着身体显然是怕的,但是上涌的血气让他如是说。
朱枋显然对这样瘦弱的少年会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感到意外,双眸甚至微微一顿。
沈书云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她比当场的任何人都明白沈霄的这句话,会造成多么严重的后果。
真的以为朱枋是什么宽厚君子,可以容忍旁人对他得位不正的奚落吗?
“霄哥慎言,你在胡说什么!”
即便是昔日在沈家执掌家权之时,沈书云也未曾如此严厉地斥责过沈霄,哪怕是她曾经失手杀了洪渊。
朱枋的神色并没有改变,他看着沈霄,努力在想,这么瘦弱的少年,凌迟的时候,究竟多少刀会咽气。
沈书云却在朱枋寻常的神色中,感知到了惊涛骇浪,跪着走到朱枋足下,用几近哭着的声音,为沈霄求情:“陛下仁厚,家弟是个不知死活的少年,请陛下念及太子的颜面,绕他不死,奴婢愿意此生为奴为婢,侍奉太子在侧……”
朱枋悠悠然喝着茶水,看着沈书云急切的模样,装若和善地说:“荣恩公的风采,朕还记得,没想到到了孙辈,明白事理的竟然只有一个女孩儿。难怪孔阳喜欢你,是个聪明的。”
这番看起来慈祥的话语,却没有让沈书云有一丁点的放松,她似乎是具有某种神奇的感知力,对朱枋是个怎样的人,一眼看透。
这种看透,让朱枋也有些不快,但是朱霁自幼勤勉,未曾亲近女色,若是对这个女子食髓知味,不可自拔,倒让他为难。
正想着,只见外头吵嚷,朱枋问身边的侍卫:“外头是什么人?”
侍卫还没有出去探听,就看见朱霁一边解开身后披着的斗篷,一边大步流星地从芙蓉宫的宫门往里走,进来就看见了沈书云跪在朱枋的脚下呜咽着,还有沈家的亲眷跪着瑟瑟发抖。
“儿臣来迟,请父皇恕罪。”
第八十二章
朱霁始终没有让自己的目光落在沈书云身上; 越是在意,就越不能表露出在意。
朱枋笑容和煦,仿佛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沈家人都不存在; 对朱霁说:“因恐途中遭逢敌军残部; 我就先头带着人进京; 为了掩人耳目; 连你也没有告知一声,也是无奈之举。”
“儿臣晓得。”
朱枋从蓟州举兵以后,与朱霁分别已经是将近一年的光景,他进京后沿途看满城百姓已经从围京之战的痛苦中逐渐走出来; 街头巷尾还有了不少摊贩重拾生计,甚至看到了几个从前相识的贵族公卿也已经在街上闲逛; 心情似乎不是太紧张。
他戴着网纱; 遮着面孔; 好在没有人会想到堂堂篡权者会以这样低调的方式进京,并没有被熟人认出来。
“朕沿途看着京师的光景; 你的确费心了。若没有你在后方稳定人心; 朕在前线也是要吃紧的。”
朱枋是在半途中称帝的,因此这个“朕”字,在朱霁听来其实有些陌生和不习惯。
从此,上阵父子兵变成往来斗法的君臣; 朱霁告诉自己,这些都是寻常; 他早应该料到。
两人简单说了几句时局; 仿佛这一年多未曾分别; 多年备战; 两个人时常都很忙; 即便是在一起会面,也都是开门见山的说正事,所有的寒暄与礼节都省去。
朱枋以最严苛的方式培养儿子成为一个才能卓绝的人,他也的确做到了。
十三四岁,朱霁已经是朱枋的左膀右臂,然而如今面对儿子终于有了自己的心上人的时候,朱枋竟然觉得有些错愕。
若是安王妃还活着,或许他不会如此被动,甚至早就遴选出美貌聪慧、出身高门的女子许配给朱霁,而不是等到他对什么人情根深种,自己才后知后觉。
在看着儿子已经成长为郎朗俊秀的年轻人的时候,朱枋甚至有了一丝动摇,觉得沈书云的事情不过是朱霁的私事,大不了不让她做正妻便是,何必因此伤了父子多年的感情。
然而为父的情感最终还是让位给为君之道,自古早就有唐宗宋祖弑父杀兄的例子,在极致的权势面前,亲情是要往后让一让的。
“对了,你这个东宫的女官不错,荣恩公的嫡长孙女,似乎已经是早有才名,是会画画还是会写字来着?”
父子两个绕了半天圈子,朱枋才提到了正题,沈书云只是觉得自己的膝盖在地上都跪麻了。
即便是她从小行坐都有翁姨娘一手教导,脊背永远笔直优雅,此刻也有些轻微的摇晃。
朱霁察觉到沈书云跪了太久,已经有些承受不住,便对朱枋道:“东宫的后花园树木葱茏,颇值得一观,比蓟州的园林都要好,如今正是枫叶红了的时候,儿臣恳请父皇一同去观赏一下。”
朱枋眉头轻轻挑动,颔首道:“好,正好乏了,出去走走罢。”
朱枋起身,如同看不到地上跪着的沈家人一般,起身抬腿便走,到了殿门,才回首看向背对着自己的众人。
他这一回首,倒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念在荣恩公为我朱门开国之功,今日这竖子失言,朕不予追究。都起来吧。”他又朝一边低头紧张着的朱霁道:“孔阳,你我是君臣,但也是父子,若是为父的让你觉得哪里不好,你要说出来。”
朱霁蹙眉道:“父皇日理万机,是儿臣心目中的楷模,未尝有一件事不令儿臣感佩。”
朱枋忍不住哈哈笑了一声,像是宽怀又像是嘲讽,拍拍朱霁的肩膀道:“那就好。”
父子二人一前一后去了东宫的后花园,沈书云搂着同样吓坏了的沈霄,瘫软在了地上,随后用已经麻木了的胳膊狠狠地打了沈霄一锤:“你究竟要多大才会懂事?难道令你入宫,是为了让你丢了性命的吗?”
沈霄也如梦方醒地知道了自己方才险些捅了多大的篓子,但是心里还是有点不服气,道:“我不忍长姐在这里名不正言不顺地……”
翁姨娘和王氏也已经虚脱,但这时候还是强撑着,将沈霄劝走:“霄哥儿,天色不早了,咱们快点回去吧。”
王氏得知了沈雷还在人世的消息,已经不能更高兴,这时候只想快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只是再想到沈书云在这东宫,因为朱枋的归来,前路就蒙上了许多的难以预测,先头他们进入东宫的时候,多多少少觉得沈书云虽然没有嫁给康亲王世子,但若是有朝一日执掌了东宫的中馈,倒真的是飞上了枝头。
但是从今日的局面来看,沈书云的未来,已经是布满荆棘,甚至生死都可能悬于一线。
倒是沈书云看到王氏忧虑的神色,上前反而宽慰王氏:“婶母不要多虑,这里是东宫,今上即便不喜欢我,也没有那么多的闲暇来操心我一个无名霄小辈。”
念春送走了王氏等人,已经是月夜中,东华殿送来了精致的食盒,说是圣上的赏赐,随后听到前庭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想必是平允军中护送和保卫朱枋的军士在晚些时候进京,此刻都调配到东宫来了。
“这是要在东宫长住吗?”念春自言自语,对沈书云道:“若是圣上一直在东宫住着,我看可不能再让家里人来探亲了。太子殿下是好心,差点就办成了满门抄斩的事。”
沈书云何尝不后怕。
朱枋是那样一个骄傲又敏感的人,她已经从他虚伪凉薄的言辞中感受一二,朱霁与他自然有父子情深,但也有君臣之间的防备。
想到今日朱霁匆匆赶回来给她解围,甚至进了东宫,铠甲都没脱,满眼都是焦急的神色,沈书云的心忽然觉得被什么东西触动了一下。
如果朱霁来得迟一些,朱枋做出了杀掉或者惩处沈霄的决定呢?
她不敢想下去。
从前,沈书云只觉得朱霁自负霸道,本领通天,今日才明白,朱霁在这样的父亲的手腕之下成长,其实并不容易,沈书云觉得自己第一次体会到朱霁的为难,竟然是这样迟的事情。
月亮很圆很大,就像是她和朱霁第一次在墨泉边相遇,她穿着单薄的寝衣,心情燥热地去掬泉水来喝,而他正在不远处的洞窗里看到她天性纯真的一面。
也是这样的秋夜,也是这样明媚的月亮,分明没有过去多久,却让人觉得恍如隔世。
昔日寄人篱下的质子,今日已经成为了未来的储君。
沈书云应该为朱霁的成功感到高兴,但是却偏偏觉得从未如此忧虑过朱霁的未来。
而这段时间,因与朱霁相处的时间比较长,她也恍惚觉得自己会一直在这东宫宽和优渥的环境中生活下去,无论是以一种什么样的身份在朱霁身边,她都不是太介意。
如今看来,是多么幼稚的想法。
他是太子是储君,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怎么会一直属于什么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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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边,朱霁与朱枋在东华殿的罗汉床上隔着一只矮几小酌。
“东宫的花苑,是的确精美,我竟然忘记了这里还有这么漂亮的园囿。”
朱枋没有说出来的是,正因为新帝的父亲,自己的兄长在太子的位置上呆了太久,才会将许多的时光用来修缮东宫,园林形成树木葱茏葳蕤碧绿的景致,需要很长的一段时日,他并不是忘记,而是从前作为与皇位继承没有关系的普通亲王,根本无从知道。
篡党夺权的人是他,朱霁只是他的帮手,只要自己登基,朱霁就是名正言顺的东宫之主。
似乎只有自己才是正统之外,被驱逐和嫌恶的人,连沈霄这样没落王公家不出息的小孩儿,都可以在心里轻蔑他。
那么,整个京城,整个朝堂呢?
朱霁多多少少能够猜到父亲此刻在想什么,他举着白玉质地的酒杯对朱枋道:“这些都是小事情,父皇即便不知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知不知道这里都属于父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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