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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摸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电话嘟声持续了许久后背接通。
岑眠糯声糯气地喊:“喂,爸爸——”
电话那头,沈镌白的态度倒是冷淡:“嗯,什么事。”
岑眠这段时间在外头,一个电话没想起给他打,不好意思上来就要钱,假模假式地问:“你在干什么呢?”
沈镌白:“看电影。”
岑眠一愣:“跟妈妈吗?”
沈镌白:“不然呢。”
赶着回去陪岑虞,他的语气明显没了耐心:“有事说事。”
“……”看来她挑了个不算好的时间点,岑眠也识相,开门见山说:“我最近在一所学校里支教,你公司不是每年都会有资助山区孩子上学的慈善计划吗?能不能把这所学校算上。”
闻言,沈镌白挑了挑眉,倒是难得见岑眠除了吃喝玩乐之外,做一些正经事。
“可以,你直接找我助理,叫他全都按你意思办。”
挂了电话,岑眠联系了沈镌白的助理。
关于资助的方案,岑眠参考了吴柯的匿名资助人的资助方式,为白溪塘学校里的所有学生,支付所有的学杂费,并且每个月提供一千块的生活费。
助理提醒道:“每个月一千是不是太多了?在农村里的话,每个月不需要那么多的生活费。”
岑眠抿唇,想了想:“就一千吧。”
她思及之前吴柯母亲沈香凤对于让孩子上学的态度,如果念书的收益,低于让他们外出务工的收益,那些认为读书无用的父母们,依然不会让自己的孩子继续求学。
助理点头:“好,那资助的时间范围呢?只资助目前学校里的学生,还是往后每一届都资助。”
岑眠:“每一届。”
虽然她不知道往后白溪塘学校还能不能办下去。
“对了。”岑眠想起什么,“能不能别以怀宇公司的名义资助?找个子公司,或者能匿名就匿名。”
她以前在林瑜身上吃过亏。
当一个具体化的资助者形象出现时,被捐助者和对方比较,无形之中会产生自我的异化,将自己异化成一个渺小的被帮助者,产生或感激或嫉恨的情绪。
感激帮助或嫉恨施舍,谁知道呢,人心总是复杂多变。
岑眠说什么,助理都点头照办:“没问题,就按匿名资助来。”
和助理确定完资助的细节之后,岑眠才离开学校。
快走到家时,她看见刘校长推开栅栏,从老屋里走出来,他满脸通红,像是喝了酒,喝得醉醺醺,走路摇摇晃晃。
刘校长打了一个酒嗝,对着出来送客的沈平山竖起大拇指:“沈老村长,你把孙子教得好啊,有出息,有本事。”
沈平山似乎不耐烦听人当他的面夸程珩一,朝他挥手:“赶紧走吧。”脸上倒是笑盈盈的。
刘校长晃晃悠悠,往另一头离开。
岑眠走近老屋时,听见了沈平山的数落声。
“好不容易在外面挣的一点钱,花出去一点不知道心疼。”
“你三姨家的事,用不着你操心。”
沈平山嘟囔:“那么大方,每个月给人一千块,你自己是不用存钱的啊,不存钱以后怎么娶媳妇?”
岑眠扶在栅栏上的手顿了顿,想起那个匿名资助的事情,瞬间了然。
她抬起眼,在院子里寻找,最后隔着厨房的十字窗户,看见了站在里面的程珩一。
阳光照在厨房,窗户打出一个十字的影子,映在他的侧脸,勾勒出深邃五官。
岑眠的心跳漏了一拍。
沈平山余光瞥见岑眠从外面回来,问她:“眠眠,你说说。”
他手指了指厨房里的程珩一,“就他这样的,有城里姑娘喜欢他吗?”
岑眠:“……”
听见沈平山的话,程珩一放下收拾到一半的碗筷,隔着窗户,静静看向她。
岑眠清晰地感受到来自厨房里的那道目光,藏在头发里的耳朵微微发烫。
“没有。”她说。
“是吧。”沈平山轻哼,瞪一眼厨房里的人,“你还不抓紧点,那么多年了也不见带个姑娘回来给我看看。”
“嗯。”程珩一回他,“知道了。”
程珩一嘴上应的是沈平山,视线却投在岑眠的身上,目光灼得令她莫名心虚起来。
沈平山中午也喝了不少酒,起身,慢腾腾地走进了屋子里,关上门,睡午觉。
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安静下来,连蝉鸣风声也停了。
“岑眠。”程珩一连名带姓叫她,“进来帮我一下。”
“……”
岑眠合上院子外的栅栏,磨磨蹭蹭进了厨房。
程珩一将洗好的碗筷放回木质橱柜。
岑眠双手背在身后,忽然变扭起来,她轻咳一声,问道:“要我做什么?”
程珩一关上柜门,回过身,拖着长长语调,漫不经心地说:“岑老师,说谎可不好。”
岑眠听出他话语里的揶揄,面色一滞,瞪他一眼。
“我说的是事实,就是没有人喜欢你。”她嘴硬。
“嗯,好,没有人喜欢我,”程珩一轻轻笑了笑,凝着岑眠,“是我喜欢你。”
“……”岑眠涨红了脸,没想到他那样直白袒露。
“你这样,像追人的样吗?”她小声地反驳,别以为说一句喜欢就够了。
“那什么样才算是追人的样?”
程珩一侧过身看她,一脸认真地问,“我没追过人,不怎么会。”
狭小的厨房里,他朝岑眠走近一步,放低了嗓音,携着撩人的磁。
“岑老师,你教教我。”
程珩一的身形挺拔高大,将她整个人罩在他的阴影里。
尤其他那一声的“岑老师”,发出的音符缱绻,钻进她的耳朵眼里,痒痒麻麻,一路痒到内里。
岑眠的呼吸乱了,下意识地向后退,脚跟抵住厨房的门槛,逃不掉。
她觉得又气又好笑,哪有追人要被追的教的。
而且他哪里需要教,一言一行,都散发出该死的吸引力。
第41章 白夜
岑眠恨她自己没出息; 一脚跨出门槛,嗔恼道:“我才不教你。”
吃了晚饭,岑眠出去了一趟; 找余姐接了笔记本电脑和投影设备。
明天是白溪塘学校这个学期最后一天课; 上完课,就要开始放暑假。
最后两节语文课; 岑眠想要上得有意义一些。
她记下了班上十二个学生的每个梦想; 打算联系她认识的画家、工程师、律师等等。
让学生们真正接触到那些已经实现了梦想的人,通过视频,面对面的沟通; 让他们更加具象化的了解自己的梦想。
还有一个叫纪朗的学生; 什么也没写,交了空的作文。
岑眠也记了下来,但不打算去说他; 谁规定人在十几岁的年纪; 就一定能早早找到梦想呢。
晚上的天气闷热; 岑眠搬来吃饭的木桌,在院子里乘凉,桌上面放着笔记本电脑; 她打着电话。
岑眠摇着沈平山给她的蒲扇,手伸到桌子下面; 去抓被蚊子咬了的腿。
“徐路遥,一句话的事儿; 你来不来; 用不了你几分钟。”
电话那头; 徐路遥不情不愿:“你让我去跟人说梦想,这不是扯淡呢吗?劝人学土木; 媳妇保不住,这年头,谁还往土木坑里跳啊。”
“哎呀,那你就照实说嘛,所有的工作,肯定都是有两面性的,有好的地方,自然也有坏的地方。现在土木工程确实是不景气,你把现实摆出来,他们也能更早去思考要不要重新选择。 ”
岑眠也不想课堂上都是一些虚假的鼓励,那样很没劲。
“还能这样?那我可要大说特说了啊,能劝退一个也算是救一个。”
岑眠被他的说法给逗乐了,噗嗤笑出声:“行行行,你劝你劝。”
“徐路遥,说好了啊,明天要是放我鸽子,我回去找你。”
程珩一去地里浇完水回来,就着院子里昏黄的灯光,看见趴在桌子上打电话的岑眠,略略撅起嘴,笑容满面,糯声糯气地喊徐路遥的名字,假装凶巴巴地威胁对方。
程珩一的眉心不自觉地皱了皱。
他走过去,在桌子另一边坐下。
岑眠感觉到动静,微微抬起眼,瞥他一下。
程珩一伸手,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水喝起来。
他出了一身汗,晶莹水珠顺着他修长的脖颈滑下,凸起的喉结上下滚动。
徐路遥在电话那头应道:“放心吧,你把连视频的时间发我,待命着。”
岑眠盯着那一颗水珠,水珠滑进了程珩一的衬衣里,衬衣最上的两颗扣子被解开,深邃锁骨若隐若现。
她有些心不在焉,敷衍“嗯”了一声,挂断电话。
“你浇完水了?”岑眠没话找话。
程珩一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她的脸上,看清了她脸颊上浮起的淡淡粉色。
他不咸不淡地问:“聊什么这么高兴。”
“没什么,就是今天我让学生们写了一篇关于梦想的作文,明天想请那些实现了一样梦想的人来分享经验。”
“徐路遥也是?”
岑眠点点头:“是啊,他现在是土木工程师。”
桌上有一张纸,程珩一拿起来,看见上面写了十二个学生的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跟了一个职业。
岑眠记录得仔细,找到对应职业分享人的都写上了对方的名字。
程珩一问:“医生你要找谁?”
列表里,就只剩下梦想是医生的没有写名字了。
岑眠看他一眼,抿抿嘴唇,故意说:“没想好呢。”
“这还用想。”程珩一将纸还给她,“你连徐路遥都叫了,不叫我。”
岑眠莫名觉得他的语气里,似乎有那么一点吃味。
她笑了:“怕你忙嘛。”
程珩一:“明天什么时间上课?”
岑眠:“上午三四节。”
程珩一思索片刻:“那我义诊结束了来,第四节 课最后给我留十分钟。”
“好。”岑眠埋头,在纸上写下程珩一的名字。
程珩一垂眸,望着她长长的黑色睫毛,在光线照射下,洒下一片阴翳,鼻尖挺翘,沾着薄薄的汗。
“这段时间,当老师的感觉怎么样?”
岑眠将圆珠笔头抵在唇边,开始给邀请来的每个人安排时间,漫不经心地说:“就那样吧。”
她抬起头,耸耸肩:“你是知道我的,就我这样的,能把学生教成什么样。”
毕竟她上学的时候,考试次次倒数,现在当老师,教学生,实在没什么公信力。
程珩一的食指在桌上轻点,盯着岑眠看了几秒,眉心微微蹙起。
“岑老师。”他忽然很认真地唤她,嗓音低缓沉沉。
“不要妄自菲薄,你是一位很好的老师。”
岑眠怔了怔,对上他的眸子,如曜石般漆黑深邃。
除了白溪塘的学生,程珩一是唯一喊她“岑老师”的,也是唯一一个,说她是个好老师的。
即使她只是一个非常临时的代课老师,明天就要卸任。
岑眠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嘟囔说:“我就是闹着玩。”
“我不认为你是在闹着玩。”程珩一毫不吝啬他的肯定,“你在做一件很有意义的事情。”
岑眠的耳根发烫,埋着头,圆珠笔在纸上画圈,没再吭声。
第二天,一二节课下课的大课间,岑眠直接去了教室,进行课前的准备。
其他的学生们都在操场上玩,吴柯一个人待在教室里,埋头写题,看见岑眠抱着笔记本电脑和投影设备进来,起身过去帮忙。
“岑老师,这些是做什么?”他问。
岑眠将笔记本电脑放在讲台上,卖了一个小小的关子,只解释说:“一会儿上课要用的。”
吴柯歪着脑袋,不懂上课为什么会用到这些,也没再问,默默帮她。
投影设备架好以后,岑眠走到教室最后,看投影仪的画面是不是调正了。
经过吴柯的座位时,她愣了愣,注意到语文课本盖住的桌子下方,被鲜红色的油漆画了什么。
岑眠推开课本,看清了桌子上写的四个醒目大字:欠债还钱。
她眉心紧皱,问吴柯:“这是谁写的?”
吴柯面色一滞,微微低头,沉默了两秒,才小声地说:“林皓。”
岑眠无奈,林皓针对吴柯,不是一天两天了。
“你欠过他钱吗?”
吴柯摇摇头:“他应该是为了夏夜。”
岑眠疑惑:“夏夜?”
吴柯指了指前排角落里的一个空座位,“夏夜坐在那里,因为总是生病,很少来上学。”
“夏夜她爸爸以前在我爸的建筑队里干活。”吴柯顿了顿,“出了事以后,建筑队里就发不出钱了。林皓和夏夜的关系好,可能想帮她要回钱吧。”
吴柯的声音越来越小:“可是我们家现在,实在是没钱了……”
听完,岑眠的心情复杂,她拍了拍吴柯的肩膀,安慰道:“没事,等林皓来了,我跟他聊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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