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煜王爷自小就有练武的习惯,这么多年来他每日都要晨起,去府中的练武场练上一会儿箭术。十多年的春夏秋冬过去,煜王爷风雨无阻,每日必练箭。
但最近吧,在京畿其他人都忙着练箭的时候,煜王爷反倒闲了下来。
倒不是说他荒于嬉戏的怠惰了,练武煜王爷还是照练的,只是他把弓箭换成了尖刀。
煜王爷每日都持着一柄细窄狭长的白晃晃尖刀,照着前朝大师流传下来的秘籍《庖丁神功》进行参研与领悟。
众所周知,庖丁乃是前朝赫赫有名的刺客。一手刀术出神入化,而他取得如此臻化大境的武艺,都是靠他前期肢解了千万头牛羊而来。正所谓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庖丁便是靠这般坚持不懈的刻苦钻研,才从牛羊的肢解中琢磨出了举世刀法。
而大晋的煜王爷,便是想通过坚持不懈的刻苦钻研这套举世刀法,琢磨出牛羊的宰杀技巧。
算是从另一种角度和途径的,去准备奉河春狩吧。
赵若歆觉得楚韶曜是真得很奇葩了。
他审美格外与众不同也就罢了,个人志向也同样迥异于常人。
大晋朝定海神针一般存在的堂堂煜王,手握军权暗掌六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更被民间称为恶鬼虬龙,其实内心真正想要成为的,竟是一名普普通通的屠夫。这要是说出去,谁敢信?
不过赵若歆也理解的。
高人嘛,总是不同凡响的。高人的心境,总是凡人琢磨不透的。古往今来那些史书上记载刻录的奇人异士,十有七八都是避世不出的隐士。
正所谓小隐隐于林,大隐隐于市。或许权势滔天的煜王爷,就是想要做一名隐居于闹市的小小屠夫呢?
唯一让赵若歆感到欣慰的是,楚韶曜这些日子将张屠夫送来的四百三十斤猪牛羊鸡肉都给吃了。他一斤也没有分给属下吃,哪怕是栾肃。全都自己哪怕撑着也都一口一口地腻下去了,就好像是突然迷恋上了吃肉一样。
要知道,此前楚韶曜几乎都不碰荤食的,三餐基本都吃素。
但可能是张屠夫家卖的肉特别合楚韶曜的胃口,他竟然破天荒地日日吃肉,一两不剩的将这些肉都给吃完。
由是带来的结果是,某天栾肃伺候楚韶曜换衣服时,来了一句:“王爷,您最近的腰围有些粗了。这衣裳从前您穿着宽松,如今就有些勒人了。”
楚韶曜绮丽白皙的面庞上有着片刻的怔忪,他像是难以置信般地捏了捏自己的腰,半晌才道:“唔,好像是有些有些胖了。”
“小的命人给您重新量了尺寸做些新衣吧。”栾肃笑着说:“府里的衣裳您恐怕都穿不上了。”
楚韶曜沉默了老半天,仿佛有些自闭似的。好一会儿才道:“那就做些新衣吧。”
“哎!”栾肃笑呵呵地应了。
看在赵若歆的眼里,别提多有成就感了。
她觉得楚韶曜此前实在是过于羸瘦了,手臂伸出来细长又惨白,横亘着清晰可见的暗紫色青筋,整张脸从来不见多少血色。而今说是胖了,其实还是一名瘦削公子,刚刚好符合她赵若歆的品味。
正想着,赵若歆突然垮下了脸来。
她怎么给忘了,楚韶曜审美异于常人。
或许在楚韶曜眼里,如今刚刚好的劲瘦体型,才是丑陋不堪的吧?或许从前楚韶曜那瘦到有些脱相的身材,是人家煜王爷为了心中的美貌而有意为之的呢?
日子仍如流水的过,赵若歆仍然在楚韶曜的腿儿和自己身子之间来回穿梭,波澜不惊。不久,就到了临近前往奉河围场的时景了。
这夜赵若歆睁开眼,发现自己不期然又回到了赵府的闺房。
远远地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喊,在夜色中伴着呜咽的晚风显得格外鬼魅。
“青桔。”赵若歆掀开被子,唤了自己的大丫鬟。
“小姐,您可算是醒了!”青桔点了灯进来,蹲在赵若歆的床头,一双眼红肿地似那核桃,眸中仍然泛着泪水。
“发生什么事了?”赵若歆问道:“外面是谁在哭?”
“是陈姨娘在哭。”青桔眼睛红红的,拿手背抹着眼泪,泣不成声地蹲在赵若歆的床头,哽咽道:“下午的时候陈姨娘来求过小姐多次,但那时候小姐病着,人事不知,就也没办法去帮上什么忙。三姑娘早上偷偷饮了堕胎药想要小产,却没能控制好剂量,一时间竟然大出血。然后被下朝回来的老爷给闻见了血腥气。”
“然后呢?”赵若歆心里一惊。
“舒草下午的时候就已经被活活打死了。三姑娘被打得血肉模糊,奴婢下午去偷偷看的时候,她就已经不行了。眼下,眼下三姑娘恐怕是已经去了!奴婢偷听见老夫人说,要把三姑娘和舒草都毁了容貌丢到乱葬岗去,就、就对外说是得了恶疾骤去了!”
青桔嚎啕着大声哭道。
第72章 1更
“小姐; 你不知道。奴婢、奴婢下午偷偷摸摸去看的时候,看到舒草她整个下半身都被打烂了,血淋淋的。她臀部和腿相连的地方; 都已经看不出来形状了,身子几乎断成了两截。”青桔哽咽着说,神色凄惶:“小姐,奴婢虽然讨厌舒草,可奴婢真得没想过要咒舒草死。”
“奴婢和青兰,还有舒草,我们三个以前是住在一个屋子里学规矩的。后来奴婢和青兰跟了您,舒草跟了三姑娘; 我们才分开来。奴婢心里其实一直是盼着她好的。”
“小姐,舒草她虽然有些小心眼; 可她真得; 罪不至死啊!”
青桔神色哀戚; 嗓子都哭哑了:“还有三姑娘,她早上才刚刚小产过。老爷就把她从床上拽下来; 恶狠狠地拿着棍子往死里打。她本来就因为小产血流不止,哪里还经得住打啊!”
“老夫人他们是让三姑娘眼睁睁看着舒草被打死,然后再去打她的啊!”
“为什么啊,小姐?”青桔哭着看向赵若歆,声音颤抖,满脸都写着惧怕:“三姑娘未婚先孕是应该浸猪笼。可; 可老爷和老夫人是三姑娘的父亲和祖母啊!他们怎么下得去手?”
“老爷不是一向最疼爱三姑娘的么,他为什么要活活打死自己的亲生女儿?!”
赵若歆全身发颤,彻骨的寒意从她的脚底一点一点蔓延到全身,逐渐地侵入骨髓。
“四妹妹; 我从未后悔自己做过的一切。你记住,三殿下是我让给你的。”
那日春日宴上,赵若月还仍不服输地对她说过这番话,眸中仍然傲然的有着亮光。
赵若月一向要强。
纵使她在除夕宴上被煜王给当众踢飞,又被昔日恋人楚席轩给抛弃,再被煜王府的小厮给衣衫不整得只在肚兜上面裹着一张床单的扔出王府,紧接着被二皇妃戈秋莲的母亲给当街打脸,拿麻绳捆缚住像奴隶一样地押回赵府,还在外面欠下那么多的货款。
她都没有认输过。
换做是一般人,早就歇斯底里的崩溃了。可是三姐赵若月仍不服输,她仍然从淤泥里爬了起来,憋了一口气地勾搭上二皇子楚席昂,然后来个华丽的逆风翻盘。
在春日宴上,赵若月一个小小的庶女,竟成为不亚于东道主安平郡主的耀眼存在。
赵若歆偶尔也会想,或许赵若月真得是生错了时候。
陛下楚韶驰年岁已长,两年前就已经对外宣布,暂时中止采选秀女妃嫔入宫。若是赵若月早生个几年,趁着末班车选进宫去当秀女,以她这等坚韧不服输的心性,未必就不能混成个一宫主位。
只可惜赵若月晚生了两年,还将目光放到了嫡妹的未婚夫楚席轩身上。
然楚席轩又并不是个有担当的男子。
而她之后重新攀附的楚席昂,又是个比楚席轩还要不堪的存在。
赵若歆想到那日暴雨,赵若月跪在廊檐下向她求情。
许是为了卖惨,赵若月有意捋起了湿漉漉的袖子,露出伤痕累累、青紫斑驳的白皙手臂。
这些伤痕,应该都是有着特殊癖好的楚席昂留下的。
可赵若月仍说,她不后悔。
许是后悔,也没有了回头路吧。
女子未婚先孕,且腹中胎儿还不被孩子生父所接受。这若是放在民间的许多地方,这名女子也是要被浸猪笼的,更遑论三姐赵若月还是世家贵女。
赵若歆当初便是想到了这一点,才会应下三姐的请求,带她进宫。
可赵若歆也跟青桔一样,没有想过父亲赵鸿德竟然真得会处死赵若月。并且,还这么的果决与迅速,手段也是这么的残忍。
密不透风的压抑感层层叠叠地袭来,彻骨的寒意使得赵若歆牙关发颤。
夜色漆黑如墨,房间里的烛火晦暗摇曳,清冷月光透过婆娑鬼崇的枝杈照进窗棱,映在榻前像那不怀好意的恶鬼。晚风呜咽,忽远忽近地吹来陈姨娘那凄厉的哀嚎,似夜色中孤独飘荡的魑魅在桀笑。
“扶我起来。”赵若歆强撑这对青桔说。
青桔抹了抹眼泪,将她从床榻上扶起:“小姐您可是要起夜?”
“我去看看三姐姐。”赵若歆说,喉间腥甜,唇边有着铁锈的味道。
“是应该去看一看三姑娘。”青桔抹着眼泪:“您之前和三姑娘感情那么好,理应去送她一程才对。”
赵若歆随意裹了件披风,拢起单薄的衣裳,便和青桔打着灯笼往陈姨娘的小院而去。
陈姨娘的小院上了锁,外面有个瞌睡的婆子正守着门,不允许旁人进出和窥探。见赵若歆过来,婆子起先还不肯开门,赵若歆一个眼刀子飞了过去,那婆子才不情不愿地给主仆二人开了锁。
一踏进小院,便闻见血气冲天。
赵若月的偏房里,陈姨娘正搂着女儿哀泣地哼着儿歌,额头血淋淋的,磕得不成个样子,看上去没拧�
“姨娘。”良久,赵若歆才哑着嗓子喊道。
陈姨娘搂着女儿抬起头,双目枯槁无神,露出一个无机质的笑:“歆丫头,你来啦。”
“三姐姐她,还好么?”赵若歆心下不忍,问道。
“月丫头睡着了。”陈姨娘笑着说,口中继续哀戚地哼着儿歌。
她怀里的赵若月双眼紧闭,面色如同纸箔一般惨白青灰,不见一丝的血色。而下半身又鲜血淋漓,将整张床榻和被单都给染得猩红狰狞,让人不忍卒视。
赵若歆看着这份惨烈的场景,肝胆俱裂。
心中沉甸甸得像是压了块千斤之重的巨石,让她难以喘息。
而那头撇了赵若歆独自去院中找舒草尸身的青桔,更是凄厉的尖嚎一声,直接就翻江倒海地呕吐了起来。
赵若歆突然想到小的时候,赵若月最是怕疼。
她被父亲罚跪,被父亲拿柳条抽打,赵若月经常拼命地冲上来护着她。
然而赵若月又格外怕疼怕累,便让陈姨娘拿小羊皮偷偷做了护膝垫在膝盖上,还一脸神秘的跟她传授经验,说是下回估摸着又要被父亲打时,先提前穿好袄子,这样打在身上就不疼了。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院子里静悄悄的,只听见陈姨娘哀戚的歌声与夜风鬼魅的哭号。偶尔几只飞鸟扑过窗棱,发出细细簌簌的碎响。除此以外,万籁俱寂。
“姨娘,彦文彦武呢?”漫长过后,赵若歆轻轻开口问道。
“彦文彦武被老太太接走了。”陈姨娘笑着说,轻轻拍打着赵若月的肩膀:“老太太说她要亲自教导彦文彦武,彦文彦武有福气呢。”
“三姐姐她,还活着么?”赵若歆终于问道。
“活着,当然活着!”陈姨娘抬起头,眼中凶狠的目光似是要噬人,她激动地挥着手臂朝赵若歆大吼:“我的月儿只是睡着了,四姑娘不要乱说话咒我的月儿!”
远远的地方传来鼎沸的喧闹声。
青桔进来禀报,说是守门的婆子竟然去叫了老爷赵鸿德过来。
在这鼎沸的喧闹声和陈姨娘的吼叫声中,赵若月睁开了眼。
“四妹妹。”她咳嗽着,声音轻得像那断了线的风筝。
“三姐姐。”赵若歆蹲到她的床头,并没有多少犹豫的就握起了赵若月的手。
赵若月歪着头断断续续得道:“求你,回头帮我好好安葬了舒草。”她咳了两声,好半天才撑出一口气息道:“舒草是个忠心的好丫鬟,都是我连累了她。”
“好,我答应你。”赵若歆说。
“还有一件事要麻烦四妹妹。”赵若月惨白青灰的脸上露出了几分甜蜜,气若游丝的语气似飘在天上的云一样轻:“汝平王的蹴鞠领队欠我一个人情。你若是有机会见着他,便跟他说,二皇子楚席昂便是害了我的人。”
“好。”赵若歆点头。
“谢谢。”赵若月笑了起来,又撕心裂肺的咳了几声,吐出一大口的鲜血。
“月儿。”陈姨娘哭着道,“你快别说话了,省着点力气。等天一亮,娘就给你请大夫。”
“娘,你出不去的。”赵若月摇了摇头,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