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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谴!”
红衣人再次重复了一遍,视线在二人后方逐渐汇聚的云气之上略一停顿,紧接着将手中雪玉琅花硬塞给君寻,整个人登时化作一团紫焰,骤然消散。
指尖触碰到雪玉琅花的瞬间,那股令人熟悉的神念气息再次袭来。
君寻本就灵识波动,此刻更是摇摇欲坠,清冽温柔的莲香被云气携带包裹而来,他下意识向后一仰,果然倒入一处温暖坚硬的怀抱之中。
“师尊!”
容华满含焦急的嗓音响起,却好像被什么东西隔绝,让人听不真切。
君寻攥住手边柔软温凉的布料,终于头颅一偏,沉沉睡去。
*
清泉一般的如水灵息在仙脉之中汨汨流淌,将躁动肆虐的火焰梳理压制,终于将烦乱的思绪扫平。
君寻睁开双眼,盯着眼前纱幔出神片刻,思绪终于缓慢回笼。
之前似乎是在森林中,他们遭到了魔物与活死人的围攻,他体力不支,无法压制凤火,是莲君出手,击退了敌人。
后来……
后来发生了什么??
“莲君!!”
他一骨碌爬起来,登时牵动伤口,却又顾不得许多,一边疼得呲牙咧嘴一边要翻身下地,却被温柔力道按住。
“阿寻,别动。”
莲君一向仿佛清泉的温润嗓音罕见地有些沙哑,却还是透着股令人安心的力量:“凤火未平,先疗伤。”
见他面色有些发白,君寻登时不敢动弹,老老实实地任由对方握着自己手腕,继续梳理体内喧嚣躁动的火焰。
“雪尘,”君寻盯着他瞧了半晌,终于有些迟疑地开了口,“你的反噬……”
在他的记忆中,即便遭受反噬,雪尘也从未有过如此明显的症状。
非但面无血色,连握住他的那只手也失去了从前的柔软温热,凉得吓人。
可对方却只是微微一笑,摇头道:“无需担心,我没事的。”
似乎怕君寻追问,莲君直接转移了话题,缓慢道:“凤凰万年一涅槃,阿寻的凤火是涅槃时受混沌影响,方才浸染浊息,难以压制。加之这段时间杀戮过多,阿寻心绪不稳,这才致使邪气寻到可乘之机,反噬其主。”
“针对此事,我也想了许久,”莲君顿了顿,抬眸浅笑,“近日想起一上古秘术,或可一试。”
从第一次睁眼起便饱受凤火折磨的君寻终于被吸引了注意,颇有些好奇地眨了眨眼:“什么秘术?”
莲君眼眸稍弯,揉了揉少年有些凌乱的鬓发,旋即伸出指尖,在空气中飞快勾勒出无数浅金丝线。
凤凰之瞳天生便能识破迷障,看透本质。
秘术的脉络在少年眼底分毫不差地勾勒而出,最终汇成一道缓慢运转的繁复封印,环环相扣,生生不息。
“此为‘六道封神印’,共有六重,或可助阿寻压制体内凤火。”
莲君手托金印,又道:“只是一旦施加,此秘术便会吸收阿寻仙脉所有灵力维持自身——所以要不要用,以及几时来用,都交给阿寻自己选择。”
君寻似懂非懂,他看了看青年掌心的浅金纹印,又抬眸,望向那双温和专注的青碧眼瞳,忽而一笑:“反正有雪尘在身边,我才不怕!还要那劳什子封印做什么?”
莲君微微一怔,旋即摇头失笑。
他收起鎏金封印,重重挼了一把少年有些散乱的墨发,故作严肃道:“倘若有一日,我不在阿寻身边呢?”
这个问题似乎问住了君寻,他眨着眼睛思索了好半晌,才歪了歪头,后知后觉地皱了眉:“雪尘为什么不在我身边?”
从第一次被带回太清无上境,他就一直和雪尘在一起,几乎从未分开过。
……为何会有雪尘不在他身边的一日呢?
莲君似乎也被他反问得微怔片刻,这才柔软一笑,点头道:“对,我会一直在阿寻身边。”
君寻这才心满意足地点了头,正要说话,却蓦地鼻尖一动:“好香啊,是什么味道?”
注意力被吸引的同时,貌似也将方才的一切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前者哭笑不得,却还是循着他的视线望向窗外,道:“似乎是福缘糕,据说世人喜于生辰之时食用,取‘福缘相伴’之意……”
少年登时来了兴致,直接一翻身跳下了床,三两步跑到窗边,猛然一推——
刹那间,仿佛接通了与另一个世界的通道,一时林林总总、生生色色尽皆涌入窗棂,展现于二人面前。
君寻撑着窗台向外张望,果真见到一处热气腾腾的小摊,一块块福缘糕好似肥嘟嘟的金元宝整齐码放,散发着糕点特有的清甜味道。
见少年一脸想尝尝的表情,莲君也有些好笑:“我瞧着近些年来,阿寻的挑食倒是好了不少。”
少年登时身形微僵,红着耳尖抱臂仰头,干巴巴辩解:“我、我只是赏他们个脸面罢了!凡世俗物,岂能与醴泉炼实相比……”
他越说越小声,视线却被下方一对少年吸引。
其中一人刚刚打开纸包,小心翼翼地捏出一块福缘糕,珍而重之地放入同伴手心:“阿瑾,快尝尝!”
那被唤作阿瑾的少年似乎有些腼腆,捧着金灿灿的糕点看了半晌,这才矜持地咬了一小口,眼眸晶亮:“真的好甜,谢谢阿离——”
红衣少年盯着他们,不自觉吞了吞口水。
耳边一声轻笑,他猛然回神,立即仰着下巴嘴硬道:“我不过发现吃糕那人是只雁妖,一时稀奇多瞧两眼,才不是想尝——”
话未说完,一只白皙手掌已然伸至面前,掌心赫然躺着一块福缘糕。
君寻的话噎在口中。
他瞪大眼睛转向莲君,后者则含笑托着元宝形状的糕点又在他面前晃了两圈:“真的不想尝尝吗?”
“……是雪尘求我的,”少年有些别扭地抓住他,就着莲君的手咬了一口,边含糊道,“才不是我想吃……真甜。”
预想之中的清甜滋味在舌尖化开,君寻垂眸,看着福缘糕摊主一脸惊喜地捏起不知何时出现在手边的金叶子,小声嘀咕。
“一片金叶子换一块糕……怎么想都亏了……”
莲君笑答:“一片金叶子换一道福缘,怎么想都是赚的。”
君寻:“……”
他狠狠咬掉一口糕:“……雪尘总是有理。”
白衣青年弯着眉眼,伸手帮他捏去唇角一块糕点渣,尚未开口,却见对方视线一动,似乎又被什么黏住了。
“那是投壶,”莲君含笑解释,“需将箭杆掷入前方长颈酒壶之中,中多者胜,可得彩头。”
少年本就跃跃欲试,闻言直接三两口将糕点塞入,眼看便要翻窗跃下——
“阿寻!”莲君一把抓住他的手臂,不赞同道,“我们约好的?”
君寻撇了撇嘴,故意拖长音调:“哦——礼仪,礼仪——”
他收回已经迈出窗棂的一条腿,故意学着莲君平日的模样整理衣袍,不紧不慢地推门,下楼——
迈出客栈大门的刹那,少年登时欢呼一声,拔腿便冲入人群,像只刚刚飞出笼子的小鸟,向着人群最热闹的所在飞去。
莲君哭笑不得,缓步跟上,待走到人群边缘时,少年已接连投中数箭,眼看便要拔得头筹了。
见他过来,君寻立时用力招了招手:“莲君,快看我快看我!”
少年紫眸晶亮,红衣飒飒,笑靥明靡,似乎夺尽天地秀色,令人根本移不开视线。
不知怎的,原本热闹喧嚣的人群尽皆安静下来,目不转睛地看着红衣劲装的娇艳少年缓慢抬臂,伸手一抛——
箭杆仿佛听了他的话,如臂使指般,不偏不倚落入酒壶,发出一声脆响。
“全中!”
充当司射之人立时欢呼一声,抚掌而笑:“小公子真是厉害,还请上前挑选奖励!”
少年当即欢呼一声,雀跃着走上领奖台,取走了一支色彩清澈通透的莲纹白玉簪。
他生得好看,又如此明媚殊艳,不少女子跃跃欲试,都想上来跟他搭话,想要得他相赠玉簪,成就一段佳话。
可少年却好似对四面八方的热切视线全无所觉,一拿到奖品,便向着人群中一抹白扑去:“莲君——”
众人这才发现白衣青年的存在,一时被他分外出尘绝世的气质吸引,却又不敢出声,似乎面对神龛玉像,多瞧一眼都是亵渎。
可那人却张开双臂,不偏不倚将少年接了个满怀。
温雅俊美的面容之上尽是宠溺纵容,没有半分神明该有的孤高疏离。
君寻将玉簪在他眼前晃了晃,得意洋洋:“我赢了,好不好看!”
莲君含笑为他理顺有些散乱的鬓发:“卿卿怎样都好看。”
少年耳尖立时泛了红:“那、那这个就送给你了!”
说完,他也不待前者回应,直接一手勾住对方脖颈将人拉弯了腰,紧接着将玉簪郑重插入莲君发髻。
“嗯——”
君寻退开两步,抱着手臂,笑吟吟端详白衣青年片刻,终于满意了:“你平日太素啦,这样才好看!”
莲君眉眼温柔专注:“卿卿说好看,怎样都好看。”
少年耳际红云眼看就要漫上颊边,正想说些什么,却被不远处一声惊呼打断。
“大人?”
二人动作微顿,不约而同循声回望,却见一名青年拨开人群而来,望着莲君,满脸惊喜:“真的是您!”
君寻凝眉想了半晌,这才眉梢一扬,不确定道:“……隋无迹?”
眼中只有那抹无瑕白衣的青年终于肯将注意力短暂地分给君寻一丁点,却也只是简单一颔首:“梧卿公子。”
话音未落,便再度转向莲君,目光殷切仰慕:“真巧,竟能在这种小地方遇见大人!”
莲君抿唇,微笑点头:“不必如此客气。”
他边说,一边回手拉起君寻手腕:“我们还有事,先……”
“大人稍等!”
隋无迹一急,竟伸手拉住了白衣神明干净无瑕的柔软袖角,有些怯懦道:“我、我有几位好友,听闻大人是无迹当年的救命恩人,皆对大人万般景仰,此生夙愿便是得见大人真颜……”
他越说越小声,连捏着莲君衣角的指节都用力到发白,却还是死死抓着,不肯放手,言辞恳切:“还请您成全!”
“几位好友?”
君寻丝毫没有察觉自己似乎被疏远了,凝眉思索片刻,终于“哦——”了一声,好奇道:“是传言中同你并称‘九绝’的那几个人嘛?”
隋无迹视线再次依依不舍地从莲君脸上移开,点头应:“梧卿公子猜的不错……只是‘九绝’之名,乃世人过誉,二位不必挂耳。碧霄受魔物所饶,吾等既有能力,自然不会坐视不理。”
他说着,眼神又渐渐回到了莲君处,面露希冀:“说起来,我们也正为魔物之事头痛不已,若能得大人指点一二,定是苍生之幸!”
听到魔物二字,二人俱是一怔。
莲君与君寻对视一眼,只好点点头,微笑开口:“不必如此,我们随你前去便是。”
……天光大亮。
君寻睁开双眼,看着日影经窗纱削弱后洒落全身,有些头痛地捏了捏额角。
一抬手,却发现左掌竟死死攥着一朵雪玉琅花,柔软花瓣已被他无意识中摧残到支离破碎,几乎不成样子。
他皱着眉,掌心火焰升腾,登时将花泥焚尽。
想要抬起另一只手,却被一股力道牵引,不由得垂下视线,正正对上一双温润柔软的含情浅眸。
“师尊,”俊朗青年将他的手背凑到唇边,轻轻一吻,眉眼尽是亲呢笑意,“晨安。”
看这模样,似乎陪他躺了许久了。
君寻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看了一会,终于松开掌心死死捏着的袖角,有些僵硬地移开了视线。
“我们,”他可疑地停顿一瞬,“这是在哪?”
容华指腹掠过师尊手腕,含笑感受着对方有些雀跃的脉搏,眸光在他青丝掩映间隐约可见的微红耳廓上停顿片刻,这才轻笑一声,缓慢开口。
“客栈。”
他单手撑着头:“师尊前日晕倒,怎么叫都不醒,弟子只好先寻了个客栈略作休整。”
君寻默了默:“……我睡了多久?”
容华含笑起身:“两日两夜了。”
见师尊似乎想要下床,他拉过雪裘将人裹好,这才扶着青年起身,来到桌前:“您先前……”
“没什么,”君寻知道他要问,立即出言将他打断,“那人带了信来,要我去天谴山。”
容华点点头,似乎真的没有追问的意思,拿过茶杯一边倒水,一边自顾自道:“弟子遇到了圣坤殿主,圣宫似乎察觉到天谴山内有神器波动,方遣人来此查看。”
君寻执杯的手一顿,扬眉奇道:“她竟肯将真相告知你?”
容华面不改色,微笑道:“自是用过一些小小手段。”
君寻“唔”了一声,也无心追问,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