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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有风吹过树梢,可最脆弱的树叶,早已经散碎于地。树梢上只剩光秃的枝桠。
世界像是被剥出外衣,现出了丑陋的形状。
黄壤独自一人,跋涉于荒秽人间。半生岁月,爱恨成空。这足以将人逼疯。
可她仍一步一步,艰难前行。
她找遍了全身,这次入梦,她并没有得到茶针。
为什么没有?
圆融塔中,第一秋和谢红尘强行闯入。如今自己在这里,他们又在哪里?
黄壤有太多的不解。
“第一秋——”她再度呼喊这个名字。她不知道第一秋是否存在于这个世界,但只要抱着这一线希望,她便有勇气,行经这废土荒原。
黄壤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世界的沙化加快了。
她抬起手,看见自己指尖慢慢沁出一层细沙。
——她也开始融化了。
黄壤盯着自己的手,心中的慌乱,并不如想象之中强烈。
经过盘魂定骨针十年的刑囚,她的心已是千锤百炼。
她走了太多路,于是脚开始流血。
黄壤不敢想象自己此时的模样,她的长发散乱不堪地披在身后,一身黄沙,赤足流血。她双唇太干,偶尔轻舔一下,入口全是风沙。
她是土妖,生命力自然比凡人强些。于是纵然没有水源,她也活过了很多很多天。
可是,这样的世界,即便是她,也支撑不了太久。
自己被丢弃到了这个人间末日一般的未来。
而圆融塔还在师问鱼的掌控之中。
他有意如此吗?
若他有意如此,那想必还是想要迫自己屈服。
应该往何处寻他?
黄壤想了很久。师问鱼后来成了皇帝,一直躲在上京内城的皇宫里。可是她自上京而来,师问鱼并不在。
那他可能在……黄壤皱眉,想到了一个地方。
玉壶仙宗,一念神步之墓!
可玉壶仙宗距离上京,足有数千里之遥。
而她现在没有任何法宝,甚至连时间也有限。
她只能依靠双脚,沿着模糊的路线,徒步而行。
黄壤的双脚,渐渐磨得露出了骨头。
而世界的沙化,无疑加重了她的伤势。她步步向前,如同朝圣一般前行。
黄壤没有遇到任何活物,一个也没有。
到达玉壶仙宗的时候,她衣裳破烂、双脚白骨森林,甚至连双手都沙化,只剩下光秃秃的手掌。让一个人眼睁睁地看自己融化,这是什么感觉?
黄壤不敢触碰自己的脸,沙化并不痛,只有空无一物的麻木。
天知道她曾多爱惜自己容颜。这一梦算是全毁了。
但好在,她终于看见了玉壶仙宗的山门。
这曾经的仙门第一宗,如今也是处处颓败。世界毁灭了,遍地都是时间的残骸。
黄壤沿着记忆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向仙宗禁地。
这里的禁制因为没有灵气,全部失效。
她看见那方高耸的墓碑,上面“一念神步之墓”几个字,狂傲不羁,俯瞰苍生。
黄壤深吸一口气,可惜黄沙入肺,引得她一阵呛咳。
她沿着打开的墓门,缓缓入内。步步滴血。
她见过一念神步的墓,墓中应该是四壁剑意,中间放着棺椁。
可是现在,这一碑之隔,让黄壤惊住!
墓中不是什么棺椁,那骇然是另一个世界!
她看见了一条河!
河水明净清澈,河里游鱼往来嬉戏。
河对岸,繁花似锦、绿草如荫。
她只要再上前一步,只要上前一步,就能触到那纯净无垢的水。
黄壤站在墓口,不言不动。
河对岸,师问鱼一身黑白相间的道袍,步若乘风,缓缓而来。
隔着一条河流,世界被剖成两半。一半生机盎然,一半凋败腐烂。
黄壤与他对视,他的声音不紧不慢,甚至带了几分亲切:“你来了。”
他并不意外,像是在关心一个心爱的孩子。
黄壤张了张嘴,却没有声音。
她的嗓子早就发不出任何声音了。
师问鱼遥遥地向她伸出手,温和道:“天道已死,吾道将兴。你还不肯醒悟吗?”
他说天道。说这话的时候,他伸出手。一只艳丽的蝴蝶翩翩而来,正落在他指尖。他注视许久,道:“你一直是个聪明的孩子,识时务者为俊杰,不是吗?”
黄壤白骨森森的脚,缓缓踏入这清澈的河流。
她拼命洗去这一身黄沙,然后往喉咙里灌水。温柔的水流,浸润了她。
而她一旦踏入河流,身上所有旧伤瞬间消失。
——她进入了另一个时间,一个还不曾千里跋涉的时空。自然便不会有伤。
师问鱼终于露出一丝笑意,道:“这便是了。”
黄壤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水,她的胃早已经失去了知觉。她抬起头,尝试许久,终于哑着嗓子问:“为什么是我?”
“嗯?”师问鱼挑眉。
黄壤问:“你赐我的茶针,到底是什么?我身中盘魂定骨针,已然是个死物。你为何煞费苦心,引我入梦?”
师问鱼对她的选择很满意,道:“当年本座入塔诛杀雷音达寂时,与之交手,打碎了一盏容器。”
“容器?”黄壤皱眉。
师问鱼笑道:“对,本座失手杀了一个人,原以为是雷音达寂的喽罗。可后来,吾修习灵魔鬼书,参详圆融塔之时,才发现那是一个……承载怨气的器皿。”
既然黄壤已经归顺,他似乎也不打算隐瞒,道:“可这样的器皿,一旦打碎,就极难寻得。它需要拥有强大的怨气、坚韧的意志,却又需要无上的念力。朕寻找了很多年。”
他的话意味深长,黄壤死死盯住他,问:“当初,我向谢红尘透露谢灵璧有异。半个月之后,便被谢灵璧所害。是你向他告密?”
师问鱼道:“那件事啊……唔,你做得太不隐秘。朝廷在玉壶仙宗装有九曲灵瞳。小八十六那么关心你,你猜这颗九曲灵瞳装于何处?”
黄壤并没有回答,她已经不需要回答。
还有何处?自然是祈露台了。
这里因为不涉及任何宗门之密,其实禁制薄弱。
——宗主夫人的住处,外宗谁会关心?宗内谁敢踏足?
想不到,这么小小的一点疏忽,反而成了祸端之始。
“你言语不慎,玉壶仙宗的法卷里,又有留影术。你毫不防备,自然全是破绽。本座只是略一点拨,谢灵璧就找到了你私查卷宗的实证。想不到,这倒是帮了我一个大忙。”
他言语之间,冷漠得令人心惊。
黄壤道:“所以,第一秋之所以能够找到我,也是你暗中相助?”
师问鱼笑道:“这倒没有。吾本想将你多放几年,待你怨气深重,再行启用。逆转天道,谈何容易?但是小八十六等不及。这些年为了寻你,他就快将这整个人间掘地三尺了。”
他语气轻描淡写,黄壤却字字心惊。
这些年,师问鱼一直困守圆融塔。但朝廷的任何风吹草动,都在他掌控之中。
黄壤道:“那茶针……”她突然反应过来,“正是因为第一秋提前寻到了我,所以你以我为器,逆转天道时,才需要另备此物!”
师问鱼目露赞许之色,道:“你意志坚韧,被谢灵璧行刑之后,一直心怀怨恨。偏偏是个育种名家,得民间百姓供奉,念力强大。甚至还有盘魂定骨针护你肉身与元神。这么多年,本座终于等来了一个合适的器皿。可惜,太弱了。于是本座只得另辟蹊径,补上此针。以免你不能承受圆融塔之怨气,魂销骨裂。”
他提及这些,像是介绍自己一件心血之作,颇为自得。
“所以,梦境破灭之时,我虽然死亡,却毫无损伤。”黄壤喃喃道:“因为那柄茶针,替我承受了反噬。我、第一秋,你的那些皇子皇女,甚至于天下所有人。我们一直是你的棋子。”
师问鱼并不否认,只是道:“既有棋局,必有棋手与棋子。本座为了你,也算是费尽心机。如今和盘托出,知无不言,你也该相信本座的诚意。”
黄壤问:“你需要我做什么?”
师问鱼道:“这才是聪明人应该探究的问题。”他向黄壤招手,“来。”
黄壤缓缓踏出河流,踩着柔软的青草,来到他身边。
师问鱼这才道:“这世上总有些人冥顽不灵,但屠灭生灵,也非吾本意。如今你在民间,已经颇有声望。想办法游说劝导,想必不难。”
黄壤明白了:“如今这些人,还在那个沙化的世界。他们都还活着?”
师问鱼道:“本座说过,杀生灭世,并非吾愿。”
黄壤垂眸,许久之后,她问:“看来如今,我也没有别的选择了。但是陛下还能给予我什么呢?”
“果然,不愧是你啊。”师问鱼淡笑,“那个会为自己亲生父亲培育神仙草的女人!”
说完,他复又感叹:“还是这样的你,更让人喜欢。”
黄壤不言不动,师问鱼凑近她,目光幽深如渊:“你可以得到新生。从此摆脱盘魂定骨针。”他的声音里带着笑,用最温和的语气,说出最残酷的话:“黄壤,吾之大业,便是唯一可以破解盘魂定骨针的方法。”
第119章 归顺
“吾之大业,便是唯一可以破解盘魂定骨针的方法。”
师问鱼微笑着说出这句话。
黄壤没有质疑他。她相信了。
盘魂定骨针,三千年来,刑囚了多少人,她再明白不过。
玉壶仙宗山腹的密室,她夜夜梦回,怎能忘记?
这么多年,受此酷刑者,只有她曾获得了这么一丝希望。
她窥见了这一线光明,如救命稻草一般,只能牢牢紧握。
师问鱼留意着她的表情,淡淡道:“所以,除了归顺,你还能如何呢?”
黄壤没有说话,她似乎也确实无话可说。
司天监,暗室。
第一秋尝试着走出暗室,他的身体依旧充血肿胀。这让他看起来像个体形庞大的怪物。
尽管每行走一步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他依旧一步一步,向暗室的门靠近。
因为只是被安置在这里养伤,也并无人囚禁他。
他很快来到门口,而他的五指几乎打不开这扇门。
每一个极细微的动作,都如同撕裂了肌肤。他深吸一口气,五指扣着门。因为几乎没有触觉,他太过用力,指尖被划出血痕。
好在,门终于是打开了。
第一秋缓缓向外走。而他刚刚的迈出房门,突然眼前一黑,整个人摔倒在地。
——他昏了过去。
第一秋再次醒来的时候,仍躺在暗室的床榻上。
他原以为,是李禄等人发现昏倒的自己,重新将他送回床榻。可是当他低下头,他蓦地发现不是!
——他手上虽然肿胀发紫,却并没有什么伤口!
这是怎么回事?
方才他开门之时,明明划破了手!
第一秋再度起身,艰难地向门口挪去。
这一次,他故意打翻了桌上的茶盏。
然而,当他再次吃力地打开房门,刚刚踏出一步,突然再次昏倒。
第一秋再次醒来时,仍旧躺在床榻之上。
茶盏好好地摆放在桌上。
第一秋明白了。
他的身体永远不会痊愈。因为他只要踏出房门一步,整个时间就会倒流。回到他被送到这暗室的第一天。
时间在重复,他被囚禁于此间。
四周一片静默,他换了一颗九曲灵瞳。
于是墙上的画面又缓缓展开。只见黄壤正在培育兰花。她嫁入玉壶仙踪之后,便不再下农田。闲暇之余,她便在整个玉壶仙宗种满了兰花。
兰花四季常开,遇雪而谢。
初时,第一秋只当她排遣寂寞。直到后来,听说玉壶仙宗宗主谢红尘最爱兰花,他方恍然。
画面之中,黄壤将新育的兰花种下,第一秋盯着她,脑海中却思索着如何破局。
黄壤姿容倾城,然而无边丽色并没有影响他。
这样的画面,他自成元五年开始,看了足足一百年。在那些流转不息的白昼或黑夜,他铸器时,九曲灵瞳中是她。他看书,九曲灵瞳中是她。
他批阅公文、查看卷宗,与朝中那拨重臣们勾心斗角时,只要一抬头,便见她如在眼前。
习惯很可怕。他早已不会被黄壤所打扰了。
世人眼里,他百年孤寂。可事实上,第一秋从不这么觉得。
这个女人似乎一直在他身边,存活于他的脑海之中。
在这里,她并不是什么玉壶仙宗的宗主夫人。她只是一个女子,与他一并同行。
后来,也有无数人想要替他说一房妻子。
他们问这位少年得志的监正,何为伴侣?
第一秋并不回答,只是每一次,脑海里都是这个人。他不知道这算不算爱恋。可能也并不完全是。
他不好女色,于是并不贪恋黄壤的美貌。而黄壤嫁人之后,也失去了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