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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醒-第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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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此时,她摸摸自己的脸——她还是一个小小的幼童。
  这一年的第一秋,还未出生。
  黄壤捡起地上透明的茶针,她注视着草堆,再一次重获新生并没有给她带来狂喜。
  她回到了一个,还没有他的时间。
  这真是,想想便令人难过。
  第一秋,这一梦,我便为你而来。我们再也不分开,好不好?
  黄壤将茶针插在发间,走出草堆。
  外面的农田熟悉又陌生,田地间有佃户正在农作。
  黄壤走过田坎,终于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姐姐!”她跑过去,那个正在查看种子的女子,果然是她姐姐黄均。
  此时的她,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然而眉眼间已经满是倦怠。她没有这个年纪该有的无忧无虑。
  啊,她当然没有。
  黄壤收起笑容,却忍不住拉着她的手,轻声喊:“姐姐。”
  她连声音都放低了许多,黄均脸上并没有笑容,她从腰间掏出一个纸包,递给黄壤,道:“边上吃去。”
  黄壤接过那纸包,打开一看,是一包蜜饯。
  她慢慢退到田边,黄均继续去查看那些良种。黄壤忽然想起来,其实黄均一直就不爱笑。
  黄壤从小由她一手带大,黄均比息音更像她的母亲。
  但她对黄壤,也并没有多么宠爱。
  她不会笑,也不温柔。
  大多时候,她总是沉默的。
  黄壤吃了一颗蜜饯,那东西并不甜,反而有一种模糊的苦意。
  我这是回到了哪一年?
  我母亲……她是不是还活着?黄壤突然这么想。
  她其实半点也不想见到那个女人。
  记忆中的人,总是怨恨而刻毒。
  有什么可看的?
  心中这么想,然当黄壤回过神来,她已经沿着田坎,一路回到了黄家。
  此时的黄家,尚没有多年后的气派。
  也不过是土墙灰瓦,更像个乡绅之家。
  黄壤沿着记忆的轮廓走进去,突然头皮一痛,有人拽住了她的头发。
  “臭丫头!你姐姐呢?”身后一个声音居高临下,满是不屑。
  黄壤痛叫一声,只觉得头皮都要被撕裂。她回过头,便看见了一张脸——大哥黄增的脸。
  见黄壤不说话,黄增一脚踹过来。黄壤先是被踹倒在地,然后才觉出腹部疼痛。手上的蜜饯撒了一地。
  黄壤发现自己好久没有挨过打了。
  她捂着肚子,问:“你找我姐姐干嘛?”
  “今天反了你!”黄增一把将她拽起来,迎面啪地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黄壤脸被扇得偏到一边,黄增冷笑:“贱种,早晚也会跟你姐姐一样丢人现眼,还不如打死!”
  他抬手还要再扇黄壤几记耳光,旁边有个女人说:“增儿!你在干什么,也不怕脏了手!”
  黄增这才丢开黄壤,他跑到那个女人身边,说:“娘,昨天这臭丫头又跟爹爹告状,害得我被爹爹骂。”
  那女儿于是尖着嗓子道:“忍了吧。谁叫人家有那本事,生了两个女儿。大的那个,老爷已经爱得不行。眼看这小的也快长成了,到那个时候,人家母女三人侍候,何等贴心呀?只怕要不了多久,咱们娘俩儿也要看人家眼色过活了。”
  她意有所指,引得其他院里的女人讥嘲不已。
  黄壤从地上爬起来,从始至终,母亲的小院里并没有人出来。
  黄壤慢慢走进这小院,光阴多无情啊,记忆年年被腐蚀。后来的她,连这个小院的样子也想不起来。
  庭院没有人认真打理,于是也没有什么花草珍木。
  这在以育种为生的黄家,属实让人吃惊。
  方才的叫骂之声,并没有引出院子里的人。
  她仍留在后院,精心地熬着药。
  是求子的药。
  据她找来的神医说,只要按方抓药、及时服用,她一定能生下男孩。
  她信了,于是这药她天天都熬。
  到了后来,黄壤每每闻到这苦药味,都能想起她。
  息音。
  黄壤脚步放轻,缓缓走进后院。
  记忆中的那个人,已经削瘦得可怕。她穿了一身浅灰色的衣裙,长发高高绾起来。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她也没有回头,只是痴痴地盯着炉上的汤药。
  汤药煮沸了,于是她很小心地将药罐端下来。
  “娘亲……”黄壤还是叫出了声。
  而药炉前的那个人,并没有回头。
  黄壤于是在她身后,站了很久很久。
  脸上仍火辣辣地痛,黄壤伸手在鼻子下面一摸,抹下了一手的鲜红。刚才黄增几巴掌,扇得她鼻血横流。
  而她竟然并未发觉。
  黄壤伸出手,想要触碰面前的女人。
  可终究是没有。
  不要再熬药了。那些没有用。
  她想这么对她说。
  可这句话也像那些药一样,除了苦,还有什么用呢?
  她转身出了小院,那些逝去的光阴,兜兜转转,又堆积在了心口。
  耳边突然有人说话,黄壤凝神去听。
  “好妹妹,只要你应了哥哥这一回,哥哥发誓,再也不会打你。”黄增的声音,隔墙传来。
  黄壤微怔,她爬上院墙,悄悄偷看。
  只见墙那边,黄增拉着黄均,正低声说话。
  “大哥这次输了这么多钱,若是父亲知道,定是饶不了我。但他们说了,只要你能陪他们一晚,就一个晚上。这事儿就这么算了。”他厚颜无耻地说着这些话。
  而黄均只是摇头,沉默着一言不发。
  黄增不耐烦了,冷笑道:“反正你都陪爹了。残花败柳,还有什么好磨蹭的!你要敢不答应,我就把这件事说出去,看你怎么作人!”
  见黄均仍不肯点头,黄增又劝道:“好妹妹,只要你答应我这一回,以后我不仅不打你,还会保护你。还有黄壤!我拿你们二人当亲妹妹看!”
  黄壤趴在墙头,静静地听他说话。
  她离开这个家太久了,久到已经对其中的污糟肮脏不太习惯。


第69章 依靠
  黄壤趴在墙上,听清了黄增与人约定的地点。
  他似乎也担心人多眼杂,特地挑了个三里坡的竹屋。
  黄均一直不说话,黄增道:“好妹妹,大哥就当你答应了。你帮了哥这一回,哥忘不了你。我是长子,以后这黄家,早晚是我当家作主。大哥绝不会亏待你们。”
  说完,他长长松了一口气,似乎是解决了一件大事。
  黄壤一直等到他离开,这才跳下院墙。
  她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这一年,她八岁。
  八岁之前的黄壤,尚且冲动热血。
  她讨厌黄增,讨厌黄墅,甚至讨厌息音,讨厌黄家形形色色的人。
  就连黄均,她也不太粘着。
  再加上黄均性情寡淡,于是姐妹二人也并没有那么亲近。
  可是,黄均是整个黄家,唯一照顾她的人。
  她对黄壤毫无温情,只是默默把钱省下来给她买衣裳、小食。她偶尔也教黄壤习字,可惜她自己也没有多少墨水,所以教得也零零碎碎。
  黄壤总以为,自己也不喜欢这个姐姐。
  可是在后来,光阴滚滚碾过了仙茶镇,碾过玉壶仙宗,碾过她半生岁月。
  黄壤再回首幼年,竟然也只有这么一粒明珠。
  黄壤的性情,是从八岁开始改变的。
  八岁之前,她是长着角的牛犊子。见谁都敢顶一头。八岁之后,她是温顺的小绵羊,遇见谁都端庄温良。
  黄壤拍干净双手,她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裙,又把头发也好好挽了个小揪揪。
  临走时,还偷偷扑了点息音的香粉。
  从小院出来,她又看见刚才摔在地上的蜜饯果子。
  ——很好,还可以再用。黄壤把这些蜜饯果子捡起来,重新用纸袋装好。
  等到傍晚时分,黄增生怕事情败露,早早便躲了出去。黄均已经犹豫着要不要出门。
  黄壤一脸天真地跑进春秀的院子——春秀是黄增的生母。
  她本是青楼艳妓,因着怀了黄增,这才被抬进黄家。据说当时,息音跟黄墅成亲不久。
  息音哭过闹过,而这春秀也不是凡人。她手段尽出,息音处处碰壁。
  等到生下长子,她更是不把息音放在眼里。
  息音论手段,又玩不过她。
  论风情,更是望尘莫及。
  她尚未能把这春秀赶出门去,已经被黄墅厌弃。
  只可惜,这春秀也没能得宠多久。后来黄墅很快又得了其他美人,哪还看得上她这般出身?
  连带着黄增也受尽冷落。
  此时,春秀看见黄壤,不由十分厌恶:“你来作甚?”
  黄壤哼了一声,说:“我娘说,以后你这庄院子给我住。我先进来看看。”
  春秀怒道:“呸。你这小贱蹄子!平日就是吃打不够!来人,还不把她赶出去!”
  黄壤梗着脖子,说:“等大哥被人打死了,你也会被赶出黄家。这院子,我怎么就住不得?”
  她“童言无忌”,春秀心中却是一凛,她问:“增儿?他怎么了?”
  黄壤哼了一声,却不肯再说了。
  春秀上前就将她拎起来:“你大哥怎么了?”
  黄壤看似受了惊吓,不由说:“他……他欠了许多赌债,那些人将他带到了南边三里坡的竹屋里。说是要打死他呐!”
  春秀一听这事儿,哪敢耽搁?
  她有心想要找人帮忙,但听说黄增欠了赌债,又怕惊动黄墅。
  “这个不成器的东西!”她不敢耽搁,忙收拾了一些金银细软,悄悄出了黄家。
  一直等到她离开,黄壤这才去寻黄墅。
  那时候,黄墅正在和他新买的婢子调笑。
  那婢子穿得妖冶,头发半披半绾,显得很不良家。
  黄壤却当作没看见,她抱着纸袋,笑靥如花:“爹爹!”
  她张着双臂跑进来,黄墅见到她,先是皱了皱眉头。
  黄墅不喜欢黄壤,因着他和黄均那档子事,总还是太过下作。
  但今日的黄壤干干净净,阳光一样柔柔暖暖的一团。他便也带了一分和气,问:“什么事?”
  黄壤举着纸包,说:“女儿得了一包蜜饯果子,特地来给爹爹的。”
  黄墅哪会在乎什么蜜饯果子,但黄壤递了一颗过来。他还是任由她塞进嘴里。
  那蜜饯着实普通——黄均哪买得起昂贵的小食?
  黄墅吃了一颗,便道:“好了,爹爹吃过了,你下去吧。”
  黄壤小心翼翼地把手里几颗递给他,一脸天真,说:“这几颗是干净的,爹爹留着吃吧。”
  “干净?”黄墅扫了一眼她手中的纸袋,问:“袋子里的不干净了?”
  黄壤嘟着嘴,说:“出来的时候遇到大哥,被他弄撒了。”
  黄墅唔了一声,他对发生了什么事并不感兴趣。
  ——其实单看黄壤脸上的青紫,他也大抵也猜出来。
  但是终归是儿女打闹的一些小事,他哪有心思过问?
  还是眼前美婢,更可人疼。
  黄壤又塞了一颗蜜饯到他嘴里,说:“今天晚上秀姨不在,爹爹去我娘那儿好不好?我娘天天念着爹爹呢。”
  黄墅一听,顿时忍不住厌烦。连带着便觉得眼前的女儿也碍眼起来。
  他说:“我有空自会过去。你……”问到这里,他突然想起什么,“你怎么知道秀姨不在?她去了哪儿?”
  也无怪他疑心,春秀本就是青楼女子。这眼看天就擦黑了,她不在家,能去哪里?
  黄壤又喂了他一颗蜜饯果子,一脸天真,道:“听说去了三里坡的竹屋。爹爹就关心秀姨,都不关心娘亲!”
  “三里坡,竹屋?”黄墅拧眉,“她去那里做什么?”
  黄壤说:“不知道,爹爹再吃一个!”
  黄墅哪还有心思吃什么蜜饯果子?
  他立刻起身,叫了两个家丁,道:“随我出门!”
  黄壤哄得他出门,这才跑到院子里。此时,黄均已经收拾停当,黄壤扯住她的衣角,哪肯放她出门?
  “姐姐今天教我读书!”她找来一根树枝,拉着黄均在院子里的一块沙地上,开始写字。
  不过半个时辰,外院就闹将起来。
  那春秀果然是去了三里坡的竹屋。而那里等着的乃是几个色中饿鬼。一见了她,几个人哪管她是不是黄均?
  黄墅去的时候,便看见了这不堪入目的一幕。
  春秀哭得死去活来,此时也顾不得儿子,只能说是替黄增还赌债。
  而黄增此刻还在外面躲着,哪里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第二天,春秀就从黄家失踪了。
  有人说她是被黄墅发卖了,有人说是被黄墅生生打死了。
  这事儿传得玄乎,但黄增也被黄墅狠狠打了一顿。他这个长子,算是彻底失势。从此在黄家便似家奴一般,人人可欺。
  当时,黄壤在息音的院子里,手握一截书枝。记忆之中,她就是从这一年开始说谎。
  她甜言蜜语、虚情假义地讨好着黄墅,其他人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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