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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的烛火早已湮灭,借着这朦胧天色的微光,她只看到康熙的小半张脸。柔和眉头下是禁闭的眼,笔挺鼻梁和着光色划开一条线来,余下浓墨一片。
看的久了,眼睛也就适应了这份黑色。
鼻下的八字胡也格外的清晰起来,趁着他菱角分明的脸颊,更显得几分锐利。
婉绣就这么直直地看着,像是发愣,又像是看他。
沉重的呼吸在空气里呵出,康熙闭眸启唇,“怎么不睡了?”
“爷也没睡。”
康熙睁眼,入目一张唇角微勾的面容。她笑意缱绻,透着份昨日没有的舒心和欢喜,不由地出声呵笑,“你这样看着爷,可不好睡。”
婉绣莞尔,伸手来在康熙的嘴角处,用指尖在小胡子上摩挲着,“想好好的看着你。”
她的力道极轻,轻的叫人察觉不出动静来。
但比不上言语上的亲。
康熙不由定眼的看着她,一如她,似乎彼此都有许久没有好好看过了,“朕出去不到一年,你倒把白发都折腾出来了。”
婉绣赧然,抚着她一头青丝,“很多么?”
“不多,只是卿卿甚美。”康熙说着也侧过了身,他能在微光中看到那一根白发。
只觉得刺目。
他宠着她,一是情分,二是年轻。她几乎给了他年轻的感情,又给了食色的方便,常常会忽略了她其实也不年轻了。
也忘了她吃醋起来,甚至都不爱闹了。
康熙想着,手上一暖。
“那我现在呢?”
“也好看。”
康熙轻笑,将手回握着,“日后若是烦心,也可与我说一声。”
婉绣一惊,不等反应便觉着手心被掐了一下,“和你说?”
“和我说。”
前一句还当是幻觉,后一句却不能忽略了。
婉绣听着他的自称,哪怕觉得实现承诺的可能不高,心里却仍旧是高兴的。至少此时此刻,他的心里有她,这个念头也是为她的。
对一个心里隐有彷徨的人而言,那是莫大的惊喜。
康熙心情不好的时候便常常过来,婉绣多是笑着当听众,该听的不该听的都是左耳进右耳出。等听完了,康熙总会留下来,或是陪着坐一坐,但她都只是说些闲杂,从不报忧。
后宫女人本来就是伺候皇上的,没道理还反过来的。
但人非草木。
两人难得闲情的窝在一处,渐渐地婉绣靠在了康熙的怀里,嘴边呢喃说着些许。不提前事,不提旁人,就说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虽是如此,两人却觉得从未有过的亲近,比年轻时更有说不清的欢喜。
直至天色微亮,门处这才叫起。
守夜的奴才早就听闻了里面的动静,但都不敢扰了。只是里头始终不叫人,总是要人出面开口不是?
“进。”
刘进忠夜里的时候就来了,他看着知夏熬红的眼,摆了摆手。
皇上回京,再加上年节的繁忙,康熙踏出了永和宫后又是两日后才见。
婉绣在干清宫的门口看到了博启和胤祉,她眼角扫了眼后和胤祉见礼,“三阿哥看着精壮了不少。”
两人是跪着的,胤祉抬眼,“多亏了佐领照顾。”
佐领大人的头低了低。
他这个佐领大人任职后就带着皇三爷跑了,回京后就被众人调侃了不少。但他打心眼里不觉得什么,直到皇三爷当着面和他额云说……
咳。
因着玛法仙逝,府里冷冷清清的,玛莎见了他也不亲近。额云这里再一嘴,他这个年!
博启微微抬脸,只见她额云对皇三爷笑道,“那他还不算那么没用。”
“……”
“皇上召见,本宫就先进去了。”
“德母妃慢走。”
“好。”
婉绣欣然点头,她似乎对胤祉极为关心,说着就转身。
顾文星把门打开,请着她进去。
博启巴巴的看着身影被宫门吞没,他想着皇上会说什么?额云可会帮他说好话?他心里一团乱的,腿弯也一阵发麻。
他不由搓了下大腿。
“很紧张?”胤祉挺背跪着,直视前方。
“奴才惭愧。”
“德母妃进去了,必然会为你说好话的。”
“……三爷这么觉得?”
那一声既欢喜又纠结,胤祉不由挑眉侧目,“你”
‘吱——’
“三爷,皇上召见。”
胤祉看着博启那张发青的脸,顿时恍然一笑,“好。”?
第152章 康熙三十年
康熙三十年家宴之上; 觥筹交错间,康熙对胤祉大为赞赏。
上面唱着胤祉出海的丰功伟绩,细心打扮后的马佳氏欢喜得连眼角的细纹都顾不得遮掩; 一连的举着酒杯和婉绣喝了起来。
温煮的酒躺过喉咙; 婉绣心里也松了一大口气; 觉着这一年的纠结也是白折腾了。
但这是好事。
“三阿哥大才盘盘,荣妃以后有大福了。”
马佳氏已经很久没有这样高兴了; 哪怕婉绣这话不过平平; 但她却像是喝了琼浆玉液浑身舒畅,“借德妃吉言。”
话此顿了顿,她又道; “乌雅氏有大功,德妃日后也是有大福的人。”
婉绣莞尔,浅笑谢过。
若说以前马佳氏这么一句; 多半是客套或是讽刺的意思。但胤祉回来后; 受了小罚和挨骂后就得到了康熙的赞赏和重用。亲儿子聪慧出息; 做老子的当然高兴。马佳氏的消息也就不是空穴来风,说出的话也重了起来。
不过婉绣没有从康熙处闻得消息,遂没有过问半句。
眼看着受人奉承,面色得意的马佳氏离开几步; 在侧听了半响的郭络罗氏笑了声; “真是春风得意马蹄疾。”
“应该高兴的。”
“所以才说得上一句好话。”
“人之常情。”
“真是便宜她了。”
郭络罗氏嘟囔着,她摇曳着手里的酒盏,这是壶里的最后一点了。不过她酒量不错,喝到这里也就是兴起而已。郭络罗氏抚着头一回戴上的护甲; 正紫色宝石镶嵌; 衬得她柔荑白嫩纤长。
她抬眼看了婉绣一眼; “你也是没意思。”
婉绣举杯与她碰了一下,低头掩住嘴角的苦笑。说实话,就算至今为止都是好的事情,但谁都保不准出去后有什么意外。
在干清宫里,她有幸听过那么随口几句,自然清楚其中的险情。
让她主动帮忙是不可能的,这个罪人她是不想当的。若五阿哥真的心动了,大可自己寻康熙或者博启说去。
还有那个白音……
婉绣垂眸,这人早有耳闻,但至今都少了那点运气。以至于这些年来,竟然没有见到他的庐山真面目。
不过不见其人,却闻其人。
“堂兄着实厉害,他竟然还学了法语!”
“纳克出和堂兄,还有那几个传教士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的可厉害了!”
“汗阿玛谬赞不已,回头还说了儿子的好多不是。”
说话的胤祾拿着一本博启亲手写的游记,对于康熙的嫌弃他并不太在意,反而神采飞扬的夸着。
婉绣不免好奇,“给额吉看一眼。”
“纳克出就说要给额吉看,让您看完了再给儿子看一眼就好。”胤祾爽快的上交,他虽然喜爱但性情阔达,想著书没有了还正好是个机会,可以借此去找人亲自畅聊才好。
博启早已不是吴下阿蒙,反过来言是婉绣井底之蛙才对。她对于外面的国家只存在于脑海和文字里,并没有切身的去接触所见。这一本游记是他一路行走所记的,开篇寥寥两句就正好勾着婉绣的兴趣,捧着就不愿意放下了。
胤祾还在侧说了几句,只是半响都没人搭理,回头一看只见随他而来的胤禵盘腿坐在额吉跟前,迷瞪着双眸仰着小脸,俨然是精神涣散不知道想什么去了。
而额吉,更是看的一发不可收拾。
得,交差了。
胤祾忍不住笑了,而后似是想到什么般拍了拍胤禵的脑瓜。
小圆脑袋眼睛极凶的瞪着,胤祾一巴掌拍了下去,“嘘!”
胤禵翻了白眼,声音压了压,“干什么?”
“爷出宫去,来不来?”
出宫?
“来来来!”
胤禵像是拨浪鼓似的上下翻点脑袋,鬼机灵的瞥着对面额吉的神情,见她没有留神二人般没有动静,高兴地转身就往炕下爬去。
小老爷们长了一对小短腿,下炕的样子也格外拙笨难看,胤祾只觉得刺目唏嘘,忙偏过头起身请安,“儿子有事先退了。”
婉绣随意的摆了摆手,继续翻看着。
游记记载的是如今蒸蒸日上的法国改革运动和当地风土环境,仿佛她当年说故事一般,简单的诉说言语下全是当局极明朗的现象,因而很好的解说一切。
婉绣看的分明,也被其中的许多所吸引。
从某些方面而言,蜜糖三姐妹也可以阅览一二,开阔眼界才是。
额参的后事早已落定,喜塔腊氏进宫请安时也提及此事,还替威武说了几句家常话。
“你阿玛镇守边界,说等到打痛快了才肯回来。”喜塔腊氏忍不住叹息,面上更是哭笑不得。
婉绣听了语噎,她不清楚具体的年份,但是葛尔丹之战并非这一两年就可解决的。但如今军事渐强,众人气势渐高,兴许会有所不同。
想到游记里一笔带过的战事,婉绣心里火热,“只要他平安顺心,就什么都好。”
“就是这个道理!”喜塔腊氏闻言点头,“好歹阿启回来了,府里总不至于太过冷清。”
“玛莎和博永可还好?”
“好,就是父子生疏了些,不过偶尔也热闹。”喜塔腊氏看着人回来了,心里放心下来后对子孙辈的事情也看淡了。有时候看着两父子冷不丁的吵起来,她反而觉得府里才算有点人气。
不过说到这些,她不由问道,“四阿哥这个年纪,你可看好人了?”
婉绣颔首,“是有一个,原来做了六格格的陪读,在书社里学业不错,胤禛与她也是熟识。”
“皇上可点头了?”
婉绣想了想,康熙对于索绰罗氏的态度似乎并不反感,“应该是答应的。”
“那可要尽快了。俗话说得好成家立业,先成家后立业,对以后都好。”喜塔腊氏轻抚婉绣的的手,面上很有些后怕的意味。
显然这府里吵起来的不只是博启父子,单是其正室空缺这件事就不能忽视,也是额参的一大遗憾。
婉绣念此敛起嘴角笑意,人都没了就更没有理由和立场去管博启了。
玛莎人不错,但是时局当下,叫她抬成嫡福晋是连喜塔腊氏那关都过不去。但是一直没有正室撑面,又实在是说不过去。在有心人眼里,只怕以为她们是心气太高,想多盘算挑选好出身的人家也不一定。
娘家的事不用她费心,但是胤禛的事是不能不管。
胤禛过来请安时,婉绣特意将他留下,“你近些日子可还忙?”
“原是不忙了,只是胤祾近日常出宫,我就帮着处理一些。”
胤祾毕竟年轻,手里摸得都是皮毛。只不过事物不重却也琐碎,这都是康熙当初挑着各自的性格放的差事,因着胤祾做事无谓的性格,这才想着叫他更懂得粗中带细。胤禛作为兄长,帮忙不在话下,更重要的是他因之前代掌监国时经了几桩按键,如今正在吏部办差,而胤祾是户部,两者之间的差异也让他格外有兴趣。
男儿家对公事热衷,婉绣乐得其见,闻言自然是满意的,“等他回来了,额吉问问他。整日里往外跑,仔细性子更野了。”
胤禛点头,“就是这个道理,儿子原来也想说这一事,只是怕额吉心疼了。您不晓得,他昨日出去和”
“都是为他好的事,额吉还心疼你呢。”
在外已有皇子阿哥威严的胤禛有些欢喜,嘴角翘了翘,“那儿子回头寻他说话去。”
婉绣见他不多说了,暗自庆幸起来,这孩子喜欢多做少说的原则。但他要是心血来潮了,绝对说得你浑身发麻都不停歇,“胤祾的事先不提,这年里有几家福晋进宫请安,额吉是想问你,心里可有什么主意?”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你就没有中意的?”
胤禛拧眉,“没有。”
婉绣也跟着皱眉起来,“可额吉听闻你和女书社里的女学生倒是有话可说。”
“女学生?”胤禛脸色沉了下来,迎面婉绣神情严肃道,“只因其年幼不在京中,在书社里求学不好,又是好强的性子,这才和她说几句罢了。若真算来,她只是儿子的学生而已。”
人家姑娘可没想要你当师傅啊!
婉绣莫名想到‘一把年纪’的胤禛从不关心婚姻大事,除此外也没有半点桃色消息,她心里忽然急了,这儿子是没开窍?
还是真不喜欢?
“女子名誉极重,偏偏后宫人多嘴杂总有不安好心之人造谣伤人,额吉莫要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