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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阙韶华-第2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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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昏睡中的静王听不到,自然也无法回应,洛凭渊望着他脸上病态的嫣红,依然重复低语,仿佛也在说给自己听:“等我们回到京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所以皇兄,你一定要撑过去,一定——”


第一百六十一章 垂柳依依
  由于回京的行程已不容耽搁,洛湮华艰难地度过中秋,只休养了三四天就决定启程。朱晋想劝主上多歇息两日,养足精神再走,静王只是摇头微笑:“再多休息,也是一样的,京中的事要尽快办。阿晋,有你和飞笙主持江南,我很放心。”
  朱晋劝不下去,情知他说的是实情,唯有应了,背过身悄悄擦了擦眼睛。
  回程的客船已安排妥当,仍是阳春三月前来江南时乘坐的那一条,杨越对郑桐兄妹的勤劳诚朴印象颇佳,故而早早将他们的船包下候着。
  同行的人仍是秦肃和沈翎,还有两名小侍从,唐范二位公子换成了奚谷主和霍烟。慕少卿本来也要随行,但中秋前发生了一段小插曲,令得他不得不先回万剑山庄。
  除了卧床养病,静王需要料理事务时,也会在隔壁书房里停留。那日他想起有事询问霍烟,就命人将她请来相见。交谈很简短,临到告退,霍烟见宗主要写信,就挽袖帮着磨了一池墨。
  她的动作有点急促,碰倒了旁边一小摞文书,霍烟正在重新归整,忽而轻咦了一声。洛湮华循声望去,看见她拈起一张尺寸很小的画像,上面是名面容普通的中年男子。
  “霍姑娘可是认得画上之人?”他想起那个为自己画了这张人像的紫衣女子,微微出神,停顿一下才问道。
  “有些印象,应是在哪里遇见过。”霍烟说道,“主上留意一名寻常男子,莫不是要寻人?”
  静王颔首:“找到他,对我们很重要。”莹川当日说得清楚,薛松年担心太子过河拆桥、杀人灭口,曾将与韩贵妃共谋陷害皇后的过程亲笔写下,密封在圆筒中,交给一名信得过的下属随身携带,命其归乡隐匿,作为自身最后的保命筹码。
  如果能寻出此人、拿到圆筒,无疑是重要的人证物证,从他来到江南起,淇碧已经搜寻数月,但画像上的人长相实在平凡,属于不易辨认、掉进人堆找不到的类型,凭着寥寥几点线索,至今还未有收获。
  “让婢子想一想,定然是见过的。”霍烟低眉凝思,回忆了好一会儿才道,“是了,两年前,城中陈大户邀了镇江的王三公子到雨聆听曲,王三公子带着四名随从,其中就有他。”
  “时隔许久,又不过是短短照面,难为姑娘竟能记得清楚。”洛湮华微感意外,但旋即想起小霍,“令兄也曾轻易识破袭击四皇弟的刺客身份,这本领可是家传?”
  “我和哥哥都能做到,没人教过,像是天生的。”霍烟浅浅一笑,“是这画像之人技法传神,婢子才能忆起。”
  她犹豫了一下:“还有一点,或许是霍烟想多了,不知该不该向主上说起。”
  洛湮华用眼神相询,霍烟轻声道:“我记得那个随从的脸,面相普通,但眉骨前端略弯,又较常人为高,有些特别。在婢子见过的所有人中,唯有前几日在庭院碰到的秋少侠与之相似,或有亲缘关系也未可知。”
  霍烟口中的秋少侠,乃是万剑山庄的剑术高手秋伴絮,不久前与顾笛、顾筝一起到杭州参见宗主,此刻正住在白家庭院,要等过了中秋才回去。
  莹川画技虽好,毕竟匆匆而就,还没有纤毫毕现到连细微的眉骨特征都能辨别,静王实在看不出上面的中年男子与玉树临风的秋伴絮有何相似。然而当他将人召来,展示画像时,秋护卫却面现讶然,毫不迟疑地说道:“这不是属下家中的三叔么?”
  洛湮华再细问时,他疑惑道:“我三叔早年一直在外经商,后来蚀了本回来,性格就变得有些古怪,这几年到处给人当护院,也不太与家父和二叔走动来往。不知主上亲自动问,是为了……?”
  如此一来,事情有一半倒成了秋伴絮的家事,慕少庄主责无旁贷,未到中秋就带着几名下属离开了杭州,要等处理稳妥、拿到证据再另行北上。
  霍烟给出的提示帮了大忙,连静王也不禁感叹:“有这般万中无一的能力,魏无泽居然还派你到怀壁庄做死士,也真是丧心病狂了。”
  “魏尊主并不知晓。”霍烟却脸色微黯,低声说道,“父亲从小就告诫我和哥哥,这点区区的本事,虽然能引起重视,却也容易招致杀身之祸,唯有尽量隐藏才能平安度过一生。尤其是我,身为女子没有自保之力,若非绝对信任或迫不得已时,万不可示于人前。父亲惨死后,婢子从未忘记他说过的话。”
  “那么,为什么今日却破例了呢?”洛湮华没有问出口,只在心里叹息了一声。霍烟显然不是迫不得已,原因或许很复杂,有好几重缘故或理由,也或许非常单纯,仅仅是一种直觉而已。
  启程是在一个初秋的拂晓,为了不想惊动众人,洛湮华特地嘱咐将离开的时间安排得很早,比预定提前了一个时辰。
  然而当他在微蒙的曦色里走出房门时,却被眼前的情景惊得一怔。
  中庭内、树下、拱门边,到处都站满了人,只在中间留出行走的小径,通向庭院外。从开启的门扇看去,外面同样密密一片,全是无声默立的琅環下属,比之初到怀壁庄时,多了何止一倍。
  他们是何时来到杭州的?又是怎样得知了消息,会在晨曦到来时安静地聚集在白家庭院,只为这短暂的送别?
  洛湮华有片刻怔忡,当他徐步行去,所过之处,下属们如潮水般拜倒,依旧沉默无声。大家都明白,宗主此去,恐怕再也不会重回江南,此生再无相见之机。许多人下拜时已禁不住泪流满面。
  车驾早已备好,静王走到青篷车前,回转过身,面对一张张年轻或年长的诚挚脸孔,只觉难以名状的情绪填满了内心,眼眶也微微湿了。想来这一生,终究不至白白走过,总能为他们留下一点什么。
  他想着或许该对大家说句话,然而千言万语仍是化作了静默,最终什么也没有出口,只微微倾身,还了一礼,就在秦肃的搀扶下登上青篷车。
  洛凭渊向众人抱拳,也上马同行,朱晋、郁岚等人要送到码头,一时车声辚辚,骏马嘶鸣,就在琅環部属的目送下远去了。
  河畔晓风残月,水面上弥漫的晨雾如同乳白轻纱,垂柳下有辆装饰低调的马车,帘幔低垂,像是已到了一些时候。
  静王一行起初并没有留意,想是哪家大户人家要为亲友送行,但当他们经过时,那辆马车的车门却忽然开了,从里面下来一位身着素色长衣的年轻公子,相貌端雅,腰别玉笛。
  “南宫公子,你怎么在这里?”洛凭渊大感意外,勒住了马缰,旁人也跟着停下。
  距离试剑大会结束,一晃已过去三月有余,南宫瑾消瘦了不少,面色也显得苍白,但行止动静,一如往日般谦谦如玉。
  他在众多目光注视下有些微窘,拱手为礼,轻声道:“我听慕大哥说,江宗主今日回京,所以就想着,来送一送。”
  从金陵到余杭数日水路,再加上早早前来等候,确实是一番心意了。
  静王听见语声,让谷雨卷起车帘,看着南宫瑾朝自己走近。四目相视,两人都想起那一晚,万剑山庄花厅里决裂的一幕,想起事败死去的南宫琛,幕后操控的魏无泽。南宫瑾掉头而去,本以为再也无缘相见,想不到他会特地赶来,等在河畔。
  “是少卿劝二公子来送我的?”短暂的沉默后,还是洛湮华先开口问道。
  “不是的,是我自己……”南宫瑾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最近,江湖上沸沸扬扬,都在传江宗主生病的事,我也听到一些。我不好意思去怀壁庄,就托人到万剑山庄探问,正好碰到慕大哥回来……我也不知怎么,忍不住就来了杭州。是我冒失了。”
  “不,”洛湮华望着他不安的神情,“能在临行前见到二公子,我很高兴。”
  “其实,我急着赶到这里,是想对江宗主说一句话。”相比长公子南宫琛,南宫瑾的性情更偏于内向,顿了顿才鼓足勇气,“如果可以,请您今后还是叫我阿瑾吧。”
  静王唇边现出一丝清浅的微笑:“好,阿瑾。”
  事到如今,一切尽在不言,能够释怀而不留遗憾,总是好的。
  “我一向喜欢二公子的笛声,既是送行,就请阿瑾为我再吹奏一曲。”他说道,“北归洛城,无需徘恻之音,《塞上曲》可好?”
  南宫瑾点头,一时心情激荡,手指微微颤抖着取下腰间玉笛,将吹孔凑近唇边。
  乐音串串飞出,带着仿若边关秋日的旷远萧肃,缭绕云天。静王就在清澈悠扬的笛声里踏上客船,挥别了送行的下属。船只悠悠离开河岸,沿着碧绿的水道行去,在众人眼中越来越小,逐渐化作一个黑点,隐没在视野尽头。
  当《塞上曲》在江南水畔吹响,东北方向的边关绥宁已是秋意萧然,一派金戈铁马的肃杀气象。云王洛临翩押送完颜潮抵达城中已有一旬,夷金兵马元帅萨木赤则率兵两万在城外二十里扎营,形成双方对垒的局面。
  自城下看去,绥宁城头兵戟林立,守备森严,而从城墙上眺望,夷金的营帐绵亘一片,兵卒手持武器成队进出,也是毫不懈怠。
  两边的人质都是身份不凡,但即使再急着将自己一方的皇子、世子接回,也不能不按部就班地交换书信,派遣使者,经过几轮试探虚实兼讨价还价,才能进入实质阶段,也就是议定阵前换质的日期。
  在整个过程中,最为心焦难捱的,莫过于两位倒霉的质子了。完颜潮是由于谋刺云王被禹周关押,挨了几轮修理不说,还要日夜担心两个弟弟觊觎世子之位;至于安王,从养尊处优的郡王落难被俘也快三个月了,更是度日如年。
  洛君平生平没有受过这样的罪,置身敌营,到处是不怀好意的打量和粗野肆意的嘲笑,他被单独关在一座营帐里,手脚用镣铐铁链锁在木柱上,三餐吃的是难以下咽的糠饼子,晚上裹着一条破毛毡睡在地上,没多久就熬得面黄肌瘦,双眼无神。除了时有拳打脚踢,金人倒是没对他用过刑,但精神上的折辱同样不堪忍受。
  萨木赤和手下众将难得抓到一名禹周皇子,隔三差五就命人将他带进中军帐羞辱取乐,拿安王的窘态下酒。洛君平起初还竭力保持三分倨傲,然而越是维护尊严,落到身上的苦头就越多,兼之终日饿得有气无力、冻得半死不活,逐渐也就麻木了,金人要跪便跪,要奉承就说些折节的好听话,只将咬碎的牙齿吞下肚,恨意一笔笔记在心里。
  他也听说了,朝廷已交涉营救,即将用完颜潮换回自己,绥宁城中派遣使者与夷金商谈条件时,还特地要求面见三皇子,以确定他平安无恙。使者来过后,洛君平的处境略有好转,至少不再动辄被打得鼻青脸肿,食物也总算像是给人吃的了。
  于安王而言,外间的消息令他燃起了渴盼与希冀,但在数着日子等待脱困的同时,心里又禁不住平添了一层耻辱:堂堂皇子,却要作为俘虏被推到两军阵前,真是要多丢人有多丢人。如果奉旨前来的是其他皇子或者任何一名将领,他还会好受一点,偏偏负责主持的却是云王,简直是天要亡他!仅仅是想到洛临翩那张昳丽无双的脸,那副宛若万年雪峰般的高傲神情,还有每每瞥向自己时,眼底不经意掠过的居高临下,洛君平就觉得羞愤欲死,恨得牙齿痒痒。上天是何等不公,他可以肯定,经此一遭,自己在这个小两岁的弟弟面前是永远也别想抬起头了。
  你来我往的扯皮持续了十多天,长得令人发疯,安王倒也清楚洛临翩不会刻意拖延,非是不能,而是不屑;但想必也不会有多急迫,为了让自己少受几天活罪而多费周折。他唯有怀着复杂的心情等待,既渴盼回到生天,又如即将被当众处刑一般心下纠结。
  不知是太过激动还是生无可恋,终于熬到两军约定日期的前一晚,他照例蜷缩在营帐角落,却怎么也睡不着。身上的破毡子散发着难闻的霉味,本来已差不多习惯了,现在却变得难以忍受。他也不敢辗转反侧,锁链响动一大,惊动守卫进帐查看,不免又要挨几下拳脚。
  一阵阵胡思乱想,直到半夜才迷糊过去,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从昏睡中醒了过来。
  周遭仍是沉沉夜色,帐外远远传来士兵巡夜的脚步声、盔甲武器摩擦互撞声,营帐里却有微弱的火光,一个身形修长的白衣人站在面前,手中拿着一只小巧的火折,光焰如豆,映亮了两人置身的小片空间。
  “你……”洛君平的一惊非同小可,但那白衣人衣袖轻拂,擦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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