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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的行宫成了炼狱之地。
除了宝华殿,其余宫殿都是损毁严重,而宝华殿前的一片草原上; 昔日的光景已经不再; 有的只是残刀断戟、将士尸首。
泥土被染成了黑红之色。
行宫内专门划出一片区域; 用于将士将息养伤; 又抽调部分人手去清理战场; 尸体被逐一包裹转移到行宫外的山坡脚下。
俘虏的将士被圈在了草原上临时搭建的大帐里; 等待着被审讯。
秦绍受了多处外伤,就在苏星熠的人马冲击来时; 他也终因体力不支而晕厥在了战场上。
姜帝苏醒后立即下令在西山行宫附近搜捕逃逸的五原军; 尤其是统帅曹意远和宦臣魏宋仁的跑路; 始终是他心里放不下的事情。
同时; 他也下令对所有忠军护驾者论功封赏。
策南军上上下下军纪严明; 无论是将官和士兵; 每一个都士气汹汹; 勇猛无比; 他们来来回回巡视着西山行宫的每个角落,力求不放过任何一个叛逆者。
苏星熠忙的根本没有休息的时候; 只在向姜帝禀告了所有事情之后; 退出正殿后在廊下遇到了卫南寻。
其实卫南寻是专门在这里等他的。
苏星熠犹豫了半天; 却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卫南寻。
叫皇嫂?
好像不太对劲。
扯了扯嘴角,“质子,谢谢你披甲上阵守卫我父皇。”
“不必谢; 我不是守护他。”卫南寻的肌肤极白; 似未曾融化的雪; 下了战场罗刹又变回了那个仙君,他说:“舲儿醒来时,让我务必要转告你,抓住魏宋仁,看好珹王。”
话以带到,他转身走开了。
苏星熠这才回过神来,赶紧叫来了副将,交代要看守珹王。
至于要如何处理珹王,那就看父皇的旨意了。
又过了两日,一切平稳过渡之后,姜帝这才下了命令,由城防军护卫回盛京城。
至于策南军,便留在西山行宫主营扎寨,等着后续队伍到来。
经历此次之后,苏扬舲发现姜帝苍老了许多。
从前还算挺拔的脊背,也微微弓起,不复当年神武。
苏扬舲烧了两天之后,今日精神稍稍好了一些,身子也舒畅了,卫南寻站在他身后,不禁一笑。
轿辇停在眼前,还是来的时候的样子,华丽、堂皇。
卫南寻扶着苏扬舲上了轿辇,后者坐稳之后,撩开了轿帘,望着外面久久没有回神。
“在看什么?”
“物是人非,来的时候,闻得的青草泥土的芳香,走的时候,闻得却是血腥铁锈之气。”
苏扬舲脸色仍是不好,说话的时候看不出来太多表情。
卫南寻凑近了些,伸开手抱住苏扬舲,贴着他的乌发说:“舲儿,以后我们做一对普通人,好不好?”
做一对普通至极的夫妻,过着你耕我织的生活,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远离朝堂远离阴谋。
“寻一处这样的地方,有山林,有湖泊,有河水,还有草原。你每天就在家里等着我,我可以春播种、夏捕鱼、秋收获、冬狩猎,四季不同年年相同,好不好?”
卫南寻坐在苏扬舲的身边,默默凝视。
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卫南寻用指尖细细勾勒着苏扬舲消瘦的面庞。
“舲儿一定很俊,到时候我们要远离所有的村庄,不然又要招人来惦记了。”
就算看不清他的眉眼,也没关系,因为在他的心里,苏扬舲永远都是最光鲜俊美的男子,世间无人可及其一二。
苏扬舲忍不住笑了。
有些人就是对自己心里没数,明明他才是招人的那一个啊!
想及此处,有一根刺有在他的心里隐隐发疼。
苏扬舲望了眼远处,回握住卫南寻炙热的手,道:“南寻,你有没有觉得我二哥对你,不一样?”
“所以呢?”
卫南寻的语气渐冷,他生硬的抽回被握住的手,漆黑的眸子望向苏扬舲的位置。
“所以请你以后不要看他一眼,不要跟他说一句话,可以吗?”苏扬舲吸了吸鼻子,抬头,“我会吃醋,会难过,会心痛。”
会想起自己曾亲手写下你们的故事。
会想狠狠抽自己。
黑沉沉的影子盖了下来,炙热的气息包围着冰冷的少年,卫南寻的唇噙住他的下唇,捻转吮吸之后,才缓缓说道:“我不是他。”
须臾,睁开眼眸,苏扬舲蒙着眨了眨眼睛,疑惑问道:“什么不是他?”
卫南寻笑笑,亲亲他的鼻尖,“其实我……”
就在这时,外面有人说话打断了他们。
“四皇子殿下,陛下请您去他的轿辇。”
苏扬舲心里不愿意,身子更是舍不得,但没有办法只好起身走了出去,跟着小内侍往姜帝的轿辇走。
一边走他一边想,回来的时候一定要问清楚。
姜帝的轿辇华贵无比,有榻还有床,苏扬舲一钻进去,就看见了捆在角落里的珹王。
注意到他的目光,姜帝睨了珹王一眼,道:“既然他这么惦记朕这皇位,那便让他时时刻刻陪着朕,好也让他知道知道,一国之君整日里都做些什么。”
珹王的两条胳膊还没被接上,蔫搭搭的垂着,就像他此刻的人一般,毫无精神。
姜帝让苏扬舲坐在榻上,将小桌子上的茶点向他推了推,才说道:“舲儿,这次护驾,你与星熠功劳最大。”
苏扬舲拱手一礼:“儿臣不敢领功,儿臣一没有亲上战场抵御叛军,二没有冒死去找援军,何功之有?”
“朕有眼睛会自己看,朕说你有功,你就有功,懂了吗?”姜帝显得十分疲惫,只说了几句话就斜靠侧躺在床上了,“今日朕叫你来,是有一件事要与你说。”
姜帝半闭着眼眸,说话也比从前少了几分架势。
“朕这几日看着,你与那景国质子关系甚好,可是?”
苏扬舲没有想到姜帝会问他这个,先怔了怔,而后苍白的脸上泛了些粉红,道:“是。”
一时间,轿辇中寂静无比。
姜帝睁开眼睛,侧过脸盯着他看了一会,“宫中人人都说朕最是宠爱宝禧妃,先皇后走后,也有流言说朕会立宝禧妃为皇后,所以那段时间宝禧妃在宫里真可谓是风头正盛一时无两。可是最后,朕却立了你母妃为后,你知道是为何吗?”
苏扬舲看了姜帝一眼,将桌案上的热茶递了过去,道:“儿臣知道,母后贤仁,名声颇好,还育有成年的皇子。”
他其实知道姜帝是什么意思,但是他并不想说出来。
姜帝面色发灰,精神也很萎靡,他摇了摇头,“不是,都不是,其实朕立谁当皇后都可以,唯独不能立宝禧妃,朕知道舲儿你知道朕说这番话是什么意思,朕也不是想敲打你,而只是想提醒你,卫南寻确实很好,可是你和他越好,朕越觉得不安。”
苏扬舲当然听懂了姜帝想表达什么,可偏偏这些都不是他想听得,也是他害怕听见和面对的事情。
“你退下吧,朕有些倦了。”
“是,儿臣告退。”
苏扬舲下了车,天气很好,他怔怔地在马车旁边站了一会儿,他看见苏星熠骑着红棕色高头骏马向着他这里过来,他也向车尾走,去迎迎苏星熠,然而经过车窗时,他却听见车厢里面传来一阵说话的声音。
见四周无人,苏扬舲鬼使神差的停住了脚步。
他对着渐渐走进了苏星熠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车里,姜帝问道:“你说北辽在嘉陵关囤兵十万?他们是何意?”
另一个声音道:“一开始,囤兵是直指景国的,但是……现在的情况臣不敢妄加揣测。”
“有没有一种可能,他们一开始的所谓的结盟,就是想让我们放松警惕?然后在我们毫无准备的情况下,一击即中?”
“臣不知,亦不敢妄加揣测。但臣觉得我们必须也在嘉陵关囤兵。陛下尽早派一位皇子去嘉陵关镇守,也好随机应变。”
“朕知道了,容朕再想想。你退下吧。”
……
苏星熠从马上跳下来,刚想说话,就被苏扬舲一把拉到了车尾。
他悄悄侧头去看,那个与姜帝说话的人,可惜只看了个背影。
直到他们从车后又绕了很远,他才跟苏星熠说:“星熠,父皇是怎么处理北辽使团那几个人的?”
苏星熠挠了挠脑后,恍然道:“是让江统领护送他们去花萼楼,还吩咐护城军加强附近巡查。”
“这样啊、”苏扬舲心里发慌,他总觉得姜帝叫他来这一趟一定是另有所之意,“你这几天有没有听父皇提起怎么安排你?策南军怎么办?是就地屯营还是要回南疆?”
苏星熠往皇帝的轿辇看了一眼,道:“父皇说要我去兵部历练一番,至于策南军他则说另有他用,暂时先并入云中郡的京防营管理。”
“何用?”
“父皇没说,我也没问。”
苏星熠看着他的脸色,就知他心情不好,猜测的问道:“四哥,你刚刚从父皇轿辇里下来,父皇可跟你说了些什么?我看你脸色发白,十分不好。”
第92章
◇
不对
苏扬舲天生一副风流俊美的柔弱模样; 加之此刻忧思过甚脸色灰白,让他更显得病歪歪。
苏星熠见与他说话也能让他心思浮游,便扯他衣袖,递了个关切的眼神。
“四哥; 你总是如此这般魂不守舍; 到叫我放心不下了; 如今危机已解; 盛京城内也有江统领先行予以稳定和安抚; 怎么你反而心事更重了呢?”
苏扬舲略一沉吟;“只怕我们这位父皇的心思没有那么简单。”
从前在电视剧上看到无论是多么英明神武的皇帝,到了晚年总会对权臣和皇子有所忌惮和猜忌; 他还觉得这是杜撰的成分过重了; 现在自己身临其境; 思及刚刚姜帝的神色以及话中试探之意; 才觉得自己当年冤枉了那些编剧。
“父皇?四哥你别跟我打哑谜了; 我怎么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呢?”
苏星熠一向是单纯简单的纯良心思; 对于朝廷中的尔虞我诈阴诡之事毫无一点涉及; 有时候苏扬舲也很好奇; 不知道是不是以前原身把这个弟弟保护的太好了,才会让他的性格是这个样子。
“父皇问我; 可否知晓为何当日会立母后为继任皇后; 为何不是他最宠爱的宝禧妃。”
他二人一边往苏扬舲的轿辇走; 一边继续说话,眼见着时辰将至,车队要启程了; 他们又闪到了车队的一旁; 干脆等着轿辇过来直接上去; 也省得再多走几步路。
“四哥如何回答?”
苏扬舲冷笑道:“这答案如此明显,父皇本就没打算让我回答,其实他想说宝禧妃是北辽人,而我的母妃则是姜国人,虽然出身不高,身份也并不尊贵,但是却也因此而省去了外戚之危险。”
“其实父皇是在敲打你,你的夫人始终是景国人,是吗?”
这次连苏星熠都明白姜帝所言其中之意了,他扯了扯苏扬舲的衣角,安慰道:“四哥,也许父皇只是对卫质子的身份有所忌惮才会说这些话,你也不必太过于放在心上,前两日听说你在宝华殿里一直发烧,等进了盛京城里还是先找大夫好好看病再说。”
四目相对,苏扬舲静默无言,只好拍了拍苏星熠的肩膀。
他看见自己的轿辇已经近了,转换话题道:“五弟,那日在殿上我看亭畔多半对你已然心动,这几日你不在她也非常担心,你们的事情就不要再耽搁了,早日跟父皇提亲,趁着你现在有功在身,莫要错过这个机会。”
苏星熠点点头,将苏扬舲送上了轿辇,临尾摆摆手又道:“四哥,等我安顿好,去你府上吃酒。”
清茶的热气氤氲了苏扬舲的脸颊。
他缓缓捧起茶杯啜了一口,又兀自看着茶盏里漂浮的一片茶叶开始出神。
经过上次他的一番折腾,按说姜帝已经放弃了让他再娶王妃的心思,那今日这些说辞又是为了什么呢?只是想提醒他卫南寻是景国人,始终无法与他一心?
而且,照他们刚才的那些对话来看,姜帝已经对与北辽结盟之事起了异心,怕不会过太久,这结盟也就会不欢而散了。
说是结盟,不过是看景国内斗之后边关少了十万兵力,想趁火打劫,借此机会灭了景国,然后这两国再分食景国的国土钱财罢了。
所以……难道姜帝真正的意图是想试探他,要是姜国与景国开战,他和卫南寻的态度是什么样子吗?
但是,一旦两国真的开战,会不会先拿质子祭战旗?
苏扬舲越想越后怕,好好的一杯热茶愣是在他手里握得凉透了。
一时间,他才知道自己好像错过了开口的最好机会。
好像自己在那几日积极地表现,都成了最大的笑话,不就是想去讨好一下姜帝,让他放过自己,为什么就那么难?
“舲儿?我说的话你记住了吗?”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