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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是按照之前中原与匈奴交战时谈判的先例,两人各自站在中央的空地,两边势力都退却,在远处引弓拉满弦,以备不测。
京城外是一大片空地,故而士兵们退得都远,这两人说话,他们都是听不清的。
韩昭昭先去了指定的地点,接着,她看到父亲从城楼上走下来,身姿挺拔,精神矍砾,看样子是没有被太多的为难过。
见到父亲,她有许多的话要讲,可是真的到了见到他的那一刻,却是不知道从何处开口。
“父亲,许久不见……”
更添沧桑了,可是这个词,她却说不出来。
周灵的人没有怎么为难他,可是他却是自己与自己较劲,这一切都是心病的折磨。
“老了不少吧。”
倒是韩德元接过话来,略微低头,抚上女儿的头发。
韩昭昭也没有否定,算是默认了,看到那双熟悉的粗糙的手,一时间心里头酸了一下。
“这一次,你想见我,我更想见你。”
“父亲这话是什么意思?”
虽说周围的人听不到这二人之间的谈话,但是,若是太机密的事情,也是仍然不适合在这里说明的。
“想和你说说以往的事情,本以为还有许多的机会,没想到到了如今的地步,你与陈子惠也是经历了许多。”
虽然处于半幽闭的状态,因为与张家的关系近,加之自己原来在京城当中的人脉,对于外边的一举一动,韩德元还是有所了解的。
从这句话中,韩昭昭察觉到了些许隐藏在其中的意思。
“父亲想同我说什么?”
那日从中山郡临行前,父亲把这一辈子积攒的所有势力都给了她,有跟她诀别的意思,那样子似乎是将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好了,没想到,居然还有别的事情。
“本来,是早就想和你说了,但是,我一直不敢说,今天,也该是这个时候了。”
他的手依然是轻柔的,轻拍在女儿的肩膀上,目光在远方与近处来回穿梭。
犹豫了片刻,有几分自言自语的意味,终是道:“从哪里开始呢,唉,其实,我并不是你的亲身父亲,你的父亲是我的长兄,而他现在已经在地下长眠十二年了。”
“什么,怎么可能?”
韩昭昭不敢相信,又问了一遍,韩德元又给她重复了一遍。
“就是这样。”
韩德元握起她的手,带着她抚摸过自己的脸颊,到了边缘,感受到了一小处凸起。
这感觉之前韩昭昭有感到过,是面具,为匈奴所特制。
这一刻,过去的种种回忆渐渐浮现入眼帘,她想起来有一天,她见到父亲写得极为熟练的匈奴文字,还有写给当年还活着的秦县丞的一封信。
她大概已经猜出来了是为何,可是手颤抖着,只是按住面具的边缘。
“若是你看过我的面貌便知,我不是你的父亲,因为我的身上带了一半匈奴的血统。”
那只方才还按着面具的手倏忽间落下,她知道,如今被这么多的人瞩目,不是揭露面具的时候。
可是,韩德元带着她的手,落在他的脸颊上时,她还是隐隐约约感觉到了高挺的鼻梁与深陷的眼窝,与中原人并不相同。
“那我的父亲呢?”
“被匈奴人所杀,后来,是我来到了中原,接替了长兄的身份。我的长兄对我很好,后来,我也终于为他报了仇。”
当年,匈奴也曾内乱过,一方杀了他的长兄,又同时与他的母族为敌,于是,他站在了对立的一方,帮助那一方夺得单于之位,这个人便是不久之前死去的老单于。
他握着韩昭昭的手并没有使太大的力气,想来是怕她疼。
回忆起来的时候,他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落了下来,一股心酸之感沁入肺腑。
“他还嘱托我,要照顾好他的女儿,我做到了,我看着你长大、嫁人,看到你壮志将酬,我心满意足了。倒是我,这辈子做过的错事太多。”
似乎是怕她太过于悲伤,韩德元连忙补上了最后一句话。
果然,她一脸茫然地望着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韩德元似乎是放心了些,可是那目光仍然是不敢看向韩昭昭,投向了寥廓的天际。
春日阳光明媚,一群雁飞过,往北而去。
整个人迎着光,似乎是浸入了光芒当中,终是缓缓开口。
“当年,为了报复中原,我参与策划了卫国的成立,杀害前朝的皇帝,把他贬为庶人,屠戮前朝诸多重臣,我也参与了。”
说到此处,眼泪已经流下整整齐齐的两行了。
“怎么可能?”
在她的印象里,父亲从来都是温和的,哪怕是在带兵打仗的时候,也是从来不滥杀,不伤沿途的百姓,哪怕是敌方的百姓。
她感受到自己的精神在凌乱,似乎在被剧烈地撕扯着一般。
“就是这样,不然,我是如何在卫国立足的,还有,又如何能够解释陈子惠是我一手提拔起来的,却这么恨我。待你看到我的真实面容后,便能知晓我并没有骗你。是我错了,我承认,我知道我无法补偿,所以,这回回到京城,我就没有打算离开。”
韩昭昭喘着气,额头上豆大的汗珠冒出来,手颤巍巍地抓住了韩德元的袖子。
试图在记忆中寻找父亲的良善之处:“那你当年怎么会帮陈子惠?只是单纯地看重他的才能吗?不可能吧!”
“因为他是陈乐康的孙儿,陈乐康有恩于韩家,仅此而已。”
天上的雁群盘旋,渐渐地越过北边的青山,往故乡飞去消失不见。
“从今日起,我不是你的父亲,我是你的叔父,你不是我的孩子,我所做的一切事情,都与你无关。”
韩昭昭睁大了眼睛,盯着他,一股水汽涌上来,刺激着她的神经,霎时,泪水滚落下来。
“若长兄知道他的孩子是这般,一定会骄傲的,求了一辈子求而不得的,会由自己的孩子来亲手实现。我初到京城的时候,还想着要需要怎样嘱咐你,后来发现我是多虑了。”
韩昭昭比他想象当中的更能担当起大任来。
依山岳而眠后,能见天下太平,百姓和乐,夙愿以偿,也算是一种意义上的知足。
“回去吧,别哭了,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就是,天下太平之日,别忘了去坟墓前祭拜你的父母,从出生之日起便盼望,到如今,该有四十年了。”
他挣脱开韩昭昭拉住他的手,踏在初初茂盛的草地上,朝着日光高悬之处行去,浸入了那一片明媚当中。?
第154章 可要归家
◎天色已晚,可要归家◎
韩德元往前走; 一直没有回头,韩昭昭站在原野上,见远处群山缠绵; 隐约听黄河水滔滔。
见韩德元的身影渐渐不见,她才不舍地回头; 往回去。
也就是在她回过头的片刻后,韩德元驻足; 往北而望,最后一次将她的背影收入眼底。
这是他在世间唯一的亲人; 而今; 他也要撇下她而去了。
许多事情他没有对她言说,他想,她不必要知道这么多,那些事情缠绕在他的心中太久; 几乎成为了魔障。
她不知道是最好的。
那些事情当中,他没有告诉她的数不尽,如他本来更为具体细微的身世。
母为女奴,又为异族,受尽□□,后被家族驱逐; 流落在外,家族当中对他好的,也只有长兄; 在他最落魄的时候收留了他。
还有陈子惠的祖父; 在家族欺凌的他的时候; 为他这个流着异族血脉的人劝说过他的父亲; 若不是因此; 或许当那个孩子狼狈不堪来寻他的时候,他该是不大会理睬的。
长兄生前,他是安分守己的,长兄逝去后,为小时候的伤痛,去报复中原。
每当回忆起这些,便有针刺般的伤痛扎在心上,受了这般伤痛,不忍心去破坏她的笑靥,把她拉入这无尽的痛苦的泥泞中。
就让他死去,而她,对他不要有太多的亲情与敬意。
她该行在光明里,受万人敬仰,睹天下太平。
又一次,韩德元登上了高台。
周灵也是清楚凭借着韩德元的能力,大概是没有可能仅是一次的会面便能够引得韩昭昭的让步。
因此,当韩德元走过来的时候,他瞟了一眼,见无甚异样,便摆了摆手,让下面的人他回去了。
如今,周灵只需要在这里等着南边的援军过来,消耗陈子惠的军队的士气,另外防着北边的匈奴作乱。
“看好他,若是他在暗中与人勾结将消息传递出去,我拿你们试问。”
周灵的残暴,他身边的人皆知,听闻此话后皆是噤声。
天色渐晚,这一天的对峙也结束了,大军撤去,一边在原野上搭营帐,一边在回到城中。
残阳如火,挂在遥远的西山尖。
那火苗渐渐转淡,渐渐离去,留下一片深蓝色的落寞天空,唯有几片不成形的云在黯淡的天光中徘徊。
韩昭昭坐在原野上,随手揪了几根草叶,身边便萦绕了草木的清香,心不在焉地把草叶绕在手指上缠了几下,望着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头难安。
陈子惠在处理军队当中的事情,脱不开身,近处仅有她一个人,就连侍从站得离她也是远的。
落寞孤寂之感瞬间包围了她。
有人从南边骑马行来,踏碎一片黯淡的天色。
韩昭昭站起身来,蹙眉问道:“何事?”
马上的人没有来得及将马完全停下,马的前蹄上扬,长长地嘶叫了一声。
接着,那人急促地吐出来几个字,说的是韩德元的死讯。
谁也没有想到,在晚上给韩德元送饭的时候,他闭着眼睛,呼吸已经很浅了。
那时候,天还没有完全黑下来,还有残淡的日光透过窗户拂到他半边脸颊上,是暗金色的。
韩德元抬起眼睛,看了看他,又望了望远处近乎看不见的山色,似乎是笑了,缓缓地闭上眼睛。
韩昭昭今日一见韩德元,揣摩他的意思,已经是猜出了他该是选择在近日离开世间。
他说他做错诸多事情,数不胜数,可是她知道,好多真相父亲都没有告诉她,不知道便不知道吧,不知道也好。
可是,她仍是不可抑制地哭了出来。
一时,原野间只有她的啜泣声和隐隐约约的虫鸣,时远时近。
片刻,韩昭昭才克制住自己的情绪,问那使者道:“如今,韩大人如何了?”
这一次,她没有唤他做父亲。
“明日一早,便送灵柩到夫人的跟前。”
“明日一早,这么快?”
听他说出来的话,连韩昭昭自己都不大敢相信,周灵与她家算是有怨,又是一个偏执的性子,不该是狠狠地为难他一番。
“是,陛下亲口说的。”
说起来,就是他跟在周灵身边有了一段时间,也不敢相信这决定是周灵做出来的。
他第一次将韩德元的死讯告诉周灵的时候,周灵暴怒,抄起桌子上的一个杯子冲着门框狠狠砸去,接下来是责骂,责骂他们的无能,心惊胆战地等待他的处罚。
可是,很快,周灵冷静下来了,问他韩德元是如何死的。
当得知韩德元是服毒而死,毒药来源于匈奴,极其隐秘,溶于水中无色无味,轻易找不到解药,服下之后几乎是必死无疑。
周灵便是清楚了,这一切,应当是在从他独自从中山郡抛弃底下的将士,到了满是是非之日的京城时,就已经计划好了的。
手扯着衣角,剧烈地颤抖,忽然间泪如雨下,有几分发狂的征兆。
很快,克制住自己,手只是死死地抓住衣角。
“既是如此,明日将他的尸体送回去。”
“陛下不需要我们做些什么吗?”
比如,在尸体上抹上些毒药。
“不必,给朕完完整整地送回去。”
“是。”
他俯身应下,答应道,微微抬起一点儿头来,见陛下已是泪流满面。
他退下,离去时,按照周灵平常的习惯,在暮春时节,洛阳城的夜晚已经不算寒凉的时候,没有为他关上大殿的门。
他没有走多远,忽然听到门里传来声音,凭着自己一贯的警觉,站住竖起耳朵听了听。
里面传来周灵的身影,大概是喃喃自语,但是在被黑夜包裹的地方还是潜入了他的耳中。
“亲人之间,便该是这种感情吗?”
伫立在空阔的大殿当中,几个侍卫或安静地侍立或整齐地行走。
暗夜当中,安静得过分。
周灵走到开着的门前,随手拿起放在桌子上的一盏灯,看到天上点点的星辰缀成星河。
“不过,若是我的母亲在,也该是如此对待我吧。”
当年为保护他,舍身饮下一杯毒酒,在外人的嘲笑与讥讽当中,孤单离世。
或许是因为毒酒的毒性烈,她的面目狰狞了,也许仅仅是因为喝了酒,吐了血,沾污了面庞与衣衫,一辈子好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