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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河畔,河水清如练。
圆月的光辉毫不吝惜地洒向水面,月光被缓缓扬起的波涛揉皱。
他想起了一个人的眼睛,这一番景象倒映入了她的眼中,她站在梅树下,树枝上悬挂着的是灯笼,明亮璀璨,一派岁月静好之色。
可是,这一处河道注定不会太平,周翰闭上眼睛,凝神细思。
水面上的冰已经化了大半,过不了多久,运河便要动工,往北修完了这一段,就彻底勾通了到边境的漕运,这一次,匈奴再难以成为巨大的威胁。
可是,这么一来,他与父亲便难以借上匈奴的势力夺回皇位,若这条运河晚些时候修成,等待匈奴人与当今皇帝的势力拼杀完之后,他领兵驱赶匈奴,好去坐收渔翁之利。
无论如何,现在他都要阻挠这河道的修筑。
这一处地势正好,是他选好的地方,就等上元节一过,立春之日。
风吹过,他的面色沉重,却不见笑意,白袍翻滚。
这一切韩昭昭却是不知,从未想到今日见的便是楚王之子,周翰其人,她之前是未见过的。
楚王常在京城,而他的儿子则在楚地亦或是楚王势力的中心——中山郡处理一应事宜,少有回京城的时候,更何况见到她这日,他的脸上蒙了一个以假乱真的面具,更是辨别不出他的模样来。
因此,她并未太在意,只当他是寻常一个来到这里,帮陈子惠来寻落下的东西的官吏,如今,她更关心的是父亲的情况。
夜已深,院中挂满了灯笼,是一片辉煌,韩昭昭却无心赏这景。
父亲那边没有消息,她心里焦急得很,可在别人面前,还要若无其事,做完了这一应事宜,回了屋后,她终于可以暂时卸下伪装。
更漏声声,想来此时已晚,陈子惠要回来,应当也是明日了,韩昭昭心里放心不下,又唤来了为父亲和她传递消息的人,这个人,亦是父亲的亲信。
“你是亲眼见到我父亲的?”
“是了,我到京城那日,韩大人派人把信纸递给我的。”
“你见他可还安好?”
“我没有见到韩大人的面,我是在窗沿外听到他说话,让下人把信纸给我的。您怎么了?”
韩昭昭喘。出一口气来,道:“无事,只是近几日每每想起父亲来,心思难安。”
从那一日分别,父亲的话语中字字透露出不复相见之意,走时的身影格外寂寥,及至今日,这种感觉更甚,尤其是在收到了那份意味不明的书信之后。
这般疑虑,却不敢为外人道。
“韩大人无事的,那声音确实是他的,您要是不放心,不如再去一封信。”
“也好。”
韩昭昭点了灯,研好了墨,思索片刻,提起了笔,写下了几行字,写完了封好,移步往送信的人跟前去。
屋里安静得很,她的脚步声回荡在房间里,合着更漏声,隐隐约约地,她还听到了另一种声音,从远处而来,细碎的,渐近的。
似乎又是一个人的脚步声。
韩昭昭疾步走到那人的跟前,把那张信纸飞快地递过去。
她的脚步声停下,从窗外传来的脚步声却是愈来愈大,这么晚了,来她这里的人只有晓玉,可是晓玉的脚步声轻,这脚步声却笃定有力,似乎是一个男子的。
“你拿上这张纸先走,快些,从门口走。”
她所住的这间房屋的构造让人实在难为,窗户对着的是院门的方向,是进入这院子的唯一道路,那人的脚步声也是从这个方向传过来的,而屋子的门对的却是一面墙壁,墙壁的另一侧是另一人家,住着人。
他要走,不被来人撞见,也只能赶快,出去之后见机行事。
韩昭昭不知这人是谁,不过,府中一般的侍卫都来到这里,不可能不与她通报的,贸然闯入。
这么信步走来的人,极有可能是陈子惠本人。
想到这里,她的心里更为慌乱,他本就是极为忌讳提起她的父亲的,对她也是处处设防,若是被他知道了这件事情,她之前所有的努力都付之一炬,而现在,她在这里的势力,难以与陈子惠抗衡。
那人接了信纸,门闪开一条缝,他穿了一身黑衣,飞速地出去,身影消失在黑暗里。
在他出门的时候,韩昭昭随手捡起一件被她扔在门口的披风披上,又拿了一盏纸灯笼,跟在那人的背后出了门。
韩昭昭站在屋檐下,往那人藏身的方向望了一眼,接着又往与之相反的方向,来人的必经之路望去。
她看到了一道人影,身形是她再熟悉不过的,正是陈子惠,他走得很快,那道一闪而过的身影,他或许是看到了。
他怎么在这么晚的时候赶回来了。
手裹了一下衣服,又把手中的灯笼握得跟紧了一些,迎着陈子惠的步伐走过去,临到了他跟前,更是加快了脚步。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灯火的光辉洒在他的衣襟上、面前的一片土地上。
“过子时了吗?”
“没。”
其实她烦忧父亲的事情,深夜不眠,根本不在乎这是几时。
见他的目光在往正前方往,那里正是她的人藏身的地方,怕他追问,再彻查下去,连忙挡在他的面前。
她也未敢提灯去照前路,她不知那人藏身在何处,灯光贸然洒过去,怕是会暴露他的行踪。
一只手提灯,一只手搭到了他的肩头。
笑问道:“你问现在是什么时辰,是要做什么?”
眼里落下的灯火流转,笑起来的时候,显出一对酒窝来。
“想赶在今日回来。这么晚了,还未歇下?”
“没有,刚去挂完了院子里的灯笼,回来之后,不知为何,就是睡不着。”
回答这话时,她的心里有几分忐忑,陈子惠明知,大概子时的时候,她还是未睡下的,可偏偏要这么问上一句,不知有何深意。
陈子惠的目光,仍未离了前方。
韩昭昭原是想等他们二人进了屋后,让那人寻个机会跑出去,只要到了院中,混杂在下人当中,又有为他掩护的人,就应当是平安无事了,可怕就是怕,陈子惠会参与其中,到时候就难以收场。
在黑暗中,灯光照不到的地方,韩昭昭咬了咬嘴唇,状若无意道:“因有心事。”
陈子惠望着她,眼皮一跳。?
第120章 寒冷的梦境
◎恐惊梦中人◎
“何事?”
陈子惠开口。
“便是想着夫君何日归; 自除夕呆了那一夜,天明时候走得,十几天了; 你也没有回来,今天; 我还问了你派来拿舆图的人。”
“周辰?他回去之后同我说了。”
陈子惠笑着,接过她手中提着的灯笼; 凑得离她近了一些,道:“你忘了; 上一次我离开的时候; 你问我何时能回来,我告诉你正月十四。”
韩昭昭是不大记得了,或许是有过的吧,当时; 只当他是随口一说,毕竟,将来的事情,谁也说不准。
灯笼被陈子惠提起来,映照亮了前方的路,韩昭昭微微偏过头; 随着灯光望过去。
还好,她没有瞧见什么,暗暗地松了口气。
于是; 便随着陈子惠回了屋中; 一路上; 问他这些日子来河道的近况。
其实; 大致的情况她是知道的; 虽在同一个地方,但因无法归家,陈子惠也常寄家书给她,问她是否安好,对她讲述开凿运河的事情,越到后来,问得说得越频繁,令她有些无措,不知他是何意。
还有,把河道的事情,事无巨细地说与她做什么,是在试探她,欲要以此时引出她的不安的心思来,抓住她的把柄。
她问了什么,陈子惠都一一答复,事无巨细。
进了屋中,韩昭昭关上门。
她想,她与陈子惠说话的功夫,那个人应当是携带着她给父亲的信离开了这里。
她点了烛,火苗在她面前一跳一跳。
“近日以来,夫君与我说这么多修筑运河的事情是为何?”
“想让你多了解些,以后会发生什么,谁也说不好。”
一句话,让她警惕起来。
“这话是何意?”
“过几日河水解冻,便要开始修筑运河,匈奴人定要想办法阻拦,甚至不惜全力。”
这条河道一贯通,便切割掉了匈奴南下赖以支援的命脉,原本从中山郡入中原,一马平川,无甚高山,便是捷径,现在,匈奴连这条南下的捷径也要失去,必然会拼个鱼死网破。
陈子惠坐在椅子上,指节叩了叩桌子,沉沉道:“也不止这些,陛下的身体每况愈下,不知还能不能熬到运河修筑完的时候,能不能熬过楚王一党。”
“陛下的身子如何了?”
听到这话,韩昭昭瞬间紧张起来,她一家能在朝中立足,父亲的官位一路攀升,全仰仗于当今的皇帝,因父亲与皇帝有少年时的交情。
皇帝信任他,可等到太子继位,是何种形势,谁也说不好,风水轮流转,一朝重臣,一朝被贬谪,也是不少见。
所说她对皇帝的印象不大好,擅玩弄权术,扶持陈子惠,与他父亲相争,可是,皇帝也是她家最有力的支柱。
“不大好,时常头晕无力,太医开了药,也是无计可施,都是在撑着,至于能撑多长时间,不知。”
这话,她问过父亲,父亲含含糊糊地同她说过,隐瞒了皇帝病情究竟有多严重,只是说了皇帝的情况不好,他在京城,时常为这件事情忧心、忙碌。
皇帝病重,楚王也在京城,必有相争之意,最后能不能控制住局势,会不会引来大规模的屠杀,甚至引得匈奴踏入京师,谁也不知道。
他们的前途皆是未卜,尤其是与皇帝关系极为密切,手中势力不十分强劲的韩家。
烛火燃烧,“噼啪”作响,韩昭昭叹出一口气来,眼里满是惆怅。
“别怕。”
一个温暖的怀抱拥住她。
看到熟悉的面庞,她的嘴唇咬住,面容苍白。
“明日上元节,我同你去看灯。这里虽然比不上京城,但也很是繁华。”
她伏在陈子惠的怀中,陈子惠的手轻轻地抚过她的发丝,乌黑如云。
“以后的事情,不必太担心,总会有办法的。”
前世,经历了无数艰险,终是从泥泞里爬出来,窥见天光,这一世的她没有经历那么多苦,恐怕还不知道自己的才能,当年的艰苦,有一半是她撑起来的。
陈子惠的手搭在她的月要际,轻轻地摩。挲过柔软的绸缎,接着,俯身口勿上了她的脸颊,极轻,捧着她的脸颊,宛如捧着一块美玉,细细雕琢。
韩昭昭的眼睛半睁半闭,有些迷离,纤细的手指碰上了他的衣服,往上滑,触到了他的脖颈,只搭在上头,并未揽住。
口勿更重,又带了一丝灼热的气息,由侧边渐渐往中间移,点上了她的唇,唇瓣柔软,细腻又温和,另一只手勾上了她的衣带。
忽然,搭在脖颈上的手一颤,指尖使了些力气,蹭过他的肌肤,轻缓的口勿骤然停下。
又有一点潮。湿落到了他的面颊上,抬眼看去,是她落了泪,一滴泪从眼角滑下来,眼中氤氲着一层雾气。
陈子惠的唇又碰上了那滴泪,口勿干水滴的行路,接着,又一滴泪滚落下来,烛火摇曳,他又是如是这般做的。
泪水渐干,眼中的雾气渐渐消散,露出了一池潭水。
只余下低低的一声“夫君”。
似在呢喃,细若蚊蝇,若是他离得再远些一些,便是听不到了。
这般模样,似柔和的水,风一吹,涟漪荡在水面,亦是刻划在他的心上,想让他这一池荡漾的春水拥入怀中,不让她从指缝中游走半滴,此后,再不分离。
可是,她落了泪。
他亦不知,她心里想的是何事,她想不想同他说。
“时候不早了,睡吧。”
方才的衣带被扯得有些松了,他便又为她系得紧了些,系好的带子如同蝴蝶的一对翅膀,扑扑闪闪,展翅欲飞。
听到这句话,她的身子似乎是骤然放松了下来,可是那双手,却碰到了他的手,冬日里,一凉一热,一细腻一粗糙,指尖擦过他手上的茧子。
“明日,我同你去看灯,我回来的时候,街上的灯已经亮起来了,各式各样,明天晚上,想必更多。”
若论上元节的灯会,数京城的最盛,上元佳节,百无禁忌,亦是青年男女的幽。会之时。
算起来,他和韩昭昭相识,是在去年的秋天,带着她走的由京城到晋阳的路上,婚礼定在去年的腊月,一切草草而就得模样,还未与她像不少的青年男女一样,共度过一个个节日。
他知道韩昭昭最喜欢热闹,而一年中数一数二的热闹之时,便是上元节的灯会,以京城为盛。
只可惜,今年是无法回京城了,只能在中山郡,中山郡也是繁华之地,热闹之处,并不比京城逊色多少。
他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