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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衣服不是挺好的嘛。”奶奶朝她笑了下,“还能穿的。”
“那我来补吧,奶奶你早点回去休息吧。”
“也好。”老人从沙发上站起来,摸了摸她的头,“静原最近都瘦了,是不是学习上压力大啊?”
“有一点,不过奶奶不要担心我,我没事。”
“周末我去菜市场买点排骨,回来给你做最喜欢的玉米排骨汤怎么样?”
宋静原笑弯了眼:“好。”
“那奶奶先去睡了,晚安。”
宋静原在沙发上把衣服补好,回到房间里开灯写作业,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如今陈砚回来了,她也终于能睡得安稳一点。
但是她做了个荒诞的梦。
梦里的她来到了一座孤岛上,周围荒无人烟,鼻腔里满是腥咸的海水气味。太阳灼灼地炙烤在身上,她茫然地环顾四周,却看不见尽头。
海水翻涌而起,她被淹没其中,随着海浪不断下坠,骇人的窒息感漫天铺地袭来。
她不断呼喊着陈砚的名字,呼喊着奶奶,但是根本无人回应,海水灌进她的口鼻当中,视线也一点点模糊。
在呼吸停止的前一瞬间,眼前闪过很多光景——
先是年幼时,吴雅芳带着她到游乐场里玩耍;
再后来上了初中,放学后,奶奶总是在厨房的暖光灯下忙忙碌碌;
最后是几个月前,狭窄的楼道里,陈砚对她说出那句“我什么都可以不要,但不会不要你”。
这些碎片飞速离她远去,她无力地伸出手,却什么都抓不住,只能由着自己沉入海底。
万物趋于寂静。
后来过了很多年,宋静原回想起这个梦才明白。
从那天开始,她生命中最珍贵的东西,正在被一个叫做“命运”的怪兽,一点点吞噬掉。
*
她从梦中惊醒。
宋静原被吓出一身冷汗,浑身僵直地在床上坐了很久也没缓过神来,拿出手机看了下,陈砚在几个小时前给她发了句晚安。
宋静原在心口上按了按,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顺手给他发了条消息。
【Y:陈砚。】
发完她就后悔了,现在已经一点多了,还吵他睡觉干什么。
她长按准备撤回这条消息,就在这时,陈砚的电话打了进来。
“我是不是吵醒你了?”
“没有。”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有磁性,带着点困倦般的哑,“怎么了?睡不着吗?”
“没。”宋静原吸了吸鼻子,“做了个噩梦,醒了。”
“梦见什么了?”
宋静原不愿意多回忆,随便扯了个理由:“忘了,只记得有点吓人。”
“别怕。”陈砚低低笑了下,是在安慰她,“梦都是假的。”
宋静原“嗯”了下,心情缓和了不少:“我没事了,你睡觉吧。”
“电话别挂。”陈砚嘱咐,“放在枕边,我听着你睡,不然不安心。”
宋静原乖乖照做。
她刚在床上躺下,“咣当”一声,隔壁卧室的方向传来一阵声响,紧接着是“砰”一声——这次则是沉闷的响声。
宋静原心一悬,嗡一声在脑子中炸开,不祥的预感在心头蔓延。
她立刻从床上下来,拖鞋都来不及穿,冲到隔壁,打开灯,看见奶奶倒在地上,脸色苍白,已经失去了意识。
*
救护车的鸣笛声萦绕在小区上空。
陈砚在半个小时后赶到医院,跑着上了三楼,看见宋静原站在抢救室门外,额前的发丝被汗水打湿,指尖嵌入手掌心里,目光呆滞,还没有从惊慌的情绪中缓过来。
“静原。”他轻声唤她的名字,走去过将人紧紧地抱在怀里,极力想给她安全感。
打120的时候她还能做到冷静自若,跟着救护车过来的时候也能绷着,但在看见陈砚这一刻,宋静原的情绪突然就塌掉了,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滑。
“不会有事的。”陈砚抚着她的后背,“你不要怕,我都会在这陪着你。”
抢救室的灯一直亮着,深夜的医院和外面完全是两种光景。
有人为新生而喜悦,有人为死别而痛苦。
陈砚知道自己现在说什么都有些苍白,只能用力搂着宋静原,让她感受到这个世界是真实存在的。
每分每秒好像都格外漫长,不知过了多久,那盏灯终于熄灭。
病床上的老人浑身插满仪器,医生拿着病历本:“谁是家属?”
宋静原站起身,声音都发颤:“我是。”
“病人是突发性脑溢血,目前状况不太乐观,因为病人年纪过大,我们不建议进行手术,所以采取保守治疗。”
宋静原愣了几秒:“医生,那我奶奶现在有生命危险吗?”
“这个很难说。”医生脸上满是遗憾的神色,“我们只能尽最大努力治疗,至于能维持多久,这个很难说。”
宋静原好像明白了他的意思。
又好像不太明白。
脚下一软,她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陈砚眼疾手快地扶住她,对医生说:“医生,麻烦给我们采取最好的治疗方法,多少钱我们都可以出。”
医生摇摇头:“现在已经不是钱的问题了。”
在陈砚的坚持下,老人被送到了最好的单人病房。
宋静原坐在病床边,紧紧握着老人的那双皱纹满布的手,陈砚跟着护士缴纳过费用后,去楼下便利店买了瓶水,回来看见她这个样子,心里更不是滋味儿。
他过去蹭了蹭她发红的眼角:“宝贝儿,喝点水吧。”
宋静原只是僵硬地坐在床边,什么动作都没有。
“你这样,会把自己熬垮的。”
见她还没有动作,他干脆伸手捏着她下巴,强行掰过她的脸,将水灌了下去。
宋静原被呛了下,呜呜咽咽地哭起来:“陈砚,我真的好怕。”
“晚上回去的时候她还说周末要给我做点好吃的,怎么现在就躺到病床上了呢?”
陈砚按着她肩膀,黑沉的眸子里透出些许坚定:“静原,你看着我。”
“还记得上次在医院,你的自行车丢了,我对你说过什么吗?”
宋静原脑子反应很慢,隐约记得,那一次他问自己“你相信奇迹吗”。
“奶奶不会有事的。”少年的声线沉稳,“你安心一点。”
宋静原整晚没睡。
陈砚劝了几次,让她到旁边眯一会,宋静原不肯,陈砚就坐在旁边陪着她。
隔日清晨,他替自己和宋静原在学校那边请了几天假,整整一天过去后,老人的情况仍然没有好转,中途醒了一次,但意识仍然不清醒,甚至连宋静原都认不出来了。
陈砚抽空给老爷子打了个电话,问他认不认识这方面的医生,好不容易联系到省会城市的一名专家,但因为老人状态实在太差,转院将会有更大的风险。
“陈砚。”宋静原扭头看向窗前的少年,声音轻飘飘的,“不用再联系了,就让奶奶在这里吧。”
下午四点二十五分,医生宣布病人死亡。
在医生话音刚落的那一瞬间,陈砚冲过去扶住了宋静原,指腹在她耳垂上搓了搓,不停安抚着,生怕她一个承受不住,出什么问题。
医生过来拍了拍宋静原的肩膀:“小姑娘,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你奶奶虽然走的急,但是生前没有经历太多的痛苦,你的人生还很长,不要太过伤心。”
宋静原垂着眼:“谢谢医生。”
她缓缓转过身,看着病床上的奶奶,她的表情平静又祥和,仿佛只是陷入了沉睡。
“奶奶你骗人。”宋静原小声嘟囔,“说好给我做玉米排骨汤的。”
“说好要看着我上大学的。”
“说好要等我出嫁的。”
你还什么都没看见呢,怎么就离开我了。
陈砚用力握了握她的肩膀:“想哭就哭出来吧。”
宋静原无力地摇摇头。
她最后去碰了碰奶奶的手指:“奶奶,你应该是去找爷爷了吧。”
“分开的这几年,你每天都在念叨他,现在你们可以相聚了。”
一颗晶莹的泪砸在洁白的床单上,她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将哭腔吞下:“放心吧奶奶,我会照顾好自己。”
……
准备后事的流程很复杂,宋静原联系不上宋泓明,这种事情又没法拖,只好她自己磕磕绊绊地去处理,陈砚也帮了不少忙。
处理那些事的过程当中,宋静原一直表现得很平静,甚至连眼泪都没流。
这种平静,让陈砚生发出一种莫大的不安感。
就连他自己,在陈姝凡离开的那段时间都浑浑噩噩的,眼泪不知道流了多少,所以他清楚,比起惊天动地的悲伤,这种平静更加可怕。
他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旁,挑了些换洗用的东西,直接住进了宋静原家里,睡觉也是半梦半醒的,只要她那边有一点动静,他就能及时发现。
有一天晚上,他半夜起来倒水喝,看见宋静原一个人坐在她奶奶之前的床上,手紧紧攥着被子,眼神空洞地望向窗外,什么表情都没有。
心脏好像被刺痛,陈砚过去在宋静原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一片冰凉。
“静原,你不能这样,这样会憋出问题的。”
“陈砚,我没事。”她艰难地牵了下嘴角,“你去睡吧,最近你都没休息好。”
这种平静一直持续到葬礼那天。
宋家的亲属实在少之又少,只有一些邻里朋友过来吊唁,宋静原穿着一身黑衣服,站在主位上,对每一个来参加葬礼的人表示感谢。
陈老爷子也来了,他不像宋静原想象中的那么严肃,反而有几分随和。年纪大的人对这些事情总有更深一点的感悟,他和善地拍了拍宋静原的肩膀:“小姑娘,节哀顺变,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就和阿砚说。”
葬礼结束后,宾客们先后离开,只剩下宋静原和陈砚。
天空被密布的乌云笼罩着,前天刚下过一场大雨,被雨水打散的零落花瓣嵌在泥土当中,空气里满是潮湿陈旧的气味。
记得爷爷去世的那天,同样是阴雨天气,她在墓碑前哭得不成样子,回家后,奶奶抱着她,语气很缓慢:
“爷爷不是真的离开我们了,他只是先走一步,去布置我们下一世的家了。”
所以奶奶,你只是提前去那边帮我布置房间了对吗?
谢谢你成为我的奶奶。
下辈子,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宋静原坐在墓碑旁边,压抑了许久的平静终于在这一刻分崩离析,眼眶里的红血丝密布,神情悲伤到了极点。
她缓缓回过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眸看向陈砚,在嗓间呜咽:“怎么办啊陈砚。”
“奶奶那么大个人,现在怎么就变成小盒子了。”
“陈砚,我没有家了。”
第五十七章
陈砚将一朵白玫瑰放在墓碑前; 半跪在她身边,对着石碑上那张黑白照片,神情严肃庄重:“奶奶您好。”
“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我; 上个冬天; 在医院里面,您见过我一次。”
“当时比较仓促,还没来得及和您做个正式的自我介绍。我叫陈砚; 是静原的男朋友; 当然; 以后我还会有别的身份。”
“时常听她提起你,我也知道,您是她在这世界上最重要的亲人; 也是最挂念静原的人。但是不要担心; 以后的日子; 我会替您好好照顾她的。”
“请您放心。”
陈砚转过身; 将宋静原脸上的泪水悉数擦掉,这是他从未对别人展示出的温柔。
“静原;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你不会是孤身一人,你还有我。”
我会给你一个家的。
那天下午; 陈砚一直陪着宋静原坐在那里。
她的眼泪还是像断线珠子一样往下掉,陈砚就在旁边不厌其烦地帮她擦掉; 任由她发泄自己的情绪。
乌云渐渐消散; 阳光从其中拨弄而出,霞光照射在大地上; 持续了几天的阴霾天气最终被晴朗取代; 微风拂面; 空气中飘起了淡淡的花香。
是奶奶在安慰我吗?
请您放心; 我会振作起来的。
临走的时候,宋静原现在墓碑面前,眼泪已经收住,但悲伤的神色难以掩盖。
“奶奶。”
“我会像你希望的那样,成为一个开心快乐的人。”
“下辈子,我会更加努力,争取让您早点过上好日子。”
……
陈砚牵着宋静原往回走,一路上她还在默默流泪,陈砚看的心疼,直接把人打横抱起来,让她的头埋在自己肩膀里。
“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肩头的布料被泪水浸湿。
回到家后,陈砚把窗户全部打开,新鲜的空气灌进来,阳光将尘埃驱散,腐朽终将被新鲜取代。
生活是一场无休止的追逐赛,就算发生了天大的事情,第二天太阳还是会照常升起,水还是会从高出流下。
“这段时间我先陪你住在这里。”陈砚过去摸了摸她的头,“你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