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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鸡儆猴,莫过于此。
葭音自然不知镜容心中所想。
她扶着树干,掌心蹭了些泥。往日最爱干净的小姑娘此时却不以为意,她紧紧盯着镜容,只希望他能仁慈一些,放过镜心这一马。
然而,众人都看着,那位让他们又敬又畏的三师兄,垂下眼眸。
眼底隐隐有悲悯之色,却又仅在一瞬间,变得清冷如水。
斑驳的树影落入佛子眸中,他一字一字:
“梵安寺弟子镜心,贪恋红尘,开禁破戒,有辱佛门。今承师父之托,当众梵安寺弟子之面,收五弟子镜心之衣钵,逐出师门。”
镜容顿了顿,倏尔一道冷风拂面,吹得树影瑟瑟婆娑。
斑驳的阴翳落于佛子肩头,他无悲无喜道:
“从此,与我梵安寺一刀两断,再无瓜葛。”
跪在地上的小和尚浑浑噩噩地抬起头。
镜心跪在镜容脚边,扬起一张煞白的脸。他刚准备说什么,镜无已经扬手,叫左右将其袈裟脱下。
于男子之中,镜心算是身形瘦小,没一会儿就被几名和尚押起来。
立于他左侧的,是六师弟镜采。
镜采低着头,没有看镜心。亲手脱下五师哥的袈裟,让他在心底里觉得难受。但他又不敢上前去替师哥求情。
他们都知道,他们的三师兄,最仁慈悲悯,也是最为清冷无情。
镜采忍住了泪。
只在他耳边低低一句:“五师兄……”
“从此,他就不是你师兄了,”镜无睨了二人一眼,缓缓道,“破戒之人,当堕入三恶道,受身心之苦。今日你被驱逐出师门,是罪有应得。只希望你能谨记此事,日后即便不在佛门,也多多积善行德,以赎罪行。”
说这话时,他有意无意望向身侧的三师弟。
镜容站在一片树影里,未出声,静默地看着眼前这一切。
镜无道:“你莫怪师父,也莫怪师兄。”
镜心冷静下来。
他用袖子抹了一把泪,最后看了身上的袈裟一眼,突然伸出手,推开镜采。
葭音站在不远处看着,小和尚忽然一弯腰,朝着镜无镜容,深深一拜。
这一拜,满院寂寥无声。
镜心就这样弯身,拜了许久,久到葭音差点忘记了自己的呼吸。终于,和尚直起身子来。
他的一双眼里,溢满了泪水。
“镜无法师,镜容法师。”
他兀自将身上的袈裟脱下,叠得整整齐齐。声音里掺杂着哭腔,却又咬着牙,不让泪滴落。
“镜心……就此别过。望诸位平安喜乐,万事……顺遂。”
他艰难地说完最后一句话,走上前,将袈衣呈至镜容眼下。
佛子缓缓垂眼。
他目光缓淡,落于那一袭袈裟之上。烈日灼目,在金红相间的衣袍上落下一层灿灿的光芒。
这道光芒,神圣而纯洁。
这道光芒,何人都不能侵犯。
镜心如是,他镜容,亦如是。
他无声看着眼前的衣物,直到二师兄轻唤了他一声,镜容才缓缓回过神。
他没有接。
葭音紧张地看着他,不懂他为何不接那袈裟,直到镜无无奈叹气着走上前。
自此,镜心与梵安寺天涯两别。
众人慢慢散去。
庭院里又起了风,将二人的衣袂吹得翻飞。葭音想要去找镜容,却看着他与镜无肩并肩站着,谁都没有走动。
相隔太远,葭音听不太清他们在说什么。
只能看到镜无率先侧了侧首,日光倾落在镜容清俊的面容上,光影相间于佛子鼻翼间。
“你觉得处置重了?”
“师兄,不重。”
二师兄缓缓舒了一口气。
这气息吐得极长,像是他兀自将这口气压抑下了许久。半晌,他看着自家师弟,认真道:
“你觉得不重便好。镜容,今日将镜心逐出师门,便是日后梵安寺所有人破戒之后的下场,更是一个警示。”
他低下眼睫,“镜容知道。”
师兄说完这句话便离去了,偌大的院子里,只剩下他空落落一人。他垂眼,看着镜心原先双膝跪着的地方,无声抿了抿唇。
方一抬头,便看见葭音站在一袭花影中,弯眉朝他笑。
粼粼的日光撒落在少女乌发之上,小姑娘一双美目潋滟,笑得人比花娇。
作者有话说:
一会儿还有二更喔
。
第30章
“镜容——”
见对方望来; 葭音扑上前去。
心想着驱逐镜心也不是一件光彩的事,她便假装自己刚刚来到万青殿; 眺目四处望望:
“这是在干嘛呢; 怎么院子里面一个人都没有?”
小姑娘歪着脑袋,一双美目潋滟。
对方避开她的目光,淡淡道:“没什么; 他们刚听完了师兄讲经,各自回房去了。”
葭音低低“噢”了一声。
她隐约觉得; 镜容的情绪有些不太对劲。
究竟是哪里不对劲。
她也说不上来。
葭音借口,来万青殿是来找他拿药。
镜容点点头,让她在院子里稍等。
他走时带起一尾风,空气中残存着淡淡的檀香味,煞是好闻。
不一会儿; 他便带着一个小药包走过来。佛子微低着眉眼,捏着药包的手指微微泛着青白色。
像是把那东西捏得极紧。
葭音便在他耳边轻声笑; “镜容; 你紧张什么。”
不过是拿个药而已。
佛子抬起眸; 望向她。
这一眼不疾不徐; 像是一泓平静的春水; 清澈见底的眸中微微闪着粼光。
镜容平静同她讲:
“殿内剩余的药材不多,我给你分装了十包,每包是一日的量。你回去后; 早中晚各煎上一碗; 按时服用。”
言罢,他又补充道:
“你体内阴湿气中; 身子虚; 肠胃还不甚好; 我又加了些其他的方子。除去服用药物,平日吃完饭后还需多加走动,对你的身子有好处。”
葭音接过药包,眯着眼睛朝他笑:
“你怎知我肠胃不好的?”
镜容神色淡淡:“脉象。”
她又“噗嗤”笑出声,“镜容法师,你何时曾探过我的脉象,我怎么不知道?”
闻言,对方的话语忽然一顿。
清风拂面,檀香掺杂着花香阵阵,此时正是盛夏最酷暑难耐的时候,也是满院子的花开得最好的时候。
清甜的花香拂至佛子面上,他似乎漫不经心地说出两个字:“那日。”
“哪日?”
“雨夜,万青殿,”对方看着她,一字一顿,“你亲吻我那日。”
无措之中,他的手指搭在少女素腕间,有意无意地拂过她的袖口。
葭音往后退了半步,不自然地咳嗽了两声。
“这都多久的事了,你还记得啊……”
他定定道:“不久。”
少女面上一阵窘迫。
她没有想到,那样的情形之下,镜容也有心思替她把脉。
难道他的心,当真一点儿也不乱的么?
她忍不住扬了扬眉,有些不服气,“你说你那日探了我的脉象,那你说,你还探出来什么了?”
镜容凉飕飕瞟她一眼。
“饮食不规律。”
嗯,他饮食也不规律。
“作息也不规律。”
这倒是真的。
“肝火略重,容易发脾气。”
她被镜容说得,像一只垂着耳朵的兔子。忍不住又攥住对方的衣袖子,眨着眼睛道:
“你说这些话的时候,好像一个大人。”
镜容没有抽开她的手,平淡道:
“我本来就是大人。”
“不不不,”她摇摇头,“你才长我三岁,不算大人。我说的大人,像是我们馆主那种,他长我六岁,今年也二十二了。”
“不过他二十二还未娶妻生子,也不知哪家的姑娘能有好福气,可以嫁给他。”
镜容缓缓垂下眼睫。
他想起来,沈星颂给他的那张生辰八字。
“嫁给他……是好福气?”
“嗯,”葭音点点头,“棠梨馆的姑娘们都想要嫁给馆主,他生于钟鸣鼎食之家,又是一表人才,能文能武。虽然没有入朝为官,却也是满腹经纶,很了不起的。只可惜,我们都知道,他定然是看不上我们这些姑娘的。上次春娘还偷偷绣了一方帕子塞给他,转眼就被他丢进了火炕。”
“春娘那天哭得可伤心啦……哎,你干嘛走这么快。”
小姑娘赶忙迈开步子跟上,一把揪住了他的后衣摆。
“你等等我呀,镜容。”
她的声音又娇又俏,对方竟还真的放慢了步子。
葭音撇撇嘴,“你要赶我走嘛,我还没去拜见观音菩萨呢。对了,你可不可以帮我煎药呀,我第一次喝这个,不会煎嘛。”
镜容垂下眼睛。
煎药都不会,真是愚笨。
他乜斜一眼少女手上的药包,药包之上,打了一个精致的结。须臾,佛子转过身。
“跟上。”
她嘿嘿地抱着药包,如愿以偿地走至万青殿中。
映入眼帘的还是那熟悉的素帘,一层一层,如云似雾。葭音走至一方桌凳前,将手里的东西放下。对方的手指极为白净,轻轻将系好的结一挑,随意地拿了一包。
没一会儿,苦涩的中药味便散发了出来。
一闻见这味道,葭音就后悔了。
她不应该为了找镜容,让自己遭这种罪。
正犹豫着,佛子已经把药碗端了过来,目光灼灼,不容她有丝毫抗拒:
“喝。”
少女眸光闪烁:“能不喝嘛……”
他严肃道:“不行。你身子本来就不好,要补。”
她皱着眉头抿了一小口。
“好苦。”葭音将碗推开,“还好烫,镜容,我不想喝了。”
对方似乎有些无奈,取出两块方糖扔了进去。
少女抿抿唇:“还苦。”
对方将信将疑地扫了她一眼。
“不信你尝尝嘛……”
她撒着娇,活像一只受人疼爱、恃宠而骄的小猫。
镜容别开脸,想起来方才发生的事,果断拒绝:“不尝。”
“你不尝,我也不想喝了。”
她居然还耍起了小脾气。
不知怎的,他今日的脾气也犟,似乎不愿再惯着她,只看了她一眼,便拂了拂袖子,兀自往屋里头走。
屋里仍是有一樽观音像,他跪坐在那里,默念着经文。
视殿内的她为无物。
葭音一个人干坐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走进去。
脚上的铃铛发出一串清脆的响声。
镜容侧身对着她,阖着眼睛,双唇微动。
她不知道他念的是什么。
嘴唇一张一合的,喉结也一动一动的。
葭音有些委屈,走上前,喊了句,“小和尚。”
镜容神色未动。
“小和尚?”
她绕到他身后,对方还是没理会她。
“你今日是怎么了,怎么不理我呀……”
葭音于他的身侧坐下来,“是不是我惹你生气了,我以后不胡乱亲你了,你不要不理我。你不理我的话,我会很难过的。镜容,你知道我喜欢你……”
佛子兀地睁开眼睛。
“你说什么?”
她一本正经地看着对方,认真地重复道:
“我说,我喜欢你,所以你要是不理我,我会很难过。”
镜容的目光忽闪了一下,抿了抿唇,半晌,低低道:
“我是和尚。”
他是和尚,绝七情,断六欲的和尚。
他不能违背自己的信仰与本心,他需要有理智,需要一直清醒。
“我知道你是和尚呀,”小姑娘眨了眨眼睛,觉得他说的有些奇怪,“可我喜欢的不是和尚,是镜容。”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二合一)
她的声音脆生生的; 双眸明亮。
像珠宝,闪烁着熠熠的光芒。
十日后; 皇后临盆。
虽是早产; 但所幸镜容素日将她的身子调理得极好,后半夜的心急如焚,最终诞下了一位小皇嗣。
母子皆平安。
听到这个消息时; 葭音刚从床上爬起来。除了替馆主感到高兴,她的脑海中还闪过一个念头。
皇后既然已诞下龙嗣; 他们应该就要出宫去了。
她要出宫,镜容也要出宫了。
日后见到镜容的机会少之又少,她也不能就这般随随便便地跑去找对方了。
一颗心空落落的,她忽然觉得很难过。还未来得及再往下想,素姑姑就推门而入。
“音姑娘; 张公公候在外头呢。皇上召你去春熙宫,为皇后娘娘再唱上一出戏。”
葭音“噢”了一声; 顷刻间; 便换好了衣服。
这应该是离宫之前; 唱的最后一场戏。
皇后娘娘倚在床栏边; 披散着头发; 即便如今气色不好,却也能看出其雍容国色之气。与何贵妃的娇媚不同,皇后眉目温和大气; 如今又为人母; 眉眼之中更添了几分温婉贤淑。
皇帝想要封葭音为才人,皇后娘娘俨然是知道的。
但对方并没有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