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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九针-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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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名号让屋子里的人都吓了一跳。
  门也被推开,陆家二夫人陆宁氏走进来,轻声说:“别的人我们可以迎着,但这位夫人您必须亲自接啊。”
  那是自然,颍川郡公可是禹城里的贵人,没想到竟然也来到他们百泉县了,为她的儿道贺。
  陆康氏深吸一口气,松开手将女孩儿扔在地上。
  “把她送回庄子去。”
  “绑起来堵住嘴,装车,从后门出去。”
  仆妇们应声是,陆康氏吐出一口浊气,陆宁氏在旁弯着身子为她抚平裙角。
  “大嫂也是,这可不值得动气。”她说,“出去了可得高兴点,别被人看出来。”
  陆康氏说:“倒被你来教训了。”
  陆宁氏笑说:“这都是大嫂把我教的好。”
  陆康氏被她打岔,脸色缓和,向外走去。
  陆宁氏错后一步,刚要迈步,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裙角。
  裙角金线点点勾勒花纹,垂下纹路若隐若现,展开则菊花绽放,煞是美丽。
  这般好刺绣,整个百泉县也找不出第二个。
  女孩儿的颤抖的手指感受着针线纹路,这是她绣出来的。
  不止一件。
  夫人们箱子里,五年来堆放着独一无二的裙子,每一件都融着她熬夜的心血。
  二婶婶——
  二婶婶常常捧着她的脸说,阿七天下最厉害。
  二婶婶说,她最喜欢阿七了,她没生养女儿,阿七就是她的亲生女。
  二婶婶的脚一抬,衣裙翻飞,脱开了手指。
  脚步杂乱,两个夫人走了出去,自始至终二婶婶都没看地上一眼,似乎屋子里没有这个人。
  屋门关合,隔绝了里外,女孩儿伸出的手垂落在地上。


第3章 那个人
  陆三公子的贺喜宴,开了三天。
  三天过后,人逢喜事的陆康氏也有点扛不住,精神没那么爽了。
  一大早端起碗筷吃了几口就放下了。
  “大嫂酒量不行。”陆宁氏站在陆康氏身边,用手给她按着太阳穴,“才喝了这点儿就睡不好吃不好。”
  其实按这个也没什么缓解,不过陆康氏不拒绝服侍,闭着眼舒缓眉头。
  “那可要多适应适应,接下来,咱们异哥儿让大嫂饮酒的时候越来越多。”三弟媳在旁笑说。
  陆康氏的眉头更舒展了,嘴边也带了笑意。
  门外脚步蹬蹬,有十四五岁的女孩儿冲进来,只穿着小衫裙子,散着头发。
  “娘。”她急声问,“阿七呢?”
  陆康氏睁开眼,嘴角一沉:“披头散发像什么样子!”
  陆蕊是陆康氏的小女儿,半点不怕母亲的呵斥。
  “怎么她病了几天了还没好?肯定是偷懒。”她跺跺脚,“今日我要去周六娘家赏花,我等着她给我梳头呢。”
  陆康氏看她身后:“你跟前的丫头仆妇都是吃闲饭的?没用就都卖了吧。”
  站在厅外的丫头们缩缩跪下。
  “她们没有阿七手巧,我自来出门都是让她梳头。”陆蕊说,催着陆康氏,“娘,你快点把她从祖母那里接回来,梳好了头再送回去。”
  陆宁氏笑道:“你自来都用她,这次不如试试婶娘的梳头婆子,一定让你满意。”
  陆蕊似信非信。
  陆宁氏给婢女使个眼色,她的婢女笑着上前牵着陆蕊的手“六小姐跟我来。”
  陆蕊便犹犹豫豫走了。
  陆康氏气恼地在后呵斥“成什么样子,以后怎么嫁人。”
  “这叫自然天成。”陆宁氏笑说,“再说有异哥儿这样的哥哥,咱们蕊蕊还愁嫁人?”
  那倒是,女子们的身家地位都是靠父兄给的,父兄得力,人人高看,万事无忧,陆康氏嘴角弯了弯,但还没露出笑脸,又有仆妇匆匆跑进来。
  “夫人夫人,那阿七从庄子里——”
  仆妇显然是从外边跑回来的,气喘吁吁,冒着一头汗。
  陆康氏的嘴角一沉,一拍桌子站起来:“她竟然敢又跑回来,她是不是以为我不敢打断她的腿?这几年让她日子过得太好了,真把自己当我们陆家儿媳了?”
  说到这里冷笑。
  “就算是儿媳,也不过是童养媳。”
  童养媳是什么?是来当奴婢,可以打骂,可以退回去的。
  如今家里不请客,没有外人,陆宁氏也不劝陆康氏了,任凭她发脾气。
  仆妇喘了几口气,在夫人喊来人前,接着说:“——跑了。”
  陆康氏微微一怔:“跑了是什么意思?”
  ……
  也不能说是跑了。
  留了一张字条。
  陆康氏看着桌子上的纸,上面有一行字。
  “既失信,便归家。”
  字似乎有些无力,但依旧清丽秀逸,是阿七的笔迹。
  陆家的女子们写字都不如她,就连读书最好的三公子,也曾含笑不如她——当然,这必然是君子自谦。
  这字不是在陆家学的,是在她自己家学的。
  归家。
  陆康氏冷笑一声。
  陆家庄子位于村外地头,一间大院两个厢房,陆老夫人住东院,阿七和婢女青雉在西院。
  那天被从家里绑着送回来,仆妇们便锁着门,饭菜都是从门板下塞进去,爱吃不吃不闻不问。
  三天后,一个佃户来取车拉柴,发现后院少了一辆板车,然后又说,这里的丫头借走一头驴,一群人一怔,这才急忙去看西院,才知道人跑了。
  “在村子里,以及沿着路四方都打听了。”管事在旁说,“有人见到了,有一个女子赶着一头驴拉着车,车上躺着人,往东去了。”
  “从放进去的饭菜来看。”仆妇小声说,“应该是送回来第二天就跑了。”
  陆康氏再次冷笑一声:“好骨气,我让她滚出去,她还真就滚了。”
  陆宁氏叹息:“果然别人家的孩子养不熟,咱们好吃好喝养了这么多年,一言不合,人就不把这里当家,转头走了。”
  管事问:“去找吗?”
  驴车就算走了三天,也走不了多远。
  陆康氏冷冷说:“不找,她既然看不上我家,那就让她回家去吧。”
  那个家早没人了,也别指望谁能给她撑腰。
  婚书烧了,无凭无据。
  在陆氏面前,那小女子烟尘一般,谁会在意。
  官府也好,世人也好,还会为那小女子指责他们陆氏?。
  陆康氏看着桌案上的字条抓起来,如同那日烧婚书一样,扔进了香炉里。
  陆宁氏略用手掩着口鼻,避免被纸烟呛到,低头看到了裙边。
  “应该早点让她把秋装做了的。”她嘀咕一声,满心后悔。
  可惜了,好绣工的阿七跑了,今年的衣裙没办法人前一亮了。
  ……
  ……
  虽然是内宅女子的事,虽然不承认是儿媳,但这个女子毕竟身份不同奴婢,陆康氏告诉了当家男人陆大老爷。
  陆大老爷这几年意气风发,如今儿子又一脚踏上青云,让他走路都有点飘。
  “你是天天喝酒,喝多了。”陆康氏嗔怪。
  陆大老爷任凭她说,只笑了笑,说起这个阿七,有些迟疑:“就真让她去了?不管怎么说,也是…………”
  也是他亲口许下的婚约,亲自接回来的。
  陆康氏说:“咱们异哥儿前程无限,不止是仕途,还有姻亲,他将来的妻子必然是贵人。”
  能让他们陆三公子贵上加贵的人。
  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能有什么用?原本看着她长得好,留下来做个侍妾,她还不愿意。
  “她妄想当正妻,就算留下来也会闹得家宅不宁。”陆康氏哼声说,“毁了咱们异哥儿。”
  毁了异哥儿就是毁了陆家,毁了陆氏即将成为一方大族的气运,一个女人而已,陆大老爷立刻丢开不管了。
  “辛苦夫人了。”他笑着说,“忙得脚不沾地还得处置这种事。”
  陆康氏瞪了他一眼:“这要怪谁?”
  是谁不声不响地突然给儿子许下一门亲事,直接带着人就回来了?
  更荒唐的是,亲家的事一问三不知。


第4章 炎夏雨
  炎夏的雨说来就来,适才还大太阳,转眼就乌云遍布。
  原本空寂的路上也有人出现了。
  林间砍柴的、野地猎兔子的、田间锄草的村人们举着各种农具向家中奔跑。
  青雉看到了他们,他们也看到了青雉,纷纷投来好奇的视线,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牵着一头瘦驴,拉着一个车,板车上撑着一个罩子,罩子很简陋,隐隐露出其内躺着一人。
  也不知道是走亲还是访友,还是是求医,还是收葬。
  “姑娘,要下雨了。”有村人忍不住提醒。
  青雉抬起头应是,又主动问:“小哥,王凹村是不是往这个方向走?”
  那村人忙点头:“是啊是啊。”又提醒,“还有一段路呢,先避避雨吧。”
  青雉笑着说:“没事,我姑会迎我,一会儿就碰上了。”
  四邻八村说远也远,说近也总是牵牵绊绊,那村人再看她一眼,便不说话了,快步跑向不远处的村落。
  青雉借着整理绳套低下头,闭着眼露出几分怯意。
  噼里啪啦的雨也在这时候落下,地上溅起尘烟。
  青雉忙去拿雨布,看着车里躺着的人,首先入目的是草席。
  只有死人才盖草席呢,这乍一看很吓人。
  但吓人的话,就不会多看。
  这是青雉的自保手段,通过介绍自己是附近村落的人,以及拉着死人的样子来吓到路途中人,免得他们起了歹心。
  其实草席下的女孩儿并不吓人,宛如白瓷做的美人。
  青雉唤:“小姐,下雨了,我撑下雨布,你躺好了啊。”
  白瓷美人没有回应。
  一滴雨落在青雉脸上,她忙抬手擦去,将雨布扯开罩住了车,再穿上蓑衣带上斗笠。
  此时的雨已经密密一片,前方的路昏昏不清,青雉丝毫不惧,牵着驴向前。
  小姐说,我没有爹,我娘和外祖父都葬在许城外的杏花山,我要与他们在一起。
  小姐说,我知道你不认识路,我给你画个行路指引图。
  小姐说,青雉,给你添麻烦了。
  小姐说,我想回家。
  雨水遮盖了天地,小小斗笠根本遮不住,青雉满脸都是雨水,脚下的路越来越泥泞,每一步都宛如从泥水里拔出来。
  但她一步都不停。
  她低着头,咬着牙,抓着车拽着瘦驴,青雉有的是力气,跟她爹一样。
  青雉的爹在陆家的铺子里能背山一样高的货物,被山一样高的货压了三天到死都不吭一声。
  十岁的青雉在陆家后院背着山一样高的柴,跌倒了都感觉不到疼。
  “不疼也要裹伤啊。”那位比她还瘦小的小姐扶起她,说。
  给她用清水冲洗,给她敷上药粉,再用绣着一只蝴蝶的帕子裹住。
  青雉向前迈去,一手推驴,一手拉车。
  小姐,你别怕,青雉送你回家。
  ……
  ……
  那个家,那家人啊,不像个人家。
  陆大老爷因为妻子的话勾起了往事。
  他站在廊下,眯着眼回想当初。
  许城城外杏花山,有一座私塾,挂着牌子叫杏花书院。
  叫的名字挺大,其实就是一间草屋,学生是附近乡野蒙童七八人,私塾先生胡子花白,闭着眼一声念,蒙童们就将天地玄黄念半日。
  余下的半日呢,私塾先生就坐在山下河边,一壶酒,一根鱼竿。
  这就是个山野闲人,陆大老爷这种生意忙人与他本应该毫无交集。
  有一次拉着货经过,马车坏了,本就生意谈的艰难,马车还坏了,必然要误了约定期,气得陆大老爷狠狠踹马车,却踹得自己跌倒在地,那老先生在旁看得哈哈笑。
  陆大老爷倒也没有怨愤陌生人嘲笑,干脆也不走了,走过去问老头借口酒喝。
  这老头很大方,将酒壶给他,他就坐下来一边喝酒一边看钓鱼,期间两人并没有交谈,一直坐到夕阳西下。
  “好了。”老头收起酒壶鱼竿,说,“走吧。”
  也是,生意可以不去谈了,家得回啊,陆大老爷叹口气起身,反正生意就这样了。
  他将身上的钱袋解下来递给老头,充当酒钱。
  老头笑了,说不是借吗?借不用钱。
  难道还指望他来还酒?他哪有那个闲工夫,陆大老爷硬是要把钱塞给老头。
  老头接过了,忽笑着说可以借给他一辆车。
  陆大老爷有些恼火,这时候说借车有什么用,时间都来不及了。
  陆大老爷摆手谢过,但老头却非要借,还说,他的车与众不同。
  怎么与众不同?
  老头只说了一个字,轻。
  轻啊,轻就是快啊,快,对生意人来说,就是时机啊。
  “那车啊。”陆大老爷此时回想,还忍不住流出惊艳,喃喃自语,“它怎么能那么轻?装着货,马拉着如同无物,走得飞快。”
  以往要走一天的路,它半天就到了。
  原本因为车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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