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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这样哭下去,林墨再是用心,也永远擦不完那泪光。对此滟九自己心内亦明白,便无言地,轻轻将他手推开去。
想了又想,也无他法,林墨只得牵住他手,说一些好话。
“滟九,不要哭了。”
滟九点头,眼泪却还在流。
“滟九,你听我说。”
滟九更加用力点头。
“你这个人,生成这样,现在就已至通神,还能化光了……下次见着季朝云我们羞他吧,问他天天闭关如何了?”
滟九想对他笑一笑,没能笑出来。
他就哽咽着,想说出心中那句“我以后谁也不要见”,但很可惜,没能说出口。
“反正啊,我们都别哭了。”
“但是……”
没有什么但是,林墨仰头看那圆月,道:“你看,明天的天,是要晴的。”
林墨这样说,滟九便也随着他仰头望。
明日大约会有好晴,因为今夜里有月,亦有星光。
因为长久地仰着头,不知不觉间,眼泪竟都止住了,滟九思绪纷杂,又想到些别的话,认真地想与林墨说,不得不说。
他轻轻唤了一声“砚之”,林墨轻声相应,示意他随便说。
“如果,有朝一日——”
滟九的手指蜷曲,然后忍痛握紧。
林墨心内明白,他将要说什么不动听的话,便也道:“如果有朝一日。”
滟九又想落泪,但他忍住。
他着恼于自身,一切是非都因他自己而起。
如果不曾假扮滟十一,前往晋临孟氏的学宫升山。
如果不曾胆怯懦弱,将一切先告知贪慕此身之人。
如果不曾癫狂失控,杀了滟夫人又惊慌失措逃离。
如果不曾溺爱十一,在那样关头无却力将她照料。
如果,如果名为滟九的孩子,根本不曾出生于这世上。
可是已经出生于这世上,可是今日饱受煎熬却还要继续活着,那这一切,滟九须得学会憎恨他人,不再自怨。
于是滟九对着林墨,将心内的话说尽。
“有朝一日,我一定要杀了林信与邾琳琅。”
是吧?有仇报仇罢了,林墨懂得。
“有朝一日,我要荡平你安宁林氏那仙府。”
如林信等人,所依恃者,无非安宁林氏仙府权柄,如无他逼嫁于前,这一切事,也许不会发生,又或许只是会晚些发生。
这也好懂得,林墨不作声。
“所以,如果当真的有那一日,如果你会要拦阻我,不如今日……现在就杀了我吧。”
和滟九一样,林墨不愿看他此刻是什么神情模样,林墨只能拉着他手,握得很紧,不松开。
实则林墨真想问他,如果我这一生都好好照料滟九你,待你如我至亲挚友,你是否会改了主意?
但林墨自己想了一想,已知不管滟九会说出何种答案,他都不想听见那答案,于是干脆不说了。
他就喃喃道:“那、咱们便待到那一日,再来论吧。”
圆月被云暂且半遮住,星星便更亮,这天幕低垂,一切好像伸出手去可得。
无法自决,林墨亦不肯上这当,滟九便又道:“那如果,我告诉你,邾琳琅的金针,其实还有一半在我体内呢?”
她骗了林墨与滟九,只解去最要紧的那一半,设计留下那其余金针,因滟九摧动真力又力竭,此刻方开始作怪。
如今与林墨这样同坐,其实已经花尽滟九全部心力,再动一下,都觉疼痛难挨。
可他这样说,林墨竟也不觉意外。
反正已知道邾琳琅恶毒,但不管她如何精于算计,此刻也不过是林墨下一个要解决的问题罢了。
逃都逃不动,只得先休息过夜;且自己失去修为,本想待滟九恢复一些,便教授滟九秦佩秋所传书简为讯的诡术,救二人脱险,依林墨现在看来,怕是已成妄想。
“滟九现在疼吗?”
林墨这样问,滟九便摇头。
因为这样安坐着不动,他都也习惯那疼了,而且就算再疼,也不想说给林墨知道。
林墨微微一点头,仍旧去望星星,见它们明明烁烁,真个意趣,就同从前夜里,他们偏要自学塾内偷跑出来,一同赏见的一样。
“滟九啊。”
“嗯。”
两个孤寂无助的少年,此时此刻都在看着星月,身上遍是疼,心内全是倦。
“你看看,‘明月光光星欲坠’……南姐姐教我们的,我应该没有记错吧?”
他指给滟九看,今日的星空,真就似那从前轶于人间的歌谣里描绘的。
滟九亦看住了无声无息地点了点头,而林墨虽更觉得倦了,还是要继续说下去。
“然后呢?下一句是什么?我怎么一下子就不记得了?”
滟九启唇,却又咬牙噤声。
但林墨固执,就等着他开口,不肯放弃。
风吹拂云散,将面上泪痕吹干,直等得那阵风停,滟九自觉无可奈何林墨那倔强,只得道:“好像,是‘欲来不来早语我’吧?”
林墨拊掌:“你说得对。”
那诗中痴情的姑娘啊,那不来赴约的情郎,那人间难觅的真心,都已经化作云烟隔世。
未曾得见,全作消散吧,滟九心道,以后都不再凭空想象。
而林墨听见滟九肯再说话,已经觉得不差。他忍住鼻酸与眼泪,笑道:“滟九你啊,实在是太聪明,要是就这样死了的话,我可白为你疼这一回了,怪可惜的。”
观此处的山谷溪流,让林墨盼望着,筹谋着,心想这里如果是禹州就好了。
不,这里多半就是禹州之境,他一定要这样想,他一定要如此确信,只待休整完毕,就带着滟九,去找寻生路。
“所以呢,你真的不要哭了,这样吧,我带你去禹州找伯尧哥哥,他一定会帮我们的。”
“我——”
林墨打断他想说的丧气话:“在我离开学宫前,和季朝云吵起来,孟先生还跟我说了好多话呢……那时候我都不懂,如今可都懂了,所以现在你听我的,准没错。”
当初,林墨因和季朝云嘲笑他策问一卷答得糊涂,而起了争执,被孟兰因叫去说话。
可孟兰因说的那些,和策问,和劝善,都无关。
“至亲至友,如若蒙难,你要如何?”
“若左右为难,不得算无遗策,那又如何?”
林墨想,这还有什么可说的呢?答案在心中,在此夜星月之下,从未变过。
云被风吹着推了过来,掩住了星月光芒。
但风亦会再来,将这浅薄轻狂的浮云吹散。
可笑,不知身是无根物,蔽月遮星作万端。
林墨不怕夜黑,林墨等待着有光,便也与滟九说他心内的主意与答案。
“滟九,我一定要带你去治伤,我一定要让人治好你……前事不再可追,余事此刻不要计,只要我们活着,便一定会有好事发生的。”
虽不知道滟九会否相信,但林墨此刻,对自己所言,深信不疑。
作者有话说
明月光光星欲坠,欲来不来早语我……下一个故事里也会写。
第197章 章之五十二 邾氏(上)
窗外的雨声渐大,打在蕉叶之上喧哗。
心静如邾伯尧,也为这点声音分散了注意,施行金针的手一顿。
这疾风骤雨之声乍起,真似从前年幼时,在家中邾琳琅那小苑之内所听得的。
想到了邾琳琅,邾伯尧便心内有些不安。
已是秋序,家中两亲闭关,邾伯尧初为代其父门主之职,就恰逢禹州城内却忽有数人于山中遭遇邪魔。虽有他率邾氏门人及时解救,无人遇害,但不成想那伤处却奇,外面创痕虽见好,却因外邪入侵,滋生内症咳疾,轻易便传染他人。
若不及时诊治,恐有疫情在城内发生,邾伯尧为此下令,将众染疾之人集中迁于邾府近处别居,由他与邾氏子弟,亲自往来诊治。
疾症虽难解,但也总算可解。邾伯尧数日间衣不解带,留居于此,事必躬亲,终于查证得知那症结在何处,开始琢磨施针用药之法。
而在这数日间,因两亲闭关而不能主事,邾伯尧身边有诸事繁杂,与众人讨论后,也担心事情不好,本来已经去信安宁林府,让邾琳琅回家中来协助,却是一去无果。
去的人只见到了林信,却不见邾琳琅,回来与邾伯尧禀告,已与林信说明事情,林信会将诸事告知。
最后,却也只换得邾琳琅回信来,说晚些回来,尽快动身。
中秋之节也不曾回家团圆,如今邾琳琅亦一直不回,邾伯尧因此更为忧心,毕竟这一回她出门去,实在有些久了。
邾琳琅从来任性妄为,也从不与家中说明去做了何事,只说去安宁城,又或者别处,和林信,或者林墨同处。
亲妹是禹州邾氏的贵女,父母爱之如命,自幼娇宠,天下皆知,遑论他邾伯尧这个做亲大哥的,也是从来娇惯于她。
邾伯尧并非愚钝,知道她所言可能并非全部实情,却也无力禁辖。
人人都知她喜欢那林墨,家中从前便有风声,有意亲上做亲,对此邾伯尧只觉如果众人都应允,他亦无话可说。
只是这林墨也好,邾琳琅也罢,自小时候起,就不是如何规矩的人物,无人能管。
今日再想约束,凭他邾伯尧,只怕是不能了。
前些日子,因为那丹书相告,邾伯尧已知青墟滟氏之事,想其家门不幸,心中难免戚戚。
但他无奈苦笑,旁边有人觉奇,便也出言相问。
“师兄,可是病人身上,有什么不妙之处?”
说话的,是他的堂弟邾昱,也是他父亲的一名入室弟子。
“不是。”
镇静心神,邾伯尧也不再言语,仍旧为病患施针解病,并将其中要诀,一一嘱咐与邾昱等人。
将所有的病人都看视一遍,邾伯尧吩咐众人,仍旧调配府中香药,如那辛夷、佩兰、花椒、艾叶等种种,运至此处,以芳香化浊,防腐消毒。
“师兄近日太劳累了,今日可要回府中一趟,明日修整半日再来?”
如此忙乱数日,邾伯尧确实疲累,如今见诸事妥当,便道:“也好。”
又道:“明日早晨,我再过来。”
也不必众人送他,再将细处叮咛嘱咐一番,邾伯尧方自己撑伞,往家中而去。
路程并不远,方走了几步,雨亦停了,邾伯尧仰头查看天色,见乌云已被吹走,便收起了伞,信步前行。
但行走之间,邾伯尧却察觉了异处,发现在他视野所及之处,不见行人,但从他出来,便有人一路跟随其后。
行跟踪之事的人也奇,他似乎长于此道,也全无敌意,算计好了距离,小心翼翼却不曾十分掩饰,竟好似故意地为邾伯尧留下许多察觉机会。
邾伯尧好奇身后是何人,也并不想容任何人,在禹州邾氏管辖之境放肆。
他停住了脚步,于是身后那人也停住了。
“出来。”
那人没有动。
此人跟随至此,想必是有事相告又或相求,但如此鬼祟又大胆,实在令邾伯尧不喜。
“出来!”
他再说了一遍,但这次加重了些语气,肃然掷地。
那人似乎是犹豫了,但片刻后,终于还是乖乖现身于他身后。
邾伯尧转过身去。
“伯、伯尧哥哥。”
几乎是在看见他模样的那一刻,邾伯尧就张大了眼睛。
邾伯尧生性内向,不爱与人交游,自晋临学宫分别,数年间也甚少前往安宁拜访林氏夫妇一家;何况自从乌尤花氏遭难,林敏伏诛后,禹州邾氏更加谨慎小心,而邾伯尧心内更是郁结,再不愿意去往安宁。
如今已有太久,只听闻别人提及林墨那些意气风发,又浪荡出格的行迹,而未亲眼见过他到底如何。
但现在,邾伯尧还是一眼认出了这个,刻意与他保持着距离,站得不远又不近的少年。
他的模样比起从前,自然是比之前长大了好些,如果一切周全,倒也是真翩翩少年,那眉眼形容,仍旧令邾伯尧熟悉。
可如果眼前这个衣衫褴褛,形容不堪的少年,的确是林墨,那么他如今这样又委实太过落魄。
雨水打湿了他一身,发也凌乱,他面上,手背,衣裳破损露出来的每一寸地方,都有伤。
血块结在那些疮疤上,被雨水冲刷,又变成了血水,顺着衣裳和裤管流下,伤口处重新露出没长好的新肉。
他脸上写满了倦意,亦有些防备。
一个习武修道之人,却在这冷秋里打着哆嗦,唇齿颤颤好似经不得一点风凉,就连站稳似乎都很勉强。
可他就这样倔强地站着,就要看着邾伯尧。
邾伯尧不明白,林墨到底如何来的禹州,才会变成如此模样?
还有,总是说和林墨同处的邾琳琅,她现在又在哪里?
她难道也受了伤?
邾伯尧慌了。
“你到底……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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