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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依旧在-第1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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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也只好由我来救你了。”
  如此这般,朱厌决意要制造最安全一隅,不与世间凡夫俗子同处,也不与自命不凡的诸仙城比邻。
  “幽独。”
  朱厌如此为它命名,因它是天下间最初,最广袤无垠又玄冥孤寂之虚相。
  上窥青天,下潜黄泉,朱厌不惜修为与代价,挥斥想象,纵放乾坤再造,又将之扭曲。
  他令幽独遗世独立,不与众生同受天意干涉,且除他之外,无人可以禁毁。
  这本是一个极好的开端,但在他日,却变作施救者与被救者之枷锁。
  又或者,天命之报复。
  今日朱厌思及往事,仍有无限感怀,直到忽有一团赤色飞光,中断了他这片刻哀思。
  “丹书。”
  如朱厌所言,正是丹书,为令为旨,一诏天下。
  无论是朱厌还是季朝云,都已不是第一回 见此丹书形状了,但也仍旧被它这般突兀出现而暂且吸引了注意。
  “你猜,这会是什么?”
  朱厌大概猜到了,却问向季朝云,见他不惊也不怒,便笑了起来,将那赤光抹去,不看内中所言。
  “看来你早已知道会有今日。”
  季朝云自然是知道的,又或说是早有预料。
  也许在他人看来,令秋君被平阳季氏所逐,亦算得一桩大事。但季朝云自己清楚记得,因一个林墨,季思阳已经扬言要将他逐出家门,只不过被兄姐暂且拦阻罢了。
  如今因虞城祸事,得到如此下场,季朝云并不意外,亦知季思阳等人会有如何难处。
  世间事总难以两全,季朝云已有决心,虽则有愧,但并不后悔。
  “从我决定要让林墨复生那一刻起,我便知会有今日。”
  朱厌又问他:“就算被人利用也无妨?”
  “为他可以再活在人间,我敢悖逆天命,又何惧为人利用?”季朝云道:“人言林宽师兄复生,我本来不肯尽信,但你既然在林府出没,又非要将我驱离,想来应是真有此事,一定是你令他重生在世了。”
  朱厌不置可否。
  “砚之也一定与他在一起。”
  朱厌仍旧不作言语。
  “现在我总算明白,一开始自我们身前出现的那个林宽师兄,后来变作了你,可我与林墨仍是险些辨识不出……其实那一个既是你,又是林宽师兄,对不对?”
  朱厌心道,这是极聪明的一个季朝云,抑或是他直觉惊人,竟可自点滴凭据中,猜中真相。
  当初的那一个林宽,不过是朱厌所造,留存将养他三魂七魄的躯壳。因平生遭遇所伤,林宽那三魂七魄俱损,迟迟不能恢复,于是他只凭着朱厌想象、才能偶有行动。
  也正是在那一次,朱厌从林墨手中,取回了九枚从前他留于幽独的锁魂铃。
  然后,朱厌以诞育了自己的五枚锁魂铃,又将林宽当日所遗之佩玉丹珏,以自己的鲜血来染,充作正邪两备之楔,将他真正再造。
  林宽据此得回三魂七魄周全,也自有其心念意志,再无需朱厌想象。
  虽沾染朱厌性情,但他早已不受朱厌所辖,不再囿于仁爱友善,可随心而动。如今的他,正便是朱厌曾期盼得来的,可在今朝一试,只为自己而活的麒麟儿。
  而此刻的季朝云虽尚不知其中内情,却也对他再度发问。
  “为何要杀谢菁菁?难道凭她今日说话与她之死,便可洗刷当日安宁林氏错谬?如果是,那这是你之所求,还是林宽师兄所求?”
  朱厌心道,是极痴心的一个季朝云,也确是痴心妄想,和自己同样。
  “你不必再问,也不必再痴心妄想。”
  如此答非所问,季朝云不知如何作想,便再问他。
  “为何你可令林宽师兄再世,而我却是痴心妄想?”
  季朝云如此再问,令朱厌竟想发笑。
  他曾预备以墨吟箫与锁魂铃来再造林墨肉身,但事到如今,墨吟尚在,锁魂铃却不可轻易再得,如何不是痴心妄想呢?
  这世间仅有二十枚锁魂铃,乃为天地间自然造化的有灵之物;也正是以这锁魂铃凝聚,才孕育出朱厌与麒麟的三魂七魄。
  当日麒麟背离天道,将他的锁魂铃弃置,但朱厌却将之珍藏。
  其后,朱厌造幽独虚相,将自己的锁魂铃留藏幽独内,交予他精心挑选,可世代守卫幽独之人,以为信物。
  余者经朱厌之手,又曾暂归于麒麟,结果变作了囚锁朱厌二魂六魄之物,还为八仙府震慑四方妖邪,令其不敢轻易来扰。
  多年之后,朱厌肉身再度恢复完全,却暂不能得三魂七魄尽归此身,于是他只凭一魂胎光、一魄雀阴及无数怨念本能驱使,在世间行走。
  他待麒麟再度入世,待麒麟再度身亡,并不与这世间所谓正道再有冲突。
  因这世间是如此无趣无聊,于是他也将看那当初由麒麟所率之八仙府中,各样离奇笑话,以为消遣。
  作者有话说
  “心迹无两全之势,而捐躯赴难,以善天下之道者,虽灭身而无悔。”
  写这一段的时候,想起以前看阳明先生的八股文,题目正好是我年少时很喜欢的一句“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生以成仁”。


第231章 章之六十二 余殃(上)
  有趣是,人间这些所谓光伟正道,人上之人,也确实未令朱厌失望。
  他们一个个,各有其荒诞糊涂淫慢怨躁。
  最初,是那位青墟滟氏的滟夫人,她肆情放纵,为将爱女滟十一之魂魄留藏于年幼的滟九体内,竟避人耳目,擅自动用了青墟滟氏所守之锁魂铃。
  她私纵朱厌一魂幽精,致使那可怜的滟家真正后裔生出心魔,又将被妖邪肆意侵扰的青墟黎民也弃之不顾。
  这一魂虽归于肉身,朱厌却并不急于取回那枚锁魂铃。他在其上留存道法,欲要一观,究竟等待着滟夫人及滟氏后人的,会是怎样天意,又或如何怨报恶果。
  可笑是,在青墟滟氏之前,却有乌尤花氏先行覆灭,令朱厌也觉难料及有趣。
  乌尤花氏仙府的二公子花未裁,可算得上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他比滟夫人更为心毒怨憎,不仅刻意放纵朱厌一魄伏矢,还将乌尤一城禁毁,令朱厌轻易取回了第一枚锁魂铃。
  人人说来,此事皆因安宁林氏之林敏嫁与乌尤花氏之主花勤芳而起,但朱厌回想旧日,又觉此事或许不过是命中注定。
  乌尤花氏先祖,以那朱砂转丹、点石成金之能为名扬天下,跻身八仙府之一,甚至得登仙道;也唯有他及自己的后人,那花氏世代家主方知,这世间唯有一种妙法,一种丹丸,可令修道人有最大增益。
  “以人之三魂七魄,又或修为炼化。”
  若兼取二者,则是最佳。
  但这也是害他人性命,被天下正道所唾弃之事,比之在结丹之后,以生人为炉鼎采补练气的,更为恶质。
  说来也妙,自其先祖得道飞升,乌尤花氏的家主受其遗命,将此恶法世代封存,却又犹豫挣扎,不肯弃之。
  可惜,他们瞒得尽世人,却瞒不了朱厌。
  而更妙之事,还在后头。
  乌尤花氏最后一任家主花勤芳,是个空具色相,资质有限,堪堪道骨的凡物;而他之亲弟花未裁,虽不长于武学之道,却于黄白之术、虚幻妙法上天资高卓,又心思缜密,足以内敛沉静,掩盖其心中城府。
  幸而他们兄弟二人手足情深,半点不假,于是前任家主夫妇为将乌尤花氏延续,百般筹谋策划。
  花勤芳为人爽朗,性情大度,花府主夫妇便命其为家主,继任家业,迎娶安宁林氏娇客,愿与之永结为好。
  而花未裁沉静内向,不善言辞,于是被授予家传之丹方妙法,辅佐其兄处断决事,并教养门中子弟及外姓弟子,将花氏门楣继续光耀。
  婚事将近,但花勤芳的母亲已是病体难支。她心知天命难违,于是为了乌尤花氏,为了花勤芳兄弟二人,先将遗言交代。
  “既然婚期已定,也不必更改。孝在心内,不在面上,不需依礼守孝,也别管世人议论,我已与你爹以及林府主夫妇商议,先做定你与阿敏婚事。”
  听花勤芳含泪应是,想到这世间若没了自己,她的好夫君亦终将会追随自己而来,花夫人忍泪道:“从今往后,我们乌尤花氏与安宁林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要谨慎行事,别再觉得这世间都是玩笑,都是乐事,花家主人之权责在身,你要有所担当。”
  又道:“我与你爹有今日,虽是天令我们难修至仙道大成,也因那朱砂五金、水海丹合所害。你要照顾好未裁,有他替你分忧,才可令我们乌尤花氏永续,不至倾垮。”
  这一桩,花勤芳亦应了。
  这本是花氏夫妇以为自己能做出的最好安排,却难料其后出了差错。
  但那差错,非因一等兄弟阋墙、骨肉相残之事,竟恰是相反。
  这世间无人可料到,便是那做父母的也未曾料到,花勤芳的确爱护其亲弟;而花未裁这一生,唯其兄长是命,因此爱之甚巨,以致不可与任何人分享。
  于他而言,在这桩令他深恶痛绝之婚事中,唯一得来的好事,便是他自此结识了邾琳琅。
  禹州邾氏的千金,与他竟一见如故,引为知交,最后竟成为了他难得的友人。
  这一切,是因邾琳琅慧眼,有心接近;也因他们本就是同一类人,爱之则必据之为己有,不可容忍他人觊觎碰触,抑或夺走。
  这世间其余人都不可能懂得,就连花勤芳也不懂得……也许他懂,但是他为了做好一个家主,将父母临终之言谨记,扮作了不闻不知。
  但邾琳琅,却总懂得他。
  邾琳琅亦有她独到的温柔与体贴,她宽慰花未裁甚多,也令花未裁愿将一切心事与她分享,交换彼此学识与秘密。
  其实花未裁与邾琳琅同样,既孤独又骄傲,视心爱之人为珠玉,其余人不过蝼蚁。
  然而,邾琳琅可任性将此事言表于外,不必忍耐,花未裁却只得忍耐。
  任凭他人如何将花勤芳与林敏视为天作之合,他却觉屈辱。
  就像曾闻父母因病不出,而遭人议论时一般,也如耳闻乌尤花氏之声名,竟已不如八仙府之末的楚莱娄家时一般,世人的纷纷言论,更使得花未裁认清诸般现实。
  譬如,情与爱不过是烟云。
  譬如,乌尤花氏的新家主在当日迎娶安宁林氏娇女,本就是形势所迫。
  譬如,正因这桩婚事,才致众人更加轻蔑乌尤花氏,将花家人视作需得仰仗安宁林氏威势的无能之辈。
  诸如此类,都令花未裁不快。
  但事已至此,身为花府主人花勤芳不可休妻,于是花未裁踌躇着,想为他兄长除掉他的妻子。
  林敏是骄傲的,却并未对花家任何人怀有坏心与恶意,也并不知从一开始,她便是花未裁的眼中钉,肉中刺,花未裁必欲除她而后快。
  只当做彼此骄傲,言语有隙的后果,便是她竟不知自己被设计构陷。
  在她令人捎回家中的信笺之内,载有半幅花氏不外传之丹方。
  第一次,花勤芳知晓此事,是因得到密报一封。
  但不管其上所言为何,他并未处置。
  作者有话说
  终于写到此处。


第232章 章之六十二 余殃(中)
  然后是第二次。
  花勤芳再度得来密报,这一回他借旁事训斥了花未裁,令他将门下弟子严加管束。
  接着,是第三次。但这一回,终于是花勤芳自己亲眼见着另外半幅丹方要闻,以及林敏与她母亲林夫人的信中,诸多因花未裁刁难,而对乌尤花氏,抱怨刻薄之语。
  花勤芳仍旧对林敏绝口不提,也不对花未裁提起,却令他不许再与林敏有任何争执。
  如此这般,林敏至死都未知,只因花勤芳也系“偶然”得知,但他在知道后,只严令任何人等不可声张。
  真相不怕辩明,而这一切皆如花未裁所盼,不辩亦不明,只在暗中滋生隔阂。
  他为此装出谦卑不快,但不争。也唯有如此,才更令花勤芳与林敏生出藩篱,竟也开始因诸般琐事争执相恶。
  说来亦巧,也许是天也要助花未裁,那时因烦闷不堪,花勤芳受陆琮相邀,独个去往虞城作客,却又在那遇到了安宁林氏的不肖子弟。
  林墨。
  他不顾旧日情面,当众羞辱陆琮,自然也辱及待他曾那样好的一个花勤芳。花勤芳虽勉强忍耐,但陆琮却不忿,欲于暗中寻他晦气,却被他与随行之人将肋骨打折,一顿恐吓,落得灰头土脸地回返家中,颜面扫地,闭门不出的下场。
  如此一来,花勤芳只得匆忙离开虞城,也不便再去叨扰陆琮,于是心内更加烦郁,将此事也都怪罪于林敏。
  他们为一切琐事争执,后来竟第一次认真动起手来。
  也就是在这次,花勤芳将林敏的琴案斩断,损及她之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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