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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气质老态,眉角脸皮上岁月的痕迹尽显而出,但又因高高在上的权力威严,那些瑕疵又自然而然地尽皆消弭了。
这是沈姑母和庆明帝的第二次见面,他们的第一次见是在安国公府卫瑭的满月宴上,她也受了委屈,他训斥了那位长平郡主,还送了一盒宫中的玉雪膏来,自那后他就一直时不时地叫人私底下给她东西来。
又一次相见,他又救她于危难之中,沈姑母恍惚看见了从天而降的神,她的心又砰隆砰隆地跳起来了。
庆明帝伸出手时,她情不自禁地就搭上去了。
在继沈万川之后,沈姑母又开启了下一阶段的真爱。
虽然她不明白为什么庆明帝老要她穿青色的长裙,拿绣紫玉兰的帕子,还说什么尤喜欢她不笑的清冷模样。
但总归,在人间天王老子的温柔攻势下,她还是坠入爱河了。
沈姑母不懂,沈云西懂啊,活脱脱的莞莞类卿,这是透过她姑母看另一个人呢。表面是在看她姑母,实际是在看他那不知是死是活的白月光呢!
就在她姑母开启新爱情的期间,沈万川行完刑出狱了。
沈万川一心惦念着他的妹妹,一出牢门就拖着残缺又疲惫的身子直奔鱼儿胡同。
然而那院门儿一打开,兄妹俩面对面,愣是都没认出对方来。
沈姑母没认出沈万川是因为,受刑过后的沈万川恍如老了二十岁,中年变老年了。
沈万川没认出沈姑母来是因为,沈姑母已经被庆明帝改造完毕了,一袭青烟若雾的衣裙,气质泠泠,清而不冷,素妆淡服,绰约如仙。
沈万川觉得好熟悉,好像很久以前在哪儿见过这样一个人。
他完全没察觉出这是他亲爱的妹妹。
直到沈姑母犹犹豫豫地叫出一声哥哥,沈万川才如遭雷击地回了一声:“传茵?!你是传茵?”他天真活泼的妹妹,这么突然变成这样了?
兄妹俩这才认出对方,抱头痛哭。
正哭得厉害呢,庆明帝来了。
沈姑母手忙脚乱,忙把沈万川往柜子里一塞,沈万川胡里胡涂,就是在那会儿不小心抓了沈姑母的玉佩。
沈姑母把柜子门一关,庆明帝也正好入门来。
沈万川就在缝儿里,看着他敬重的仁善的刚下令嘎了他蛋的圣上,迷恋地揽着他最爱的妹妹,两人郎有情妾有意地说着动听的情话,干着下流的事情。
沈万川目眦欲裂,心胆俱碎。
他痛心入骨,却又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好在老皇帝人老了,力不从心,没多久就收拾收拾沐浴去了。
沈万川抖着腿从柜子里出来,两眼发直地看着沈姑母。
沈姑母歉意地拉住他说道:“哥哥,对不起。”
此情此景,真是像极了在洛北那年秦姑爷撞破他们的场面,他的妹妹也是这样对要死不死的秦立业说的:“夫君,对不起。”
那时候,他是得意的,得意于自己赢了秦立业,从那所谓的丈夫手里,夺回了他的妹妹。
而今,轮到他成为“秦立业”了。
沈万川想起裕和郡主叫人送到牢里来的话本子。那关于他们的话本子里是这样写的:
“沈妹妹拥有阶段性的真爱,爱是真的,但是是阶段性的,小心哦,你一旦不行的时候,她的下一个真爱就该如天神降临了。
只要真爱换得快,沈妹妹就永远不会受伤。”
沈万川悲切地呜呼一声,不顾沈姑母的阻拦从后门跑出了鱼儿胡同,悲痛欲绝地正撞在沈云西他们的马车上。
。。
画面截至到这里,沈云西咬着面条,实在忍不住咕噜咕噜喝了两口汤,中老年爱情故事真的好咸,咸得都入味儿了。
不过,这倒是很能打发时间。
沈云西放下碗,漱了漱口。
只是可惜啊,可惜庆明帝似乎不打算让她姑母进宫,宫里也不收沈万川这个太监。
说真的,他二人若是都能进宫,沈万川若又正好能伺候她姑母。
到时候说不定还可以再出一场宫妃和太监的禁忌之恋呢。
不能目睹这一幕,实乃憾事也。
沈云西吃完面,鱼儿胡同里的侍卫也撤了,沈姑母估摸庆明帝应该是走了,便叫荷珠将那孩子送了过去。她已经用异能看过热闹了,就没必要再费力去跑一趟了。
荷珠领命自去了。
给沈姑母送完孩子,沈云西就不再管这边的烂事,打道回府。回到国公府,按礼去拜见了卫老夫人。
外面的风起云涌并没有影响到这位吃斋念佛的老太太,还是那副八风不动的样子,受了她的礼,又问了几句裕和郡主与老王妃的近况,半点不提她爹和秦兰月她娘的事。
“过不久是你婆婆的忌辰,府里头照规矩要去城外山上的寺里点香祭拜,你也去,我跟你说一声,别忘了。”卫老夫人说完这些后,就叫她回自己的院子,而后拨着佛珠,闭目不语。
这个婆婆指的自是卫邵的亲母岁夫人,沈云西点头记下,做礼后便退了出去,外头天色暗淡,秀若姑姑特意叫人提了灯笼来,笑说:“三夫人路上小心。”
沈云西穿廊过墙,她有将近一个月没回来住了,大约是久了没见,旧景色都看出点新意来了。
合玉居里早就知道主家要回来,灯火点得通亮,但走进院子却是静悄悄的。
沈云西才站上廊庑,就见卫邵倚在门内,青年神采英拔,正淡淡地笑看着她,说道:“夫人,你可总算是想起回家的路来了。”
第32章
◎不似人间客◎
徐徐的夜风中; 灯烛晃耀,沈云西遮了一下眼,眸子略略睁大了些; 呀了声:“你怎么在这里呢?”
卫邵含笑道:“回府的时候,路过合玉居,见里面比寻常通明,想是夫人要回来; 便顺路将夫人惦念的东西送来了。”他抬起手,现出宽摆衣袖下拎着的油纸包。
原是送点心过来的,沈云西道谢着接过手。
卫邵稍一低头看她,“收到喜欢的东西,夫人也不高兴吗?”
“我高兴啊。”沈云西不解地扬起脖颈,对上他无声的注目; 后知后觉地想起什么; 掌心贴了贴自己没什么表情变化的脸颊,恍然大悟。
她在末世习惯了情绪内收,心里再有想法; 面上也很少显现出来。
在那种灾难地狱呆久了; 人很容易就麻木; 每天活着都不得了了,根本不需要过于明显的嬉笑怒骂的做派; 她面部表达很正常地退化了; 即便到了这个世界,大多时候还是偏向于内敛的,高兴了就笑的场景; 扳着手指头都数得出来。
沈云西顿了一下; 冲卫邵弯起眼眉抿起笑来; 指了指自己:“看,我高兴。”
她又去牵他的手,像个渣男哄姑娘一样哄道:“你今天晚上要是留下来,我们一起,我就更高兴了,我还可以多多地笑给你看呢。”
对于她的这些直言直语,卫邵显然习以为常了,温声回道:“院试在即,要日夜温书,怕是不能留下。”
“又到院试的时间了?”本朝院试定在四月,现在已经是三月中下旬了,确实就在眼前了。
沈云西拉着他坐在小榻上,想起他在院试考场被抬出来的必备节目,转眸看他的脸色,“还是要顾念身体的。”
卫邵笑应好。
沈云西想了想,双手搭在他肩上,支过身去,在卫邵怔住的视线里,唇落在他的脸上,轻轻地亲了一下。他的体温偏低,面上也是微凉凉的,沈云西抿了抿唇,又伸过手去,温热的手心合在他的脸上捂了捂,认真说道:“那考试加油。”
沈云西做得很自然,完全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她上小学的时候,电视里的偶像剧都这么演的,女主角亲一下,男主角就跟打了鸡血一样,干啥都有劲儿。这叫做特别的鼓励。
卫邵手指按在被亲吻过的地方,那里似乎烫得有点难受,他散了笑轻皱起眉,绷紧住了下颌,喉结滚动了一下,漆黑如夜的眸子锁在那尚浑然无知的人身上,半晌才嗯了声。
而沈云西早已转了注意力,哈欠连天去外头叫荷珠备水,她要准备沐浴睡觉了。昨天听戏没睡好,她今天困得很。
被独自留在屋里的卫邵凝视她纤细的背影,喃喃道:“有点麻烦了。”
。。
沈云西洗漱完出来,卫邵已经走了,她收拾了会儿便也上床歇息了。
翌日去正院请安,沈云西没见到秦兰月,倒是遇上了在廊庑下帮忙浇花的秦芙瑜。
秦芙瑜消瘦了许多,神色也是恹恹的,但是一瞥见沈云西,她两条眉毛立马就竖起来了,一副又恨又怒的模样。
沈云西还没说什么,被她眼神攻击意外波及到的五姑娘卫芩先生起不快,她也两眼一瞪:“你那是什么表情,看什么看,还有没有点儿做客的自觉性!到我家里来,还摆派头给我瞧呢。”
原二夫人从后头走来,银盘似的脸上笑盈盈的,“秦家二姑娘,你可别在意啊,我们家五妹就是快人快语。”
她说着,又突然哎哟一声,自打了一下嘴巴,“看我,乱叫人,叫错了叫错了,不该称你秦家二姑娘的,该叫沈姑娘才对。”
二夫人这话正戳痛了秦芙瑜的心窝子。
这一幕瞬间就让沈云西想起了初初回府时,卫信的接风宴上,犹记得当时卫五和原二夫人也是这么一唱一和地损她来着。
但秦芙瑜这个从前在侍郎府窝里横,只会挑着苏南风个小娃子生坏的,明显没有沈云西埋汰人的本事,被这姑嫂二人搭着话一挤兑,根本说不出话来,啪地丢了水瓢,红着眼就往屋里跑走了。
没多久绿芯就笑意勉强地出来,“夫人身上不适,今日请安免了。”
原二夫人在秦兰月手里受多了做儿媳妇的苦,这次从秦芙瑜身上出了口气,深觉舒畅,哼着戏曲儿走了。
沈云西也乐得清闲,回合玉居补觉去了。
正院里秦芙瑜趴在桌几上哭,听得秦兰月额头青筋直跳,“行了,再哭也没人来哄你,你有这个功夫不如去写几篇字,抄几篇书!我忙着给你寻亲事,觉都睡不好,你还无知妄作地来烦我。算了,你自己来看看,有没有中意的!”
秦兰月将一叠画册书文递过去。秦芙瑜这才收住泪,伸手翻看了起来。
她边看又边不乐意地说:“怎么都是远地方的。”
秦兰月抱着儿子哄了两声,扭过头来:“你还想留在京里?那破事儿都传遍了,你指望谁和你说亲!”
秦芙瑜咬了咬手指,不吭声了。
。。
岁夫人的忌辰在三月底,沈云西对这位早逝的婆母并不了解,也不明白为什么不去坟前祭拜,反而要往山上寺里去,福花在府里打听了一转,回来道:“说是岁夫人当年是火葬的,没有尸体,没做坟茔,只在山寺里立了灵位。是以每年都要往寺里拜祭的。”
沈云西:“火葬?”她记得本朝并不流行火葬,时人深忌死无全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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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花道:“是,听说是岁夫人自己的意思,国公爷虽不愿意,但皇后娘娘亲自吩咐人操持,他再有意见也不成了。”
沈云西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看来正如卫芩所说,岁夫人和安国公之间的夫妻关系很不好,岁夫人选择火葬,尸体都没了,直接省了以后死同穴这一步了。
到了忌辰这日,沈云西换上竹珍荷珠给她备好的素衣,发上也只留了三两木簪,大夫人等也都是一样简素的打扮。又是城郊又是山上的,实在不方便,不可能一大家子所有人都去,此行安国公卫老夫人皆不在,只有大房二房夫妇以及他们三房和卫芩七个人。
今天的卫五姑娘终于褪去了焊死在她身上的华衣丽服,身上总算不那么珠光灿灿的晃眼了。
沈云西搭在卫邵的手上了马车,进里细看了片刻,才注意到他唇色比平日红了许多。
沈云西挨着他坐下,凑近了去,嗅了嗅。
近在咫尺,呼吸交缠,卫邵垂眉落眼,失笑:“夫人这是做什么?可是我身上有异味不妥之处,害你不适了?”
沈云西眉尖蹙了一下,“有血味儿,你吐血了?”鲜血对丧尸有致命吸引,以致于她对其特别的敏感在意。
她提议道:“身体不好的话,就别去了,留在府里休息,我代你祭拜,岁夫……母亲也不会见怪吧。”
“不行,今日得去,你得去见一个人。”
他不确定自己还能活多久,也许根本撑不到回宫的时候,今天是干娘的忌辰,是母后能亲自出宫的唯一机会,也是他带她去见母后的唯一机会。
卫邵扣住她的脸,把她往肩上靠了靠,淡声道:“路有些远,睡一会儿吧。”
沈云西有点惊讶:“你今天好主动。”果然是人不舒服,就会比较脆弱,也更好接近吗?
卫邵笑摇了摇头,气息略有不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