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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打牌的人压低了声音,季泉明仍旧听得清楚。
“躲躲藏藏的也不敢见人,会不会是犯人呀?”
季泉明推开窗户,朝下头咳嗽了一声,自己哪里不像正经人呢?
躺回了那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季泉明这会儿已经没有享齐人之福的念头了。纳妾不纳妾的,暂时没有这个打算。
第61节
“季泉明哦?”
然而打牌的妇人们并不给季先生清静的空间,再次提到了他的名字。
“就在上头的呀。”
嗯?
怎么听着好像在回答别人的问题呢。
从楼下上来的木梯摇摇晃晃,每有人踩上去时,整栋小楼里七八户的人家,都能听的清清楚楚。
季泉明所在的亭子间听的最为清晰,甚至连踩在上头几个人,高矮胖瘦也能分辨。
丰满些的人踩上去时吱——呀——
纤瘦的人踩上去吱呀。
按此时来听呢,季泉明以为是一高一矮的两个人。除了吱呀的木板变形声之外,还有硬质鞋底的咚咚声。
半张脸埋在枕头里,季泉明实在是撑不下去了,明天一定要去找间公寓来住。脚步声停下,被敲响的竟然是自己的门,季泉明从木板床上坐了起来。
“谁啊?”
他的声音里满是不确定,住所没有告诉学校里的人。事实上,没有人知道他这会儿在沪上的消息。
敲门的难道是二房东吗?又要涨价不成?从他住进来已经涨了三回了,再涨可就不合适了吧。
“是他。”
门外有女子的声音传来,季泉明觉得有些耳熟,可一时又想不起是谁。
“来了来了!”
不管是谁,既然是来找自己的,开门便知道了嘛。
季泉明的双脚落地,距离木门也就一两步的距离。然而就是这段短短的距离,门外的人也等不及了。
嘭的一声,季泉明的木门被外头的人大力推了开来,本就不怎么结实的门,晃晃荡荡的与门框脱离。
与此同时,本就窄小的亭子间走进了一高一矮两个人,空间局促的无法转身,两人跟季泉明面对面的站着。
“久违。”
那熟悉的女子声音再度响起,对上这张脸,季泉明总算知道她是谁了。
“陆沅君。”
季先生胡子拉碴,胡须和头发一样的茂密。
浓到陆沅君甚至无法清楚的看到季泉明的神情,好在他咬牙切齿叫自己的名字时能够帮助陆沅君读出此刻季先生的情绪。
“不欢迎么?”
陆沅君环视了屋内一周,没有找到可以坐下的地方,只好站在原地。
季泉明冷哼一声,太阳从西边儿升起,自己也不会欢迎陆沅君。如果是陆沅君的话,季泉明这会儿还在冀北大学教书,住在运城宽敞的祖宅里,偶尔去南春坊的花园别墅里住几天,日子不能过的更悠闲。
出入校园的时候,学生们还会冲他恭恭敬敬的叫先生。甚至若是没有陆沅君,指不定这会儿季泉明已经坐享齐人之福,小妾都纳了好几房了。
现在好了,留在运城被人笑话,来到沪上日子过的不痛快。在季泉明看来,自己所受的苦楚,都是拜陆沅君所赐。
怎么会欢迎呢?
而站在陆沅君身后的人,季先生也认得,报纸上的常客,照片还印在今早的头条上。
眼中的嘲讽之意更浓,季泉明再次冷哼,冲着陆沅君撇撇嘴。
曾帮着洛娜出气的陆沅君,自己的的未婚夫竟然背着她去私会红舞星。私会红舞星也就算了,还是朋友的姘头。
看来陆小姐的眼神也不怎么清明嘛,看人看的可太差劲了。季泉明自己纳妾也只是想纳女学生,封西云都去百乐门了。
“封少帅。”
季泉明冲这封西云点点头,只当打过招呼。
陆沅君的目光只在屋内扫过一遍,空荡荡的亭子间没有别的摆设,扫一遍就能看的透彻。她瞧见了桌上放着的书本,下头压着一份报纸。
推开了季泉明,陆沅君侧身走到了桌前,把报纸抽了出来。捏在手里,朝着季泉明甩了甩。
“季先生,你仔细看。”
季泉明被人叫了许多年的先生,有人唤他的名字都不习惯了,非得加个先生才能舒坦。可这称呼从陆沅君的嘴里说出来,季泉明浑身上下不痛快。
仿佛自己当不起这个称呼一样,如坐针毡。
他顺着陆沅君手中的报纸看了过去,拍照的人手艺不错,把封西云拍的清清楚楚,半点没有模糊。
听说用的是一位徽商做的相机,最新的技术,曝光的时间缩短到了一瞬,照出的人还清晰极了,洋人看了都啧啧称奇。
有什么值得仔细看的?
就是从外头弄堂里找个七八岁的孩童来辨认,照片和封西云对比之下也能看出一个人来。没什么值得自己仔细看的。
季泉明别过头面对封西云,开口极为生硬:“封少帅敢说上头不是你?”
看你敢不敢睁眼说瞎话。
封西云摇摇头,又觉得不对,连连的点了点。
“是我。”
得到了肯定的答案,季泉明转过头来,朝陆沅君耸了耸肩,还有什么可狡辩的呢?事实上,季泉明的觉得陆沅君的胆子真是大,明明自己理亏,竟然还敢找上门来。
也不知是从什么地方打听到了自己的住处,想来是封西云手眼通天。
陆沅君翻过报纸瞧了一眼,另一手点在了照片中封西云搂在怀里的女人身上,再次提醒道。
“季先生,你看看清楚。”
“一个女人,后头还有百乐门的霓虹灯。”
季泉明看的清清楚楚,这张照片他看了许多遍,清楚的不能再清楚了。
男人。
陆沅君叹了口气,男人看东西可真是马虎,即便自己已经提醒到这种程度了,季泉明仍然是个睁眼的瞎子。
陆沅君的手点在了照片里的女人身上:“衣服。”
如果说到了这种程度,季泉明还不能理解她的意思的话,陆沅君就只能庆幸洛娜不在这里了。
“衣服?”
季泉明皱起眉头,衣服有什么可仔细看的?总归就是旗袍而已嘛。
在被陆沅君提醒过以后,季泉明刚想说看啥看的时候,忽然觉得报纸上的衣服有些眼熟。再一细看,跟陆沅君身上穿的这件一模一样。
难不成照片上的人是陆沅君?
季泉明摇摇头,往后退了一步。然而亭子间里头实在是太过窄小,季泉明跌坐在了他硬木板床上。
“一样的衣服怎么了?”
满大街的成衣铺子,指不定你们就买了同一件呢,就为了混淆视听也说不定。
“知道你就会这么说!”
陆沅君把报纸放下,拿出了自己带来的另一份报纸。
上头说的是红舞星曼丽离开老东家仙楽斯,佳人离了沪上,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呢?反正笔者是不会再去仙楽斯了。
这份报纸说的是曼丽被霍克宁挖墙脚的时候,用了巨幅的版面印了曼丽的照片。为了彰显佳人的本色,还特意找人绘上了颜色。
乌黑油亮的长长卷发垂在胸前,遮挡住了大半的脸颊,只是一个侧脸的剪影,却仿佛能叫人看到红舞星的风情。
不管谁看到这张照片,都会忍不住由衷的感慨,怪不得能做红舞星啊。
陆沅君担心季泉明看不出来,还拨弄了一下自己的短发。
季泉明这才明白过来,封西云搂在怀里的女人是短发,曼丽是长发,咋看也不是一个人嘛。
“别家报纸可没有把封西云和曼丽搭在一起,我劝先生以后严谨一些。”
陆沅君见季泉明脸色铁青,把报纸收起,随手翻了翻他放在桌上的英文诗集。
“写文章也好,治学也罢,都要严谨一些。”
身为读书人,陆沅君此时的攻击就非常有力了,季泉明羞的不敢回答。
半天后才憋出一句:“我会公开给封少帅道歉的。”
本以为自己终于能一口恶气,季泉明没想到自己竟然成了散布谣言的人。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他可以娶小妾,却不能说瞎话。
“我会给封西云公开道歉的。”
怕陆沅君不相信似的,他又一次强调了一遍。
“道歉就算了?”
陆沅君上前一步,弯下腰咄咄逼人。
“那你说怎么办嘛……”
季先生缩着脖子,早没了先前的威风。
拍了拍季泉明的肩头,陆沅君笑容和善。
“你写的不错,能不能帮我个忙?”
“什么?”
季泉明抬起头,与陆沅君四目相对,总觉得她没怀着好心思。
“盛玉京,三天后头一次在沪上登台,你给我照成天仙那样夸。”
陆沅君的确也没安好心。
季泉明:可放过我吧……
第60章 第六十章【一更】
“我不能说瞎话的。”
第62节
季泉明从齿缝间挤出了拒绝的话; 他都没有见过陆沅君口中所说的什么盛玉京; 更没见过天仙; 怎么照着往天仙里夸呢?
再说了,庙里头关于仙女的泥塑并不怎么美好,倒是他在英吉利的教堂里见过的,天使更为曼妙。
“吧啦吧啦……”
陆沅君摇头晃脑的打断了他; 手指向后点向了被丢在桌上的报纸。
“瞧把我们季先生冠冕堂皇的,好一个正人君子呀。”
“你也没见过封西云,更没见过曼丽; 怎么就能在报纸上写的绘声绘色; 栩栩如生呢?”
一句质问让季泉明说不出话来。
都怪这亭子间太过吵闹,季泉明晚上听着隔壁的呼噜声,孩童的夜啼声,吵吵闹闹的总也睡不着。睡不着心情就烦躁,躁郁的时候碰上了封西云这码子事; 他便一时昏了头。
沪上的报纸千千万; 大大小小的数也数不清。季泉明写的那一份; 是个名不见经传,卖的不大好的报纸。
平时报纸上多是不入流的花边新闻; 编的特别离谱,沪上的百姓也都不乐意看。
季泉明想着; 自己的猜测根本掀不起什么波浪。但偏偏事与愿违; 刚捧着报纸; 上头油墨的气息还未散尽; 手指在报纸上摸一圈,还能染的黢黑。
苦主就找上了门。
“行吧,你说怎么写就怎么写。”
季泉明认了输,双腿抬到硬板床上头,一个腾挪离开了陆沅君的压制。
他从桌上拿起了钢笔,又扯了一张已经发黄的纸张。
“你说的那个盛啥京,男的女的,多大岁数了?”
没听说过陆沅君有捧戏子的爱好,不过现在不是打听她喜欢什么的时候,季泉明把钢笔的笔盖叼在门齿之间。
按着陆沅君的描述,在纸张上画了一个草图。才几笔的勾勒,清瘦少年的形象就已然跃然纸上了。
亭子间小到封西云没有挪动半步,仍然把画中的人看的清清楚楚。瞧着胡子拉碴的男人,竟然还真有点本事呢。
陆沅君瞥了一眼,季泉明的确当的起他运城才子的名号。不管是书法还是画画,学问都是一等一的好。
再配上茂密的头发,才子二字可以说当仁不让了。
陆沅君拿出了自己早就准备的纸钞出来,厚厚的一摞,几乎要超过季泉明桌上那本诗集。也就是女子出门,还能往包里放。
不然口袋里怎么揣都会惹人注目。
“一半你拿去给报社打点。”
陆沅君抽出了一半的纸钞放到了桌上,剩下的一半仍在他的硬木板床上。
“另一半拿去换个地方。”
嫌弃的环视了一周,陆沅君认为要是住在这儿,吵闹的环境下根本写不出什么好话来。写不出美感还好说,万一把盛玉京写的尖嘴猴腮可不成。
当然,给他钱换地方住还有另一个原因,陆小姐不想以后传出自己亏待任何跟她有嫌隙的人的流言。
她和季泉明,算不上大仇。
季泉明收了钱后,把陆沅君和封西云推出了自己的亭子间,可算把灾星送走了。
等陆家小姐出了小楼,走在弄堂里的时候,季泉明还撑开窗户,双手抱拳作揖,面朝下吆喝着。
“算我怕了你!”
封西云听见动静抬头瞧了一眼,把沅君拉到了自己右手边。从季泉明的神情来看,封少帅有足够的理由怀疑他会把晾衣服的竹竿砸下来。
直到他和陆沅君双双走出了这条窄弄堂后,封西云才终于放下心来。不过若按着封西云一贯的行事来看,陆沅君所说的报仇,是不够解气的。
好歹揍一顿不是?
踹坏他一扇破门,还给了沅沅超过木门价值的钱。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