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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斯蔚不太自然地眨了眨眼,指尖落在沈峭绑着白色绷带的腰间。
“我最喜欢你。”
沈峭没有说话,打在墙壁上的光影落在他脸上,目光很沉,像是压着程斯蔚的身体,让他和沈峭的身体靠近。外面的雪又开始下,扎眼的白轰然倒塌,掩盖世界上其它所有颜色,屋里很安静,静到只能看见墙壁上的半截阴影来回摇晃。
学校大礼堂内,副校长正在台上调试麦克风,林峥和贺莱坐在后排,刚拿出手机点开游戏,一则通话请求出现在屏幕上,林峥看了眼正在翻发言稿的副校长,站起来往后门走。
贺莱看他一眼,马上跟出去。
“怎么了?”林峥问。
“董医生现在有空吗,能不能麻烦他过来一趟?”
程斯蔚说话的声音很小,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礼堂内副校长已经开始发言,林峥皱了皱眉,往走廊那边又走了几步,才接着问:“刚才没听清,你说什么?”
“董医生。”程斯蔚停顿了一下,“他能再来一趟吗。”
贺莱站在林峥面前,朝他做了个“怎么了”的口型,林峥摇摇头,对着话筒压低声音说:“出什么事了?那些人这么快就找过去了?不应该啊……”
“没有。”
程斯蔚这边打断之后就没再出声,林峥靠着栏杆,等了十几秒,电话那边再次传来声音:“沈峭的伤口崩开了,可能得再处理一下。”林峥觉得纳闷,董医生做他家的家庭医生十几年,一个最简单的外科手术,不应该会有瑕疵。
“怎么会?他是搬什么重物了吗,还是做什么剧烈运动了?我——”林峥后半句卡在嘴边,一个念头从他脑子里闪过去,虽然没来得及捕捉,但林峥也觉得没必要再多问了。
“我现在联系他。”
程斯蔚在电话那边说好,顿了顿,林峥又补充道:“一会儿我和贺莱一起过去,你们……你提前收拾一下吧。”
电话挂断,贺莱一张大脸凑过来,盯着已经熄灭的手机屏幕,问他:“收拾什么啊?去哪儿啊?”
林峥瞥他一眼,满脸嫌弃:“你怎么这么多问题。”
没来得及听副校长那厚厚一叠的发言稿,林峥联系好医生后就跟贺莱往校门口走,中途碰见打球回来的陈文楷,陈文楷抱着篮球,用满是汗的手抓贺莱的衣领,问他们干嘛去。
“你他妈的手脏不脏!”贺莱把陈文楷的手甩开,回头跟他说,“办事儿去。”
坐上林峥的车,上了高架又钻桥洞,看着车载地图上越来越近的小点,林峥还是没忍住问贺莱:“你家是从哪儿刨出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的?”
“你对我家老爷子放尊重点啊。”贺莱把空调温度调高,手托着下巴看向窗外,笑着说:“而且等你去了就知道了,那儿的鸟屎可多了去了。”
等到了被火电厂烟囱包围的那栋楼,贺莱一下车跑过去就要按密码,林峥把贺莱拽到一边,停了半晌,抬手敲了敲门。贺莱看他一眼,问:“你什么时候这么有礼貌了?”林峥没说话,等了一会儿,门从里面拉开,贺莱下意识就冲过去要打招呼,刚抬起的脚在对上门口那张脸又生生放下。
“啊,是你啊。”贺莱看着比他高上一头面无表情的沈峭,讪笑着道:“真是好久不见。”
沈峭看他一眼,然后说:“上周刚见过。”
贺莱脸上的笑容变得僵硬,他到现在也不明白,程斯蔚为什么会喜欢这种木头。林峥正常很多,他扫了一眼沈峭半湿的头发,走进门看了一圈,转身问:“程斯蔚让我叫医生来,他人呢?”
“洗澡。”沈峭看着贺莱,抬抬下巴示意他可以进来。
客厅里没什么家具,一张茶几,一个双人沙发,边上摆着一个看起来十分脆弱的竹藤椅。贺莱和林峥坐在那儿,沈峭也没有要招待他们的意思,自顾自站在浴室门口,直到浴室门的把手从里面拧开,程斯蔚一边擦头发一边走出来,瞧见站在面前的沈峭,眉头迅速皱起来:“你站着干嘛啊,伤口不疼吗?”
看着程斯蔚露出的大半锁骨,沈峭伸出手,把衣领往上拉了拉,才回答:“不疼。”
“我看可以给董医生打电话让他回去了。”林峥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们两个,“我觉得沈峭一点儿事都没有。”
贺莱点点头,在旁边附和:“他打两个我没问题。”
这种认知在董医生到来之后被打破,当贺莱看见白色绷带下接近十公分长的蜿蜒伤口时,他没忍住在旁边倒抽了一口凉气。董医生拿着剪刀重新缝线,刀尖陷进腹部皮肤,血珠很快从没长好的伤口处溢出来。
贺莱见不得这种场面,他转过头,本来准备跟程斯蔚说两句话,但看着那一张严肃的脸,贺莱很有眼力价的闭上了嘴。
“这几天一定要静养,避免提重物,也尽量不要用力。”缝好线,打了个结,董医生把剪刀放回药箱,“伤口每天用碘伏消毒,消炎药也要按时吃,我看你现在身体就有点烫。”
沈峭点点头,然后抬起眼,看着站在旁边的程斯蔚。
程斯蔚抿了一下嘴,想到医生的话,耳朵通红。
在沈峭量体温的时间里,林峥把程斯蔚叫到一边,说:“你妈回源城了,东临那边的动土仪式都没有参加……你确定不给她说一声?”
“她给你打电话了吗?”程斯蔚问。
林峥摇摇头,这才是他觉得奇怪的地方:“今天早上,学校来了几个陌生面孔,门卫放行之后就直奔清洁室,带走了一个刚来的清洁工。”
“应该是我妈的人。”
“阿姨不报警……她知道是谁干的了?”
一个埋在心底的名字再次蹦出来,尽管程斯蔚这么想过,但只有一秒,毕竟程淑然的死对头太多,还是会有很多种可能。看着面带苦笑的程斯蔚,林峥犹豫许久,还是低声问他:“你是不是也知道是谁?”
“嗯。”程斯蔚回头看了沈峭一眼,停了停,才说:“可能是我爸吧。”
第84章 装睡
【源城发布寒流预警,请各位市民多添衣物,注意保暖。】
“听见没,政府都说了要多添衣物。”程斯蔚手里拿着黑色线帽,转过身对着沈峭抬抬下巴,沈峭很轻地勾了勾唇角,接着朝他微微俯下身。沈峭头小,毛线帽软塌塌地滑到眉骨,程斯蔚把边缘折上去一点,看着沈峭的眼睛,满意地点点头。
转身去拿另一个帽子,程斯蔚给自己戴好,扭头给沈峭展示:“怎么样?是不是显得我脑袋很大?”
室内温度高,虽然只穿了一件薄薄的上衣,但程斯蔚的脸颊还是被热风熏得有点红,沈峭盯着程斯蔚的脸,停了两秒才伸出手,捏着帽子边。程斯蔚还以为沈峭在帮他调整,于是很安静地仰头等待,直到帽子完全遮住上半张脸,视线变成一片黑。
亲了一下程斯蔚的嘴唇,沈峭移开一点,低声回答他:“好看。”
程斯蔚笑了一下,抬手想要去摸帽子,但手腕先被人捉住了。
“干嘛?”
“就这样。”沈峭垂下眼,盯着程斯蔚微微张开的嘴唇,说,“这样好看。”
程斯蔚由着沈峭抓他的手腕,声音带笑:“我当熊瞎子好看是吧。”
“是。”沈峭说。
隔着柔软的线织布料,程斯蔚睁开眼,帽子紧紧贴着皮肤,眨眼变得有些困难。透过无数个方形格子,程斯蔚能看见沈峭模糊的轮廓。下一秒,程斯蔚突然抬起手,拽着沈峭头上的帽子往下拉。
“那你也当熊瞎子给我看看。”沈峭往后退了两步,程斯蔚笑着拉他的手,嘴里念他:“你这个熊瞎子怎么跑那么快啊。”
下午三点多,董医生按时来小屋给沈峭拆线,等林峥出现的时候,董医生正拎着药箱往外走,林峥在门口侧身让开位置,扫了一眼沙发上正在穿衣服的沈峭,忍不住感慨:“这么快就好了?”
“伤口愈合的还不错,早点拆也好,不会那么疼。”虽然这人一副完全不怕疼的模样,后半句董医生没说,他冲林峥打了个招呼,转身往大门口走。
程斯蔚正趴在沈峭身上认真研究那道泛红的伤口,听见林峥过来头也没回地问:“你怎么来了?”
“卸磨杀驴都没你这么快的。”林峥走过去,把手机丢在沙发上,程斯蔚看了眼亮着的屏幕,林峥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你不是没带电子产品吗,有最新消息我不得过来通知你。”
沈峭偏头扫了一眼,屏幕上是一条警方通告,字数极少,只看见杨建华三个字,沈峭的眉毛皱在一起。察觉到沈峭的变化,程斯蔚也凑过去,问:“怎么了?”
“早知道就——”看着程斯蔚干净的侧脸,沈峭忽然噤声。
林峥靠着墙,听见沈峭的话笑了笑,停顿几秒,替他补上后半句:“早知道你就弄死他了是不是?”
沈峭安静地坐着,没有反驳。或许是因为在沈峭的人生中,他很少有选择的机会,没有机会选择父母,没有机会选择依靠什么养活自己,所以沈峭从来不会后悔。救杨建华一命,是跟随本能,但如果他未卜先知,知道后来杨建华要对程斯蔚做什么,他不但不会救他,还会在他的大动脉处补上两刀,帮他上路。
“弄死他干什么。”程斯蔚压根没看新闻,他关上手机屏幕,抬头看着沈峭,“干嘛要为了那种人弄脏了你的手?”
“确实。”林峥点点头,“为他那种人,断送你后半辈子,太不值当了。”
林峥的语气无比真诚,真诚到足够让沈峭相信,他好像脱离了其他人口中“那种人”的范围,甚至认为他的后半辈子应该是值得的。
“想什么呢?”程斯蔚碰了一下沈峭的手腕,见他没有反应,身体靠近一点,表情严肃地问他:“是不是伤口疼啊?我就说拆线拆的太早了,你跟那个董医生非说不早,我……”
“没有。”沈峭打断他,声音很低,“不疼。”
林峥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要过来,移开视线,林峥有些不耐烦地问他们:“你们到底走不走?不走就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待一辈子吧。”
他们来的时候只带了一个小的随身箱,再走的时候却多出一个袋子,林峥看着后备箱里的旅行袋,有些好笑地问:“在这儿你俩居然还能购物?”
“两个木头凳子。”程斯蔚拉开车门,转头冲着林峥笑,“沈峭做的。”
啪的一声,林峥合上后备箱,坐进驾驶位,看着后视镜里笑嘻嘻的程斯蔚,冷哼一声:“受着伤还能做木工,怪不得伤口会崩开。”车厢内忽然变得安静,沈峭侧头看程斯蔚,却只瞧见一个后脑勺,还有搭在膝盖上逐渐攥紧的手指。
在前往市区的路上,林峥三言两语概括了现在的情况。
程淑然在某天凌晨达到源城,第二天下午,监管局的人和警察就带着匿名举报信带走了政府的一个官员,当天傍晚六点半,又连着抓了几个建材公司的老板,其中一个名为杨某华的贿赂金额最多,数额高达七位数。
“你妈是真厉害,各种举报文件攒了几年,这次连着竞争公司和政敌直接一锅端了。”前方路口红灯,林峥踩刹车,想到文件里的一个名字,看着窗外的车流,低声道:“估计这次,你爸你妈是彻底撕破脸了。”
“哪还有脸啊。”程斯蔚笑了笑,看着后视镜里林峥的眼睛,语气轻松,“早就是破布一块儿了。”
父母关系再怎么差,也不至于会闹成这样,就算不是亲生儿子,毕竟在一起生活这么多年,怎么会想到拿孩子去当筹码。想到这儿,林峥不免替程斯蔚感到心酸,在绿灯亮起的前几秒,他本想要安慰程斯蔚几句,但转过头,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沈峭的目光制止了。
程斯蔚靠在沈峭肩头闭上了眼,身上盖着沈峭的外套,看起来很安稳。看着林峥,沈峭抬手捂着程斯蔚的耳朵,几秒后,朝林峥做了个口型:绿灯了。
转回身,看着前车熄灭的红色刹车灯,林峥好像忽然就知道程斯蔚喜欢沈峭的原因了。
车开了三十多分钟,驶进林荫道,林峥把车停在马路对面,透过车窗看对面不断喷出花型水柱的喷泉,手扶着方向盘问:“确定现在要回去?”
没人接话,林峥扭过头看,后座沈峭还维持着最开始的姿势,程斯蔚依旧闭着眼,脑袋埋在沈峭的颈窝。林峥觉得好笑,抬手按亮顶灯,沈峭皱了一下眉,接着迅速把手挡在程斯蔚头顶。
眼看沈峭就要发火,林峥忙开口说:“别装了啊,差不多就得了。”
停了几秒,程斯蔚睁开一只眼,狠狠瞥了林峥之后,打了个哈欠抬起头。林峥简直没眼看,冲着沈峭不留情地拆穿:“程斯蔚晕车,坐后排根本睡不着。”
沈峭侧头看着程斯蔚,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