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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还不把握时机扩大优势,又待何时?
而城门洞那边的情况与城墙这边却又不同,因为门洞宽度有限,长度又深,城门洞里边与外头的世界就自然形成了一定的分割。
门洞内厮杀激烈,即便外界“代王死了”的声音喊得再热闹,门洞内的两军却都早已在搏命中深深纠缠在一起。到这种程度,两方都只能继续杀,谁也停不下来。
至于最外围的战场上,宋熠与韩元带来的六千禁军与代王的数千亲卫也在激烈交战。
毕竟能被代王留在身边做亲卫的,必然都是对他最忠心的一群人。
大多数亲卫虽然一时心怯,可在几名亲卫统领的指挥下,倒也没有全盘崩散。
只是宋熠这边有个行为十分可恶。
一般两军交战,杀得兴起的往往也就是喊一些诸如“冲啊”、“杀啊”之类的,或者是在战前来些口号,比较特别的比如大秦帝国的“赳赳老秦,共赴国难”,那一般也只是在战前喊。
谁会像宋熠这边的禁军们似的,都已经交战上了,还不停地齐声呼喊“代王死了”呢?
这要不是事先有交代,谁能喊得这么整齐,这么损,还这么没完没了?
可见是有个阴险的家伙,老早就在打着代王的主意了。
“代王死了”这四个字,简直都要成为魔咒。
代王亲兵们被喊得心浮气躁,心虚气短。
宋熠一边的六千禁军则一个个都喊得热血沸腾,杀意毕现。
此消彼长之下,原本还有来有往的厮杀逐渐变成了宋熠一方禁军对代王亲兵一面倒的屠杀。
正如这支奇兵来时迅疾如风,当两军相接,他们杀败敌军,其速度也快如疾风闪电。
随着又一声“代王死了”响起,代王的战车终于被纵横四射的火油箭烧透。
熊熊火光中,一地残尸,最后剩下的数百名代王亲兵或呆立不动,或扔下手中武器。
一名反军将领举刀横在自己脖颈上,悲呼一声:“殿下,末将不忠!”
双臂向内一收,这刀便割下了他自己的头颅。
一腔热血,洒落于地。
第503章 他们从城门外徐徐而来
战争,其实并不让人愉快。
即便打了胜仗也是如此。
随着这一名反军将领自刎而亡,余下的代王亲兵们就像是被打开了什么绝望的机关。立时纷纷效仿,随之举起兵器自尽。
只不过并不是每一个人自尽前都还会再喊一声“殿下”。
有些一声不吭,有些呜呜哭,有些则喊:“爹、娘,儿不孝!”
也有个在喊:“琼娘,等哥哥来生,还回去娶你!”
还有说:“大兄,家中不只我一个儿,爹娘我不担心。只是今日我死,余下我妻女,孤苦伶仃,万望你多照顾……”
“呜呜……”
哭声时强时弱,悲声此起彼伏。
虽为反军,但他们也都是有血有肉的。
他们也是父母的儿子,妻子的丈夫,幼儿的父亲,春闺梦中的情郎。
“……”
不知不觉间,“代王死了”的声音渐渐消失了。
数千禁军包围着越来越少的代王残兵,偶尔有马嘶声,或闻烈火熊熊燃烧之声。
还有一道又一道,语句越来越短的“临终遗言”。
最后一个站着的代王亲兵也将刀架在自己脖子上,可数息之后,他却没有像之前的同袍们一般,悲壮地自尽而去,反而忽然手一松,扔掉了手中的刀。
他便双膝一软,跪下来,痛哭:“我不想死!呜呜……我没有爹娘,可我还没成婚,殿下,我不想死!”
烈火熊熊,被炽热火焰烧灼着的代王战车上,仍然留在车中的付子恒背靠围栏,他的身上也起火了。
但他并没有试图灭火,也放弃了呼喊城墙上的援兵再回来救代王。
他只是靠着围栏,仰头凝望着终于明亮起来的天空上,那一轮初生的朝阳。
阳光真好啊,金黄耀目,亮得人眼睛都仿佛要成了透明。
那些映着朝阳的云朵,每一片都姿态各异,又仿佛是在诉说他们曾经蛰伏隐忍、苦心孤诣的一幕幕。
千秋霸业,终究浮云一场!
付子恒喃喃道:“殿下啊,人……到底没能算得过天,若有来世,若有来世……”
来世要怎样?
他来不及说了,火烧得太烈,他身后围栏忽然一阵松动。他本来就背靠在围栏上,这时候身后着力点一松,他立即就随之往后一仰。竟也如代王一般,从战车上跌落了下来!
宋熠眼神一动,他身边的程勋立刻策马向前,抽出腰间一截鞭子,就卷住了付子恒。
付子恒被他拖得在地上滚了几滚,反而给扑灭了身上的火。
然后他就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程勋也上前捞起他,将他捆在马背上,与代王一般成了俘虏。
那么代王呢?
代王当然确实是还活着的。
可既然没死,这个时候的他,又怎么样了呢?
代王被宋熠横放在马背上,头颅朝下,身体趴伏。
一开始他因为坠车受伤,的确是昏迷了,可经过后来的颠簸,以及一声声“代王死了”的吵闹,约半刻钟后,他其实又渐渐醒了。
可醒了又如何?
很快弄清楚自己处境的代王倒宁愿自己还昏迷着,又或者,干脆此前就直接摔死过去。
也不知是因为被横放马背俘虏的屈辱,还是因为耳边那一声声凄厉悲壮的“临终呼喊”,又或者是因为皇图一梦终成空的悲伤绝望。醒过来的代王,没有挣扎,没有动弹。
他只是仍旧垂着头,默默瞪大眼睛,眼泪从他的眼眶中滚落。他便将视线随泪珠移动,而后一点点在心中细数,泪珠砸在地上溅起的每一片泥灰。
一片灰,两片灰,三四五六片,七八九十片。
片片终究又还都化作了尘泥。
最终,宋熠他们俘虏了代王、付子恒,以及最后的那一名代王亲卫。
马蹄踏过南熏门外被鲜血染红的土地,韩元紧接着下令:“速整队形,驰援城门洞!”
城门洞处的反军至此已成一片孤军,内有刘天中率精锐仍在不懈抗敌,外头又来了这样一支才刚刚立了功,杀了人,正煞气满满的敌军。
内外交击,岂能还有幸理?
当昌平帝终于力排众议,狠狠驳斥了弃城而逃的“良言”,带着最后负责守卫禁宫的一批禁军来到南熏门处时,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城墙上,一个个反军俘虏被紧紧捆扎,靖军兵士们对着他们或默默悲愤,或怒声斥骂。
而城门洞这边,残乱的尸体从门洞里一直延伸到城门内。
刘天中带着数量已经不多的禁军残兵,就站在一地狼藉中,一忽儿哭,一忽儿笑。
此情此景,既残酷,又怪异。
昌平帝与众臣看到这样一幅景象,是真的有些懵了。
为了实现最快速度的“御驾亲征”,皇帝仪仗便着实摆得匆忙。
除了前方还有数百禁军开道,昌平帝御辇所处位置,在这支队伍中可以说是非常靠前了。
御辇有九尺高,昌平帝居高临下,又位置靠前,当下甚至能很清楚地看到刘天中脸上涕泪纵横的狼狈。
就很不符合他堂堂大将军的威仪。
不过眼下这个情况,大将军威仪不威仪的,倒也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大战呢?
大战结束了吗?
不是说城门已经被攻破?可眼下这些人是在做什么?
昌平帝双手紧紧握在御座旁的把臂上,一时连呼吸都有些轻了。他仿佛是猜到了什么,可近日连番的打击却又使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测。
他甚至有些畏怯,以至于他满心疑问,却竟然一个字都问不出口。
昌平帝御辇后众臣的心情则更加复杂。
同样是因为来得匆忙,这些臣子们或有心随驾,或无奈被挟裹,总之最后的结果就是,只年长位高的几位老大人在忙乱中捞到了几辆马车可坐,余下众臣却是跟着御驾,腿儿着跑过来的。
跑穿整个汴京城啊,这要在往常,又岂是他们这些文臣能做的事?
可今次,他们却不但跑穿了整个汴京,还做到了以急行军的速度跑穿了整个汴京!
这是什么精神?这是什么奇迹?
文臣们都不想回顾。
毕竟任谁被皇帝威胁说:“哪个敢不跟上,立即斩首伺候!”都不敢不拼命跑不是?
不可说,不可说,说多都是泪。
刘天中哭,他们也很想哭。
郑同铭就是其中最想哭的一个,他今年还不到四十,虽然也是二品高官,可相比起某些胡子都花白了的老大人,他又实在显得太年轻。以至于他堂堂一部尚书,竟也要腿儿着跑全程。
这何止是丢人?
不,郑大人风仪不能丢!
满场惊怔中,郑同铭最先收拾好心情。他整了整因为奔跑而显得有些散乱的衣冠,就迈前几步,朗声说:“这是怎么了?陛下御驾亲征,尔等还不来拜见?”
“……”
刘天中停了哭笑,转头看过来。
其余众人,城墙上下,也都一齐转头。
得得马蹄声响起,城门洞处,更有几名骑士控马而来。
“吁——”
马儿们来得快,停在御驾仪仗前的动作更是利索。
韩元一摆手,众马立止。
宋熠、韩元、程勋等人便翻身下马,肃然下拜。
第504章 激动人心的时刻
朝阳初生,金光铺洒在城墙上下。
满地的残尸与狼藉中,驾驭着骏马徐徐而来的宋熠几人就显得从容得与整个战场格格不入。
但他们又不仅仅是从容而已。
他们方才也沾了血,杀了人,此时正一个个携带着奇兵胜场的锋锐煞气,眉目含冰,衣染征尘。
当他们翻身下马,肃然下拜时,御座上的昌平帝都忍不住一个激灵,心口竟莫名地微微颤了颤。
方才主动站出来问话的郑同铭也忍不住缩了缩肩,脚下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退。
他当然不会承认自己是心虚了,自己的狼狈萎靡与对面几人的英挺昂扬相比,可不就是让人自惭心虚么。
郑同铭又悄悄挺了挺胸,并暗暗给自己打气。
心虚什么?就算是再有天大的变数,总归太子没了,景安王就该上位。到那时,管你何等英雄,不也得在他面前低下头颅?
这,也是景安王一派最大的底气所在。
郑同铭就又往御辇边靠了靠,挺直腰背看向前方跪地的几人。
“末将韩元,拜见陛下!”韩元朗声先说。
他是禁军虎翼左军指挥使,三品武将。几人当中,属他官职最高,当然是他最先说话。
紧接着,程勋与宋熠几人相继出声,先拜皇帝。
而后,城门洞前方的刘天中才如梦初醒般,一声长叹。
他眼中仍然含着泪珠,他身上也数处带伤。他却仍然先整了整盔甲,这才直身跪拜昌平帝,声音沙哑道:“卑职刘天中,拜见陛下!”
城墙上下众军士亦终于随之反应过来,纷纷下跪,口呼“陛下圣安”。
数万人齐呼“陛下圣安”,那是什么声势?
昌平帝耳朵被震得嗡嗡响,他不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齐声敬呼,却是久违地,在登基三十多年后的今天,又感受到了当初登上祭天圣坛,第一次被人呼喊“陛下圣安”时,那种难以言述的飘然之感。
阳光真是亮眼啊,黑夜太长,过去得太慢,天明又来得太突兀。
巨大的反差感使得昌平帝再三调整后,终于问出口:“反军呢?”
三个字一出口,声音却干涩得连昌平帝自己都吓一跳。他又连忙住口,几乎是屏住了呼吸等回答。
其实昌平帝还有无数的话想要问,可一时半刻,千言万语却又堵在他心间,以至于他用尽全身力气,也不过是问出了三个字。
不过这也是最关键的三个字。
是啊,反军呢?
据说已经把汴京城墙攻破了的反军呢?
吓得朝廷众臣差点裹着昌平帝一块儿弃城逃跑的反军呢?
御辇前后,不论是众文臣,还是最后负责守卫昌平帝的这一支禁军,俱都心神收摄,纷纷屏息以待。
他们当然也有眼睛,看到了地上的残尸,也看到了城头上黑压压一片,人头都数不清的俘虏。
可有些事情,不问出来,不得到一个确切的回答,是真的让人心怯,不敢信的。
这时候,最有资格回话的,就该是守城大将,刘天中了。
刘天中脸上的表情还有些扭曲,仿佛还停留在方才大起大落的激烈情绪中回不过神来。
此时他屈膝半跪,头微微仰起,眼中泪花晶莹。
他就带着鼻音,大声道:“回禀陛下!反军败了!除去战死,余者皆被俘虏!”
说着,他转头看向身后城墙。
城墙上,是一张张沾满了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