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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听宋熠道:“太子殿下本来就身体极弱,他被迎回东宫一年,与如今的太子妃也大婚有半年,只听闻他身体每况愈下,东宫的许多事情反倒是太子妃在做主。”
江慧嘉就“啊”了一声:“太子已经有太子妃了?”
宋熠道:“据说是如今的首相大人之嫡长孙女,十分了得。”
从他的神情来看,他显然并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江慧嘉已脱口而出道:“那郑七娘若是嫁过去,她算什么?”
宋熠不解道:“郑七娘身为前任右相郑大人之嫡孙女,倘若嫁入东宫,良娣封号总是有的。”
郑老爷子是从尚书右仆射官位致仕的,因此又被称为右相。
而被郑大奶奶说得那样了得的一桩姻缘,原来只是太子良娣而已!
江慧嘉恍惚觉得自己又推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她忽然觉得自己似乎能够理解昨夜郑七娘为什么会哭得那样痛楚悲戚了。
原来她不但要接受一桩她原本并不想要的婚姻,她还要接受与人为妾的命运!
这才是真正的时代现实。
由此看来,江慧嘉当初与宋熠的婚姻虽然同样是封建包办婚姻,可她至少是宋熠的妻子,名正言顺,合法合理,这竟然算是好的了!
江慧嘉嘴唇轻轻蠕动了一下,她发现宋熠在说到郑七娘会成为太子良娣时,神情是那样理所当然。
他好像半点也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当然,那是太子,太子本就应该是有正妻侧妃,后宫无数的,这本来也没什么问题。
可同样的,太子三妻四妾符合时代国情,其余男人三妻四妾难道就不符合时代国情了?
这本来就是一个男人可以合法纳妾,而女人只能事夫至忠的年代。
就连宋柏山那样的男人,他都可以有一妻一妾!
江慧嘉原本软成一团的心房好像霎时又被一盆凉水浇下,这片柔软就被冻得僵硬了起来。
她本来想再问宋熠什么,可她数度张口,竟都无法吐言。
宋熠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不对,虽然不知道明明谈论的是郑七娘,为何江慧嘉的神情偏偏显得这样难过。他还是紧张道:“娘子,你可是身有不适?”
江慧嘉看他的关心紧张这样真切,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反而更加酸涩得厉害了。
第91章 寤寐思服兮三更
其实江慧嘉很想亲口问一问宋熠,你会不会纳妾。
——如果你保证不纳妾,嗯,也对我从一而终,那就算你明明还是少年郎,却偏偏总爱装成熟,就算你是古代男人,就算我那么讨厌一场真正的婚姻,我也都认了!
然而、可是、最终,江慧嘉还是什么都没能问出口。
明明话已经涌到嘴边,却偏偏堵在喉间,竟是一句都说不出口来。
她心里又急又酸,可一张嘴却偏偏像是有自己的意志般,就是紧紧闭住不发声。
江慧嘉不知道这到底是因为紧张、惧怕,还是因为自己的喜欢其实还没有那么深。
至少她虽然明确了心动,可这种心动或许还不足以让她就此将话揭开,赌上一生。所以她才明明有心想要说清楚,话却偏到嘴边不出口。
宋熠握住她的手,又仿佛还想要抬手抚到她颊边,去摸一摸她的脸颊。
可是宋熠坐在轮椅上,而江慧嘉却是站着的。宋熠抬手时江慧嘉并没有配合地弯下腰,他这只手就最终只能在半空中轻轻划过一个弧,最后还是又放回原处,仍旧握住江慧嘉的手。
江慧嘉觉得双手被他握着,温暖极了。
她最终微微笑了:“我天天练五禽戏,身子好得很,你不必担忧。”
因她声音里已经透出了轻松,宋熠又仔细打量她几眼,看她眼神如水般清明透彻,确实不像是在故做无事,便也放下心,笑道:“正该如此。”
其实宋熠是以为江慧嘉之前是在为郑七娘难过,所以才忽而神情变动,片刻后又恢复如常。
宋熠再怎么也料想不到,江慧嘉的自控力是因前世受过那样的病痛折磨才得来的。
她虽然在男女之间情之一事上算是彻头彻尾的新手,又常有失常表现,可一旦她真正收拾好心情,宋熠要想看出她心中的情绪起伏,竟也极难。
江慧嘉不想再谈论郑家的事情,就又提起家里的书架:“缺了书架总觉不便,看来要催一催钱木匠才好。”
宋熠道:“明日周循来了叫他跑一趟,娘子不必亲自去了。”
江慧嘉就笑:“你使唤你大弟子使唤得这么顺手呀,周循又不是你跑腿小厮,哪能这般。”
“有事弟子服其劳。”宋熠也微微一笑,“娘子心肠太软了,周循性子跳脱,正该多磨一磨才是,跑腿不算什么。我小时读书,不知给先生跑过多少腿。”
其实宋熠说的倒也没错,古人在尊师重道方面又尤其比现代人更在意许多,大概使唤周循,宋熠根本没心理负担。
江慧嘉于是道:“那过会儿我可得去一趟周里正家,再谢过他们昨日的帮忙。”
周里正夫妇昨天特意过来帮忙招待郑大奶奶,这是该谢的。
宋熠也点头,跟她说起郑大奶奶送的茶叶:“我不爱喝茶,娘子可爱喝?”
江慧嘉前世偶尔喝茶,喝的是特制的药茶,专为清心定神而配置的。
她道:“郑大奶奶送的这个双井茶,我不爱喝。”
宋熠听出她话里的弦外之音,不由问道:“那娘子爱喝的是什么茶?”
“那可就不知道啦!”江慧嘉眨了眨眼,笑吟吟道,“我见识少,喝过的茶更少,谁知道我喜欢喝什么茶呀,总要等日后喝过才知不是吗?反正这个茶,我在郑家喝过,是不喜欢的。”
她说得这样俏皮,宋熠恍似是回到了新婚之夜,看她拿糖球逗自己的那一刻。
她眼中波光盈盈,而他怦然心动。
宋熠一眨不眨,凤目深深看着江慧嘉,竟似看痴了般。
江慧嘉不知是喜是酸,忙挣脱了他的手,转身去寻郑大奶奶送的那几罐子茶叶点心。
到了下午太阳温度开始下降的时候,江慧嘉就提了些双井茶并两个攒盒的点心去周里正家。
郑家出手的双井茶实为上等好茶,郑大奶奶一共送了四罐子,江慧嘉就分出一罐来送周里正,又有一罐是要送给宋老爷子的。
宋熠还提议要她将剩下两罐送江家,江慧嘉拒绝道:“一罐足够啦,剩下两罐我们虽不爱喝,用来待客也好。”
她对江老二夫妻两个观感复杂,虽然知道这两个是自己这一世的血缘双亲,后来她跟宋熠从老宋家分出来的时侯江家也多有相助,但其实从心底里来说,她对江家人都不亲近。
毕竟原主实际上可以说是被亲生父母逼婚而死的,这个事情其他任何人都不知道,可是江慧嘉知道!
只是血缘、亲情,以及社会关系等种种原因,使得江慧嘉仍要与他们维持往来。
江慧嘉便只能不远不近与之相处,那毕竟是原主父母,她不能为原主报仇,可要十分尽孝,她大概也无法做到。
同样,对于宋老爷子也是如此。
江慧嘉看在宋熠的面子上,愿意对宋老爷子多有恭敬,可是从她内心深处而言,却只能将之当成一个普通长辈,要再亲近却是不能了。
去过周家,又去过宋家,江慧嘉在天晚之前回到了桃林小院。
宋熠还问她:“余氏可有为难你?”
江慧嘉去一趟老宋家,的确遭了余氏几句冷言。不过余氏的存在对江慧嘉而言,实际上早就是过去式了。江慧嘉将她当陌生人,她再怎么冷言,也不能在江慧嘉心中激起半分涟漪。
“她为难不着我。”江慧嘉笑道,“我且不理她,她又能如何?”
宋熠就又握了握江慧嘉的手。
到了晚间,两人用罢了饭,江慧嘉忽道:“三郎,我手艺不好。你……会不会觉得很难吃?唔……食不下咽?日子过起来很没意思?”
宋熠一怔,奇道:“娘子做何这样问?娘子手艺很好,饭菜都极好吃的!”
他的表情里根本看不出半分虚假,仿佛他说的就是天经地义的,再真不过的真话了。
再从他每顿都能吃两碗这个事实来看,他说的好像还真是真心话!
江慧嘉羞道:“好吃你还叫胡静生做中饭!”
宋熠就道:“娘子,我只是不想你过多劳累。”
语调温柔,还是那么真。
大概果然只有真爱才能这样吧。
江慧嘉决定,晚上等他睡着了就给他股骨打钉子!
第92章 昨日今朝各不同四更
入夜后,江慧嘉点了四支蜡烛,将东屋照得团团亮。
在这方面她是从不吝啬的,习惯了现代社会的日光灯,白炽灯,只点四支蜡烛对江慧嘉来说已经很是低调之举。
她喜欢晚上看书,如果蜡烛不点亮一点,那就太伤眼睛了。
宋熠也喜欢晚上看书,之前家里没有旁的书可看,只有几本启蒙书和江慧嘉买的医书,他便拿着医书看。如今来了他的经史书,宋熠拿着一本《论语》,简直都要手不释卷了。
夜渐渐深沉,江慧嘉去看漏壶上的刻度,不知不觉竟到了亥时。
亥时正就是晚九点,如果还是在现代,晚九点那不过是夜生活的刚开始,可在古代,晚九点已经算是很晚很晚了。
尤其是在青山村这样的小乡村,村民们为了省灯烛,往往天黑不久就会入睡。
江慧嘉来到古代一段时间后,倒习惯了早睡早起。尤其她还想着要给宋熠再打两根钢钉的事情,这时便有些想催宋熠睡觉。
她自己先收了手上的半本《千金方》,然后走到宋熠身前轻喊了他一声。
宋熠竟没听到,江慧嘉就又喊了一声。
“娘子?”宋熠这才醒过神来,抬起头,凤目略有些迷蒙地看了江慧嘉一眼。
江慧嘉极少看过他这样的眼神,当下就有种心跳过电的感觉。
她忙将手盖在宋熠面前摊开的书页上,微侧头道:“都亥时啦,你还不睡?”
东屋床边高凳上摆着漏壶,这漏壶也是江慧嘉的嫁妆物件。
宋熠脸面微红,口干舌燥,一时脑子里全是“娘子邀我入睡”这样的声音。他故作镇定地点头,喉中轻咳道:“嗯,好,我即刻便睡。”
他们习惯在饭后便洗漱好,因此这时候收了书就能上|床。
江慧嘉平常也有过催宋熠入睡的情况,可宋熠的反应从来都很正常,从未如此刻这般过,以至于江慧嘉都被他带得面热起来。
“三郎,”江慧嘉头脑有些乱,脱口便问出了一个平常有想过,却从未问出口的问题,“你从前的书呢?你从前的书都去哪里了?”
在江慧嘉今次给他买书之前,宋熠身边还留存的仅只有《千字文》等几本蒙学读物而已。
但宋熠是考过童生,又早有准备要考秀才的人。他读过的绝不可能只有这样几本书,事实上江慧嘉早就发现他胸中所学甚广,还曾暗中给他封过“学霸”的称号。
所以他身边无书的情况是不正常的,而江慧嘉对此曾有猜测,她认为是宋熠腿疾最严重时,受了余氏所欺,因此才造成身边无书的尴尬局面。
但猜测终归只是猜测,江慧嘉到底不曾真正亲口问过宋熠这个问题。
这一来是因为不想戳人伤心事,二来却还是因为从前的江慧嘉对宋熠不够上心,所以她颇有些事不关己的意味,懒得去问而已。
而此时,她却脱口问了出来。
这问题问得冲动,问出口的一瞬间,江慧嘉自己都既觉得莫名,又陡生紧张。
她一下子就连呼吸都放轻了,只等着宋熠的回答。
宋熠似乎是怔了一下,他停顿了片刻,面上轻红褪去:“那些书……”
他摇了摇头,浑不在意地轻笑了:“当时我腿伤不能动弹,镇上的郎中说好不了了。余氏便以我再看书也是浪费为由,将我的书都搬到了五弟房里。”
果然是被余氏搬走了!
这个答案不出江慧嘉意料,但问出来的答案与猜出来的答案显然不同。
她看着宋熠一副全不在意的样子,看他剑眉凤目,神采湛然,看他古装打扮,古色古韵,心中却只觉得他真实无比。
仿佛她穿越千年,也是直到这一刻,才越发清楚感应到前世今生的真实。
都是真的,前世存在都是真的,今生的存在更是真的!
人生虽如戏,于戏中人而言,所有的悲喜情仇却都是切实存在,在人心中,各人自知。
江慧嘉低声道:“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
宋熠咀嚼了一遍她这句话,含笑道:“圣人言,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我已立足今日,追随明日,自当一路而行,照见更妙风景。昨日愚鲁之辈,早不能动我心志分毫。娘子所言大善!”
他越是咀嚼江慧嘉的话,越是觉得这简单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