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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他好歹制止了项家兵卒为泄愤而屠城和劫掠,算是勉强完成了主父的嘱托。
项家门客心情十分沉重。
即使楚王使臣说这些楚人袭击他们是春申君谋逆的实证,但他怎会看不出来这些人的游侠身份?怎会看不出他们根本没有组织,是自发前来送死?
他自己也是以游侠之身投奔项燕为门客,他太了解游侠这个群体。
当见到春申君的时候,他的心情更加沉重了。
城门上,有无数城民挤在一起哭泣,仿佛要从城门上跳下来似的。
春申君身后,衣冠整齐的门客表情肃穆又悲愤,面对平叛楚军没有任何畏惧。
春申君的身旁,居然是此城县令,正怒视着自己和楚王使臣。
而春申君自己,戴着高高的楚冠,垂手肃立,宽宽的衣袖随风轻轻飘荡,神情看不见悲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楚王使臣看见这样的春申君,居然害怕了。
他连车都不敢下,站在车上草草读完楚王的诏令,甚至没敢让春申君跪下。
春申君叹息一声,没有辩驳楚王诏令中他的罪,只道:“主仆一场,君臣一场,居然走到了这一步。”
他叹息完后,又遗憾道:“说来信陵君和蔺丞相都送来了信,朱襄居然未给我写信。恐怕他忙着安抚从南楚涌来的饥民,还不知道我的遭遇。若他知晓了,可能会回忆起他当年在邯郸的遭遇,一定很悲伤。”
“有没有一种可能,我没有写信,而是亲自来了。”
城门外还有许多春申君封邑的楚人,他们站在远处围观,不敢接近又不愿离开。
突然,楚人中走出一个戴着斗笠的人。
他取下了斗笠,露出了满头的白发。
“春申君,我来送你。”朱襄在楚军和所有楚人震惊的眼神中,走到黄歇身边,道,“我本来是想来救你,但你既然留到现在也不肯走,就算我来,你应该也不肯走,我就只能为你送别了。”
黄歇惊讶得眼睛大得快脱框而出,半晌说不出话来。
朱襄笑道:“秦楚为仇敌,你我也为仇敌,你我亦敌亦友,既多次设计对方,恨不得对方立刻毙命,又惺惺相惜。不介意我这个仇敌来送你一程,护送你的尸身回归家人身边吧?”
黄歇手比脑子快,立刻将朱襄挡在身后,骂道:“你怎么孤身来楚地?你知道多危险吗?你、你……”
朱襄安抚道:“我不是孤身。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武成君李牧。”
朱襄身后仿若护卫的人对黄歇抱拳。
朱襄道:“廉公的兵也已经绕过了楚国边境防线,就在这支楚兵身后。不过你不用担心,秦国还没打算和楚国开战。”
朱襄扫了楚国使臣和楚将一眼:“如果我平安无事。”
黄歇深呼吸了好几下,重重一拳捶在朱襄肩膀上,不仅没有因为朱襄居然招来秦国大军生气,还哈哈大笑:“你啊你,不愧是你,我说我舍生取义,你才是那个为了仁义不顾自身安危的人。你的友人一定很头疼!”
李牧抱着手臂使劲点头。是的,非同一般的头疼。
虽然朱襄只是叹息了一声想送一送春申君但不可能,心中遗憾。决定让朱襄成行的是秦王子楚。
子楚、蔡泽和蔺贽还不知道朱襄的感慨,就猜到了朱襄会有遗憾,便让李牧和廉颇配合,帮朱襄成行。
他们倒不是为了黄歇,而是为了捧杀黄歇拿了朱襄的名声当垫子,心里一直憋着气,十分不爽。
若是朱襄出现在被赐死的黄歇面前,春申君仁义之名高于长平君的假话就不攻自破了。
如果黄歇见到朱襄后不想死了,要跟朱襄离开,那也无所谓。只要楚王下达了赐死黄歇的诏令,无论黄歇是死是逃,秦国的目的都达到了。
“来来来,有琴吗?有酒吗?”黄歇拉着朱襄的手,畅快地笑道,“好久没和你喝酒,这次该喝个够!武成君也来!”
李牧再次点头。他愿意与如今的春申君喝上一碗。
楚国使臣见秦国的长平君和武成君居然都来了,大喜道:“赶紧把他们拿下!快!快!”
项家门客还没说话,他身旁的楚将就没好气道:“武成君敢出现,他的骑兵肯定都埋伏好了。你若不怕死,可以自己去杀。”
说完,他还把自己腰间的剑丢到了楚王使臣的车上。
项家门客瞥了面色铁青的楚王使臣一眼,翻身下马,命人拿来酒,亲自送上。
虽然是行军,但楚王将领皆是贵族,随时都携带着酒肉享受。
黄歇、朱襄和李牧完全不惧怕楚将拿来的酒中是否有毒。黄歇最先喝一口,然后递给李牧;李牧喝一口,再给朱襄喝;朱襄喝完之后,将酒坛还给黄歇。
黄歇将酒坛递给身后的门客。
留下的门客不多,正好一人分一小口。
然后城门上有人用绳子吊着架琴垂下。
黄歇用腰间长剑割断绳索,取下琴,与朱襄和李牧一同席地而坐。
黄歇唱《诗经·郑风·风雨》。
“风雨凄凄,鸡鸣喈喈,既见君子。云胡不夷?
风雨潇潇,鸡鸣胶胶。既见君子,云胡不瘳?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风雨交加,连鸡都受到了惊吓,在这时见到了你,我的心里十分欢喜,忧愁悲伤都消失了。
李牧只做伴奏,朱襄回了一首《诗经·大雅·荡》。
“荡荡上帝,下民之辟。疾威上帝,其命多辟。天生烝民,其命匪谌。靡不有初,鲜克有终。”
这首诗创作的目的,是借文王说商纣,借古讽今,讽谏周厉王。
朱襄唱此诗,当然也是借古讽今,讽刺楚王,和与楚王一样昏庸的国君们。
黄歇听完后,再次大笑。
都要死了,他对楚王的敬畏就少了。
他想通了,他是为楚国而死,为祖辈生长的楚地而死,为奉养他的楚人而死。
死得其所!
黄歇把琴放下,起身对朱襄和李牧作揖,微笑道:“谢长平君和武成君相送,歇,去了。”
李牧拉住朱襄,对朱襄摇了摇头。
朱襄双手握紧,闭上眼睛,缓慢回礼。
李牧这才松开手,向黄歇作揖。
黄歇理了理衣袍,用手当梳子梳理了一下两鬓散发,又端正了高冠,系紧了缨绳,才迈步走向楚国使者处,接过楚王赐予的短剑。
他低头看了一眼短剑,然后大笑着将短剑丢在地上,拔出了自己的佩剑。
“此剑是楚王还是太子时赏赐于我。”黄歇笑道,“它陪伴我,已经二十年了。”
说罢,黄歇拔剑自刎,仰面倒下。
城门内外,哭声震天。
朱襄走上前,正要阻拦楚兵触碰黄歇的尸体时,突然听见身后剑身摩擦剑鞘的声音,猛地转头。
黄歇的门客居然纷纷拔出佩剑,一并自刎!
第203章 身后事热闹
人自刎的时候不会立刻死亡。
黄歇很爱护这柄楚王赐予的宝剑;常常擦拭打磨,剑刃十分锋利。
剑刃与脖颈的吻痕很深,鲜红色的血液喷涌而出;就像是细小的泉眼。
但即使是这样;黄歇也不会立刻死亡。在两三分钟内;他还是有意识的。
所以他倒下的时候,看到了楚王使者扭曲的笑容,看到了朱襄脸上的愤怒和悲伤;也看到了朱襄猛地转头时;露出的夹杂着惊讶和更加悲伤的神情。
黄歇猜到了门客为他做的事。
他嘴唇翕动,但发不出声音。
朱襄跪在他身旁,虽做好了成全黄歇忠义的心理准备,仍旧不由自主用手掌捂住了黄歇脖颈间的伤口。
鲜血立刻没过了他的指缝;将他双手手掌全部染红。
朱襄见黄歇似乎想说什么,俯下身体努力倾听;可黄歇喉咙里只发出“赫赫”的气音。
他读不懂唇语;却看懂了黄歇的表情。
黄歇大概是说,他以为朱襄来了,他的门客能和朱襄一起走。
黄歇翕动的嘴唇慢慢地不动了。
他的眼神熄灭了。
原本黄歇的表情是释然和快乐的;现在他的表情却定格在了悲痛上。原本应该合上的双目无神地看着天空,双手呈现按着地面的姿态。
他是想努力爬起来;看看身后发生了什么。即使他已经猜到了。
当黄歇眼神熄灭时;朱襄的眼神也黯淡了下去。
他保持着捂着黄歇伤口的姿势沉默了半晌;当李牧把手放在他肩膀时;他才抬起头。
“我没事。”朱襄对李牧说道。
他想撕下衣袖,为黄歇包扎死后仍旧簌簌流血的伤口。
但古装剧里总是很容易撕裂的布,他怎么也撕不动。
李牧叹了口气;道:“春申君已经去了。”不用为他包扎伤口了。
朱襄道:“我知道。我只是不想让他的血流干。”
朱襄终于想起自己有佩剑,拔出佩剑比划了两下,好像有些糊涂了,不知道怎么从衣服下割下一块布。
被春申君门客自刎震撼到的县令终于回过神,飞奔到黄歇还留有余温的身体旁,伏在黄歇身体上恸哭。
楚兵在楚国使臣带着抑制不住笑意的命令下,再次靠近。
拔出剑后茫然了一会儿的朱襄持剑站了起来,上前几步挡在春申君面前。
“退兵。”朱襄神色漠然道,鲜血顺着剑柄滴落。
躲在楚兵身后的楚国使臣声音尖锐道:“你有何资格命令楚王的使臣!”
李牧一直抱着已经拔出的刀,好像在等候着什么。
当李牧听到一阵尖锐的啸音后——其他人也听到了,嘴角浮现安心的浅笑。
他单手握刀,另一只手伸出手指按住嘴唇,也发出同样节奏的啸音。
而后,马蹄声踢踏,地面震动。
李牧的骑兵从城池两侧策马出现,但啸音并非李牧这支只有几百人的骑兵发出。
更远处的地平线上,黑黝黝的人影和随风飘荡的旗帜看不出是哪国军队,却绝对不是楚国的军队。
朱襄再次道:“如果楚国还不想和秦国开战,退兵。”
楚王使者这次不敢出声了。
而在朱襄持剑护在黄歇身前时,在楚王使者命令下的楚兵早就往后退了。
他们都垂下头,不敢直视朱襄的眼神。
骑在马上的楚将也一样。
领兵的项燕门客此时方从震撼中回神。他看向那些已经倒下的春申君的门客,又看向春申君和伏在春申君身体上痛哭流涕的县令,最后视线扫过一直很冷静的李牧,和持剑与楚军对峙的长平君朱襄。
“退兵吧。此刻不宜战。”他身旁楚将道,“我们承担不起挑起秦楚争端的责任。”
楚王也派了两百护卫跟随使者,作为使者的排场。这位楚将是楚王派来的人,他主动承担了退兵的责任。
项燕门客沉默地点了点头,抬起手,以手势下令退兵。
他有很多话想说,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在离开之前,对着不知道是朱襄还是春申君拱手低头,以表达敬意。
“朱襄!!”
远处整齐队列中,有几人脱离了大部队,策马疾驰而来。为首者一声暴喝,吓得朱襄一个激灵。
李牧板着的脸彻底放松了。
他将刀插回刀鞘,道:“廉公来了。”
“啊,嗯。”朱襄也把剑把上满是鲜血的剑收回剑鞘,然后往李牧身旁挪动了几步。
李牧往旁边挪动了几步。
朱襄:“……?!”
“朱襄!!”白发苍苍的廉颇骑着骏马奔驰而来,那怒张的双目,把朱襄吓得心脏骤停。
“廉、廉公。”朱襄脖子一缩,往李牧身边又挪动了一步。
李牧再次往旁边挪动了一步。
朱襄:“……??!”
廉颇勒马急停,翻身下马:“你……”
他还没说完话,就看到了地上的春申君。
廉颇长叹一声,解下腰间佩剑放在春申君身旁,对还在哭的县令道:“节哀。先让春申君瞑目。”
县令抬起头,用袖子使劲擦脸,惊恐道:“廉将军?”
廉颇道:“不用担心,我来接朱襄,不会攻打你们。”
县令抬头看向朱襄。
朱襄道:“放心。”
县令点头:“朱襄公,你来吧。”
朱襄挪动到廉颇身旁蹲下,伸出手正想帮春申君合上双眼,看到自己满手的血,赶紧在身上擦干净,才帮春申君闭上眼睛。
廉颇皱眉:“你伤哪了?”
朱襄摇头:“不是我的血,是春申君的血。”
廉颇重重叹了口气,没再追问。
朱襄对不断哽咽的县令道:“春申君和门客的遗体我带走了,我会将他们交给家人,好好安葬。”
县令又抹了抹眼泪,道:“稍等。”
他站起来,对城门上号哭声震天的城民道:“开城门!”
城门缓缓上升,即使城外是秦国的军队,城民也蜂拥而出。
他们没有挤到春申君和门客遗体身边,有士人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