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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也没有往街角看去。正准备将手里的盒子盖上的时候,忽而一道白光闪过,原是一柄扇子打了过来,正好塞进缝隙里,拦住了她的动作。
吟诗的穷酸男人探头,在看见里头的玫瑰花之后,脸上的表情蓦地一变:“这是谁送的?”
沈知禾并不想跟他说太多:“与你无关。”
她说着,盖上盒子之后,正要往茶馆里面走,那男子又再次说道:“诶,我这几天去打听了打听,他们说陆首辅陆大人亲手把自己的夫人关了起来,夫人连夜越狱逃脱。这个夫人,是不是就是你啊?”
沈知禾顿住脚步。
她甚至目光凌厉地回过头去,双唇崩成一条线,表情略带杀意。
那人被吓得后退了一步:“你别这么看着我,我又不去告发你。”他说着,见沈知禾已经走到了店里,连忙几步跟了上来。
“这玫瑰是他送的吧?不会是想找你复合吧?他知不知道把一个女子送进监狱会造成什么后果?哪儿来的脸面找你?”
“闭嘴!”
沈知禾厌恶地回过头来。
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抓着盒子,若不是顾及到里面的那支玫瑰,她早就将那盒子甩到他脑袋上了。
对面原本还越说越义愤填膺的人一愣,有些莫名:“不是吧沈老板,他都已经这样了,你还忘不了他?”
“滚!”
女子呼吸急促,气得脖颈都是红的。
她伸手去抓手边的扫把,对着男子的身上就打了过去。
那人见到这阵势,又抵挡不住茶馆里众人的目光,最终也只能灰溜溜逃走。
而剩下的沈知禾,盯着众人看过来的,如同刀锋一般审视的视线,拿着扫把的手如同被火烧一般,让她整个人都无所适从。
后背冒着凉意。
手一松,扫把便落了地。
啪嗒。
这声音让她浑身一震,紧接着,耳畔全是自己的呼吸声。
她甚至是有些无助地落荒而逃,孤身一人回到了楼上。
在房门被关上的那一刻,被人注视的恐慌感才逐渐消散。沈知禾蹲下去,让双目被黑暗包裹,有眼泪从憋不住的红色眼眶中滚落下来。
——她不是忘不了陆羲洲。
她是忘不了那个沦为阶下囚的自己。那样阴暗的一天,本应该尘封在自己的大脑里,被遗忘,被销毁。
而不是如同现在这般,被人拿出来,反复鞭挞。
—
曾晚荷忙里得闲过来找沈知禾喝酒的时候,推开门便见到里面的女子正呆呆坐于桌前,盯着桌上一打开的盒子发呆。
她往前走了几步,伸着脖子往里看,便见到一朵干枯了的玫瑰里面安安静静躺着的那株干玫瑰。
“这是谁送的?”
沈知禾没说话。
从曾晚荷的角度来看,女子看向玫瑰的瞳仁有些涣散,应当是想事情入了迷。她便几步走上前来,勾着沈知禾的脑袋坐在了旁边,陪她看了半晌之后,随口猜测道:“是你前夫?”
话音刚落,便见到女子的手指动了动。
心中便已经确定了答案。
沈知禾在她的询问下回过神,缓缓呼出一口气。
她将盒子的盖子小心盖上之后,便推到了桌子的角落里。这间屋子是她专门为自己腾出来的书房。里面虽然并没有很多的书,但是架不住空间大。
有一张桌子,还放着一张小床。
正中间是一张短腿案几,旁边放着一圈的软塌。被她弄得很温馨。
曾晚荷和她说话的时候,二人一高一低,看起来像是一对姐妹。
沈知禾深吸了一口气,抬头看向她,尽可能让自己笑出来:“可能是吧,我不知道。”
曾晚荷眉头愈高。
沈知禾刚盘下这间茶馆的时候,便已和眼前这姑娘认识。时间长了,难免会说起自己的过往。
她将那些自己经历过的事情进行了加工。她告诉给曾晚荷,她曾经与人成亲,后来那人考取功名,看上京城里的富贵小姐,就同她和离了。
得亏曾晚荷心大,从未想过沈知禾的一举一动哪里是乡野之人的习惯,便也从未怀疑过她的身份,只当她是个被渣男抛弃的可怜人。
她听见沈知禾这般说,也来了兴致,坐在女子的旁边跟她出主意:“我觉得,是不是你那前夫被那世家小姐抛弃后,想到你的好了。给你送玫瑰求复合的?”
沈知禾笑了笑:“他还不至于被世家小姐抛弃。”
明明沈知禾说的是一句实话,甚至还有些谦虚,但是在毫不知情的曾晚荷看来,这就是她对前夫的维护。
于是便立刻板着脸开始批评教育起来:“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人家当初同你和离,那就是没把你看在眼里,你不能因为人家送来了一朵玫瑰花,就把他身上的恶行给忘了啊。”
“要我再说,”曾晚荷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去案几边上将带来的酒坛子打开,为二人各自倒了一杯,“送花过来也不送个好点儿的,送干花是做什么?咒人死吗?”
沈知禾被她逗笑,摇了摇头走过去同她一起坐下,没再继续解释。
过了很久很久之后,等两个人都喝到了微醺,沈知禾才斜斜地靠在了椅子背上,目光有些迷离地盯着那被自己放在桌角的盒子。
说出来的话连自己都有些听不太清。
“他送来这朵花的意思是,他要来了。”
这才是沈知禾一直在思索的事情。
她想的不是玫瑰。
玫瑰太干了。被晾干的玫瑰就像是搭载着沈知禾这么多年过来的岁月一样,所以在看见它的第一眼,才会产生酸涩。
她想的是她自己。
十八岁之前,她一直在京城啊。
京城里的人习惯将她和玫瑰联系起来。所以,她一看见玫瑰,满脑子便都是自己的过往。比如,那盆被自己从皇宫带回来的玫瑰花。
比如,成亲那日被百姓扬起的,纷纷扬扬铺满了一路的玫瑰花瓣。
比如,陆羲洲为她建的那一大座玫瑰园。
还有在玫瑰开得最为璀璨的那天,她和自己的朋友一同去看玫瑰花开的那天,她突然便被人抓了起来。
她这一生的前十八年,是被玫瑰串起来的。
说起来像是无尽荣耀,何尝又不是禁锢的枷锁?
可刚才在看玫瑰花的时候,沈知禾突然意识到,就像是她觉得这玫瑰花搭载着她十八年的青春一般,送来玫瑰花的人,也是在告诉她——京城里的玫瑰花又败了一季,他保存着每一年的玫瑰,他把玫瑰送过来,连同沈知禾被他毁掉的,曾也那般美好的十几年的过往。
他将这些都还给她。
所有的这些,就像是在说:这样的话,我们可不可以从头来过?
曾晚荷甩着酒盏的手突然顿在了半空。她奇怪地盯着沈知禾看,神色莫名:“你流泪了。”
沈知禾闻言,垂下头浅笑着叹息。
她知道的,只有一滴。
她不敢再出现在京城了啊。
被自己的郎君抓起来的女子,被关在监狱里的女子,被昭告天下和离的女子,逃过狱的女子,罪臣的女子。
随随便便哪一样拉出来,都是要被戳着脊梁骨,一辈子抬不起来头,是要被浸猪笼的。
她根本就没办法摆脱这个梦魇。
她该怎么去见陆羲洲?
他是元凶啊。
沈知禾将桌上的酒一抿而尽,又为自己倒了一杯。等这一杯也下了肚子,眼眶里便再次凝聚出了一滴眼泪。
擦掉之后,才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别说了。喝酒吧。”
随着醉意的加深,前朝的一朝一梦,都会在她的印象里渐渐具象,再渐渐模糊。
等曾晚荷醉过去后,沈知禾宛若木偶一般,呆滞坐在窗前。
她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影,看着浮生百态,就像是,在看着往日的自己。
作者有话说:
今天没有第二章 了嗷~这章是四千多字的。明天再让——
第45章 陌生重逢
那朵干了的玫瑰一直放在沈知禾的桌子上。她在桌边坐着的时候; 经常会看着盒子发呆。但是每每想要打开,却总是没有胆量。
随着时间的流逝,沈知禾看盒子的次数越来越少。外面的景物从皑皑白雪变成了青翠嫩草。街边柳树上的嫩芽也从青绿变成了深绿。
但是从冬天就表示自己要过来的人; 到了春天依旧没有来到。
日子还在一天天地过下去。
沈知禾正在习惯清河镇的生活。
除了偶尔还是会产生一些惶然,想起曾经的那些事情; 但却和这边的人正在慢慢融合。
对面的酒楼老板成了她的朋友; 俩人隔三差五就凑在一起喝酒。曾晚荷是贩酒世家,自小喝酒已成了习惯,哪怕是喝得再如何烂醉; 睡一觉起来照样生龙活虎。
而沈知禾虽也能喝; 可偶尔贪多,总觉得胃疼。不过不严重,养养就好了。
隔壁的老奶奶也经常到店里。她的孙子在离开了清河镇之后,只在第一个月的时候寄回来过一封信,后面便再没了消息。偶尔沈知禾能从她的眼中看到些落寞; 可唯一能够做的; 也不过是多陪她聊聊天。
老奶奶名叫安柳,和同一条街上住的那位媒婆互称姐妹。那媒婆只有姓氏而没有名字; 她小时候家里太穷; 生下来便给了别人家做了童养媳,随的夫姓,姓苏。后来年龄大了; 却渐渐忘记了自己本来的姓氏。
托着老太太的关系; 那声名整个清河镇的红娘苏氏; 终于成功跟茶馆的新任老板沈知禾搭上了话。
她原本只是想打听打听; 帮旁人说亲。哪知在喝了几次茶之后; 便越来越喜欢沈知禾; 恨不得把她认成自己的女儿。
就算是说媒,也要挑清河镇极好的男子来与之相配。
虽然从未成功过,那苏氏也从不以为是沈知禾的眼光太高,却认为是那些男子都配不上这和离过的年轻姑娘。
沈知禾每每与之交谈,皆万般无奈。
小院那边彻彻底底被她翻新成了一座花园。楼里的东西她一动都没有动过,外面的山茄子顺着墙角爬到了窗台。每一次沈知禾过去,都能看见绿油油的叶子铺满了所有的道路。
她习惯住在茶楼里。
茶楼一共三层。一层是茶馆,二层是客栈,三层,则是她休息和办公的地方。偶尔茶馆里的小二不回家,也会在三层找到一个房间,晚上在这里住下来。
原先一直照顾她起居的姑娘,也开始在茶楼里帮着沈知禾干活。
所有人都适应了这里的节奏。
只是偶尔,沈知禾在面对长了苔藓的白色墙壁的时候,还是会产生一种恍惚感。这种恍惚感在提醒着她——她并非江南人。
不知道她是不是魔怔了,沈知禾总觉得那些叠在一起的苔藓,之所以出现在她的面前,就是为了提醒她,她应该清醒过来,尝试鼓起勇气去面对那一年一年的,交错重叠的过去。
可是她不敢。
她把自己封闭在了清河镇这个小地方。一年多的时光里,她从未走出过这个镇子一步。
她知道自己这样是不对的,但是每每意识到,却总是无法控制在这一瞬间勃然爆发的忐忑。
于是得过且过。
—
陆羲洲来的那一天,清河镇正在下雨。
不知道是不是天太阴,又过潮的缘故,沈知禾身上的旧伤在梅雨季偶尔会隐隐泛起一些疼痛。虽然并不影响行动,却总是能感觉到。
连懒觉都睡不好。
只能早早爬起来,要么在书房中坐着,要么在外面转悠,要么,便在掌柜旁边核对账本。更多的时候,则是自己沏一壶茶,坐在柜台旁边的榻上看着雨幕发呆。
这日她正核对着账本,原本安静的茶馆里突然响起了脚步声。随之而来的,是有人穿着皮靴自门口缓缓而入。
沈知禾停下了手里的笔。
她没抬头,却看见了那人在柜台前停下。垂下的油纸伞上,挂着湿淋淋的水滴。在沈知禾目光放上去的时候,水滴正凝聚在一起,自伞尖滴落。
手指不听话地开始颤抖。
她停下手里正在记账的动作,还没等抬起头,便听见那熟悉的声音说道:“老板娘,今年新春,可曾有新上的茶叶?”
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润。
可仔细听来,却能觉察到其中沙哑。
所有的想法都在一瞬间过去,沈知禾很快反应过来。她平静地抬起头,目光陌生地打量着来客,语气也是常规的客套:“客官想喝什么?普洱只有去年的,最早一批的天目贡茶已经送入了皇宫,店里还有一些剩的,要不要尝尝?”
她的目光一触即离。
对面的男人声音带着些艰涩:“……好。”
女子并未放在心上。
旁边的掌柜叮嘱着小二上茶。沈知禾便继续低头核对账本。眼前的阴影缓缓离开,那人已经找了个位置坐下。
他哪儿也没看,就坐在面对沈知禾的方向,或是垂眸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