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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皇-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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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竟已有半年……
  算算时日,正巧是他第一次从般若寺的和尚手中拿到金线匕首的时候。那个时候,谢青山的锦囊就已曾入过凤九渊的眼吗?
  可那锦囊不是被太后所截?所以凤九渊最初来永州,是瞒着所有人的?那太后又为何会告诉他,凤九渊来永州是协助他清理萧式旧部等孽党残余的?
  如今的凤九渊,于谢玹来说,只是与他曾有过幼时情缘的兄长。抛却这个身份,盘踞于北疆且手握半块兵符的凤家,本就是皇权不可忽视的威胁。
  谢玹微微叹了口气。
  瞬息之间,忽而有一阵微凉的风吹过,将凤九渊的袖袍微微拂动起来。与之一同飘过来的,还有一阵轻微的如同花香般的淡淡气味,在谢玹鼻尖辗转。
  他抬眼看去,只见凤九渊的腰间挂着一个绛紫色的香囊,想必那香气便是从其中散发出来的。
  凤九渊向来喜欢戴这些装饰性的物什,一来若偶尔路过行乞之人,可随手布施,二来若是有突发行程,也可将其递上去以证身份。
  可这香囊里装的并非普通的香料,谢玹闻得出来,其中分明还夹杂着安神助眠的药物,有几味还颇为陌生,好似……是苦莲。
  谢玹思忖片刻,决定迂回相问:“不知北疆的天气可还好?”
  凤九渊笑了笑,如实答复道:“近些年来的冬日是比以往要寒冷许多,我时常会听到王府中有人抱怨夜间风大,那风穿过巷陌时有如厉鬼嚎哭,教人难以入眠。”
  谢玹不免随之轻笑。
  他的这位九哥哥,一句话需要掰开作三份来听,一份实,一份虚,另一份虚实相掩。
  但既然他这么说……便是他自己夜间浅眠,所以才需安神香助眠了?
  想来这世间的烦心事有如剪不断理还乱的线团,连凤九渊自己都无法厘清。
  谢玹摇摇头,只道有空定会去府上拜见,随后转身离去。
  故人相逢,原本是件乐事。可惜时间不对,地点不对,人和更是没能占到。凤九渊的心思亦如一汪平底的潭,明面上看得见,却无人知晓其中有多深。
  回到驿馆后,秦庭还没回来。
  在去州府府衙之时,秦庭并没有跟来,而是与叶一一起赶往了永州昌渡郡山野之处,那个藏着匪寇的窝点。
  李缙虽是辞官回乡,但这伙贼寇所处的地方就在永州,甚至就在永州州府所在的郡县,原本就该他姓李的去解决。
  然而在来昌渡郡的路上,谢玹托人问过周边的百姓,他们听见有人询问匪寇一事,均是义愤填膺。
  说那些拦路打劫的贼寇非但没有消失,反而愈发猖狂。更甚者,还有人曾在起夜时撞见进院偷盗的人,那群贼寇还敢顶着巡街的官兵们视线,去往城中打家劫舍。
  即便是为了维护李家官衙的面子,李景扬也要将这群无法无天的贼人尽数剿灭。可如今,距离事起已有数月,李缙都回来这么久了,他们为什么还没行动?
  此时此刻,永州就像个巨大的污水池,所有的晦暗的、肮脏的,亦或者不可见人的密辛悉数汇集于此,实在不得不叫人多想。
  谢玹可没忘记自己此行的目的——除了修造运河,若有机会,还要以永州为起点重新复辟科举令。此处乃李家老巢,最难拔除根系,可若是成了,对世家盘根的关系亦是极大的打击。
  解决掉李缙这块顽疾,世家便如一盘散沙,任由他如何摆弄。
  秦庭去了许久,在第三日傍晚的时候,才披着一身的风尘,从侧窗飞掠而来。
  随之一起的,还有叶一。
  不过叶一似乎并未察觉到他家家主大人进的是谢玹的房间,脑袋刚要随着秦庭穿过窗棂,便被一股力道掼地往后一仰,“砰”的一声砸在了窗框之上。
  他一个来无影去无踪的影卫,光天化日之下被自己主子迎面砸了头,传出去还要不要混了!
  秦庭却干净利落,一个眼神也没分给他,反手“啪”一下将窗关上了。
  叶一:“……”
  算了,好的影卫就是要唯主子马首是瞻。
  二人去得隐蔽,只有谢玹一人知道,自然不能走正门。可谢玹也没想到他们回来得这么巧,巧到就在檀夏刚替他褪下里衣,准备入浴桶沐浴的时候。
  迎面撞上,避无可避。
  谢玹整片胸膛裸露在外,下半身倒是没有堂而皇之地暴露,裹着一片大方巾。肌肤因常年不见日光而显得透白,如墨的长发盘在耳后,却因方才窗户开合之间吹进来的风散开来,垂在了腰侧。
  视线引导之处,指向的是更为隐秘的地方。
  谢玹:“……”
  他神色不变,继续往浴桶中走去:“劳驾,将另一侧的窗也关一下,有些凉。”
  秦庭:“……”
  秦庭:“遵命。”
  这场猝不及防的“坦诚相见”,让两人都有些微妙的尴尬,谢玹倒是只尴尬了一瞬,便毫无芥蒂地踏入浴桶之中,任温热的水将自己包裹起来。
  秦庭也面色寻常,如他这般的人,即便是心中尴尬,也要好好隐藏起来,用另一种更为体面的情绪展露。
  是故整个屋内,最为不自在的便属檀夏了。
  她一手拢住谢玹的长发,另一手握着一根通提玉白的发簪,一会望向秦庭,一会又低头看向已经在往自己身上浇水的谢玹,一时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
  好在秦庭及时解救了她。他主动接过檀夏的重任,边将谢玹的长发束起来,边吩咐道:“你先出去吧。”
  没有谢玹的吩咐,檀夏不敢私自听从旁人的命令。可眼下的谢玹目不斜视,甚至捧起一汪水往自己脸上浇了浇。
  秦庭俯身轻声道:“小殿下?”
  “嗯?”谢玹回眸,眼角与眉间有水珠滚落,似乎才听到似的,“哦,你下去吧。”
  这一回身,动作不免有些大。谢玹的侧脸险险擦过秦庭的唇角,如虫蚁爬过一般的触感。
  谢玹坦然待之,抬眼撞进秦庭略带幽深的瞳色之中,在背光之处,他发觉秦庭的肤色白得有些透明。
  檀夏松了口气,委身行礼,轻轻阖上大门。
  屋内霎时寂静下去,唯有汩汩的如同活水一般的水流,若有如无地响起。
  秦庭站在谢玹身后,从他的角度看去,恰好能看见发髻竖起后的耳垂,还有耳垂上那颗细小的,如同墨点的一般的痣。
  “如何?”谢玹不为所动,径直忽视掉自己身上灼热的视线,问道,“那群贼寇之中可有异常?”
  秦庭静默许久,久得谢玹以为他也随着檀夏离开了,才轻声开口道:“有,但具体的,我没探查出来。”
  “为何?”
  “那群贼寇明面上看是山匪占山为王,却组织严明,上下级也十分分明,甚至还有区分身份的袖章。叶一曾试图混入他们之中,竟也被发现身份有异,险些栽在里面。”
  谢玹眸色一动:“有正面冲突?”
  不知是沐浴之所太过闭塞,屏风之外的香有些熏人,秦庭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微不可闻:“有,但他们应该不知道我们是谁。”
  谢玹微微颔首。
  依照秦庭所说,贼寇有异常,多半是因为萧陵那些辗转到永州来的旧部。他们若正面发生冲突,不日定会传到李景扬的耳中……届时,李景扬恐怕是会坐不住了。
  那么……他谢玹能在其中怎么运作呢?
  萧氏的人肯定是不能杀的,不提萧陵,当年萧氏灭族一案,在谢玹心中始终是个解不开的谜团。太后那些真真假假的话,谢玹只有亲自验证方可拣起来听。
  思至此,他心中已有定论,顺手将散落在眼前的碎发撩至耳后。
  “没事,时间太紧,等时机到了,我与你再去一次。”
  届时,便可堂堂正正,正大光明的去。
  他垂首,开始往自己颈间浇水。距离重生之日已能按年月计算,他这幅身体也已隐隐不见少年的模样,四肢纤长的同时,身长也在飞速拔高,想必再过数月,少年的身形便彻底一去不复返了。
  按照惯例,在浴桶的水面之上,檀夏为他铺了些花瓣。谢玹原本是拒绝的——用度精细是一回事,过于无用与繁琐又是另一回事。不过好在檀夏坚持,要不然眼下他就要真的和秦庭“坦诚相见”了。
  若是寻常人便也算了,偏偏他才刚刚要过秦庭的真心。
  谢玹轻轻一笑,心道,这秦槐序明明对自己心存不轨,怎么偏偏要心口不一呢?他心有芥蒂,难不成,是想让谢玹拿真心交换不成?
  他无边地想着,一时忘了身后还有个人。
  浴桶中的花瓣是清雅的梅,并不过会香得过分,沐浴之后,身上会携带清淡的植物味道。
  谢玹一边思忖着兴许要找个时间去凤九渊所住的府邸探探路,或许能从他口中得到一些有趣的事,譬如,他来这永州究竟是为何。这半年里,究竟又干了些什么。
  如果他明目张胆的问,他的九哥哥定然会如实相告。
  毕竟凤九渊从不说谎。
  想着想着,谢玹忽觉鼻尖飘来一阵熟悉的香味,除去这份香气,其中还夹杂着另一股奇怪的味道。
  香气不是浴桶中清雅的梅香,亦不是屏风之外点的驱赶虫蚁的香,这香气……
  对了,是安神香!苦莲的味道!
  他与凤九渊告别之后,袖口曾染上过这种香气。檀夏还说,这香气沾袍,若非拿水浸泡清洗,否则不会轻易消散。
  那另一种味道呢?
  ——是血。
  谢玹神色一凝。后知后觉地发现秦庭已许久不发一言,蓦然回首道:“你受伤了?!”
  “终于发现了?”秦庭叹息道,“我还以为你……”
  话说一半,声音却戛然而止。
  秦庭像等任务似的等着谢玹问出口,随后整个人失了力气,猛得往前栽去。
  作者有话说:
  来晚了……


第63章 你还想要吗?
  秦庭就这么直挺挺地栽下来,若不是谢玹眼疾手快地将他整个人抱住,他就要面朝下淹进浴桶之中了。
  从进来到现在,秦庭说话的声音一直都是极其微弱的,谢玹心中有事,并未注意到。而屋内辅助沐浴的香又燃得正旺,他身上那点微小的血腥味,几乎都要与香气融为一体了。
  水是温热的,用来沐浴最为合适,而用来包裹两个身躯火热的男人,却有些方枘圆凿。
  狭小的浴桶内一下子挤进了两个人,使得谢玹不得不蜷缩起腿,给秦庭腾出一些空间。
  他原本是想唤人进来的。
  可转念一想,秦庭好歹是一个朝廷官员,偷偷摸摸去到贼寇所在的窝点,又没向谁报备,万一被有心人做文章,对秦庭来说百害而无一利。
  血腥味不似作假,如此距离地贴近之后,那股浓重的带着不详气息的味道,让谢玹狠狠地皱起了眉头。他伸手轻轻拍了拍秦庭的脸,试图唤醒他:“秦大人。”
  没有动静。
  秦庭既然能安稳无恙地回到驿馆,或许证明这伤并不是很严重?
  有可能是因为一刹那的眩晕感,才使得秦庭没有站住,亦或者……是他有意的。随即,谢玹又摇了摇头,恍然觉得自己的心思实在是有些歹毒。
  没换到回应,谢玹只好让秦庭靠在自己肩头,决定先看看秦庭伤在了哪里。
  他方才看到过叶一,证明二人是一同回来的,若秦庭受伤,叶一必定知晓,除非秦庭连叶一都瞒着。
  谢玹眸色幽深。
  ……还有一种可能,他们并不是一直在一起行动。
  衣裳黏糊糊地粘在秦庭身上,血液与浴水混合在一起,让血腥味愈发呛鼻。
  谢玹目光游离,手轻轻拂上秦庭的脊背,在上面摸索片刻,终于在肩胛骨至后腰的地方,触摸到一道细而长的,类似于剑伤的创口。
  为了看得分明,谢玹索性一手拽住他的衣领,另一手径直往下一拉扯——
  伤口即时暴露在谢玹眼前。
  肉眼看来,这伤不像是普通的剑伤,创面并不平整,靠近创口边缘的地方,还有一些微小的锯齿型伤口,想必伤秦庭那人,用的武器并非常人所能携带的。
  会是凤九渊吗?
  谢玹想。
  如果不是凤九渊,怎么解释秦庭身上携带的,那与凤九渊香囊之中,一模一样的苦莲安神香的味道?
  可如果是凤九渊……
  那到底是凤九渊曾出现在匪寇的窝点,还是说,秦庭并非只去了那一处,而在其它地方与凤九渊有过交手?
  疑虑丛丛。
  谢玹暂且将其搁置脑后。
  他原本认为秦庭并非能轻易被人伤到,是故起先并未太过担忧,可他浸泡在如此重的血腥味之下,人又迟迟不醒,方才还经由沾了花瓣的浴水浸泡……
  若不叫大夫,伤病入骨恐有性命之忧。思忖间,秦庭的脑袋无力一歪,向下滑至了谢玹肩头。谢玹只好一边用双手箍住秦庭的腰,固定住他的身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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