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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皇-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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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完,他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谢玹一眼,发现人眼神根本没落在自己身上。
  “……殿下?”
  “哦。”谢玹回神,“你们的大人真的不能出来接见了?”
  “是的。”管事叹道,“若小殿下不嫌弃,小的便先给诸位安排住处,待李大人身子好些,定然会上门赔罪。”
  府上没有什么异常,看来这李景扬是真的闭门谢客,谁都不见。
  那他要见的人,便也不在了。
  谢玹收回视线,不咸不淡地看向管事:“不用了,你记得给我送句话给他。”
  “殿下请讲。”
  谢玹轻笑道:“今日他李景扬不出来迎接我等,他日可别后悔。”
  说罢,也不看管事的脸色到底是青还是白,兀自转身离去。
  只是下一刻,那府衙的大门前,不知何时走进来一干人等。为首的那人气度雍容,贵而不冷,身姿挺如松柏,步伐犹有定势。
  “看来今日本王来的不是时候?”
  作者有话说:
  赶上了!!零点前!!!


第61章 谢玹,不要紧张
  在谢玹的记忆里,上一次见到凤九渊,还是汴梁的雪下得最盛的时候。
  那是一年春之伊始。
  正值“正朝”,朝臣们原本应当按例入宫给皇帝拜年。然而当今天子却以“雪积厚、恐难行”唯为由,拒绝了所有的拜贺。
  朝臣们看着半空中撒盐可拟的雪花,纷纷摇头,说皇帝那避不见人的臭毛病又犯了。
  北疆极寒,汴梁这点微弱的冬风对于凤九渊来说不值一提。他找到谢玹的时候,人在御花园的角落里。天上的雪不见停,一个太监以身作骑,正驮着谢玹在雪地里艰难地爬行。
  这场雪下了许久,太监被冻得双颊通红,手掌也皲裂出血。他的双膝因在雪地中长久地磨损而划出一道血痕,在满目苍茫的白色中分外显眼。
  谢玹并未戴冠,长发就这么顺着肩头披散下来。他一手扯住系在太监胸口的绳子,一手持鞭挥舞,边喊边闹,笑得灿烂又残忍。
  宫侍们侍奉在一边,不敢出声,更不敢多看一眼,因为他们知道,看一眼便会被砍掉脑袋。
  于是凤九渊走进来时,正巧与谢玹面对面撞上。
  天子的表情空茫了一瞬,继而蓦地暴戾起来。
  “好大的胆子!竟敢拦朕!”
  他扬手就要挥鞭,被凤九渊收掌拦住,缠在腕部。
  “陛下。”来人温声细语,仿佛尤恐惊扰梦中之人,“是我。”
  太监终于被解救下来,拖着无力的双臂眼角含泪地跑走了。
  雪簌簌地下着,落到天子纤长的睫羽上。
  “你来做什么?”谢玹歪着头,颇为天真地向凤九渊凑近了几分,似乎是要认认真真将他的样貌纳入眼中。
  只是他凝视了半晌,没在凤九渊眼底看到想要的,最终索然无味地退开:“你来晚了。”
  离开的那一刹那,凤九渊却蓦然握住谢玹的手腕。
  “放肆!”
  谢玹当即反手一挥,方才用来“驭马”的鞭凌空绷紧,唰得一声向凤九渊抽去。这一回,他不躲不避,任由凌厉的长鞭携风而至。
  谢玹是冲着他的脸去的,那长鞭自然而然在凤九渊的脸上重重烙下一道划痕。不消片刻,鲜血便从伤口渗出,一滴一滴如海棠花瓣落在凤九渊的袖袍上。
  凤九渊浑不在意,甚至不觉得痛。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谢玹,目光温柔依旧。
  “你要跟我走吗?”
  “走?”谢玹回眸看他,“去哪?”
  “去江南,去北疆,或者往东走。你想去哪,我便陪你去哪。”
  他描述的景象仿若一个游行四方的游侠于广阔天地间徜徉,不谈过往、不论将来。那是十岁的、刚从冷宫里出来的谢玹可以期盼的,而不属于天子谢玹应当去的方向。
  谢玹将长鞭收入袖中,眼中不复灵动。
  “我不会走的。”谢玹望向远方,像一只羽翼尽断的鸟。
  “若有一天我真的走了,那便是我死的那天。”
  顺理成章的,后来便是——诸兵略地时,四面楚歌声。
  地方反叛的世家子弟揭竿而起,怀远王凤九渊随行。紫鸾殿上,二人隔着那道看不到尽头的长阶,像隔着岁月中悠久的河。
  陌路两岸。
  凤九渊拉弓引箭,箭矢如飞电过隙,他却再没回头。
  *
  州府府衙的管事看到凤九渊到来的那一刻,仿佛比看到皇帝亲临还要惊吓。
  他暗自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嘟囔了一声“他什么时候来的”,随后扬起笑脸,热切地迎了上去,三叩九拜,极尽尊敬。
  “小的府衙管事李璋,拜见九王爷!”
  “免礼。”凤九渊淡淡笑道,“初入永州,未拜帖入府,还望李管事莫嫌本王唐突。”
  倒是……一点也没变。
  谢玹想到。
  彼时谢玹刚从冷宫出来,就听说宫里住进了一个叫做凤九渊的小世子。他原本应当与自己的母妃一起住在荣春宫,但十几岁的年纪,已算不得孩子,为了避嫌,只好辗转进了谢玹所住的偏院。
  谢玹还记得那场初见。
  身量未达成人的凤九渊,抬臂躬身,悠悠迈出半步,礼节周全,气度不凡。
  “凤九渊拜见十三殿下。”
  他抬起眼时,那双眼如一脉永久宁静的山泉,不浸风雪,不染纤尘。
  “岂敢岂敢。”姓李名璋的管事谄媚一笑,弯腰屈膝,伸出手想将凤九渊引进正厅,“王爷从北疆来永州,这山高路远的,我家老爷没尽到地主之谊才是怠慢啊,九王爷您稍等,随小的进厅,小的这就去禀告老爷。”
  凤九渊轻声一笑。
  身边随行的两位侍卫却像听到什么指令似的,齐刷刷主动上前,一把将李璋扶了起来。
  在李璋受宠若惊之时,凤九渊又道:“不必,李州府病体抱恙,本王怎敢叨扰?不过想着此来永州,需向李州府打声招呼,未曾想这般不巧。”
  说着,凤九渊的目光落到了谢玹的身上:“看来,今日我与十三殿下,都算是白跑一趟了。”
  “不不不。”听到凤九渊话中隐含的离开之意,李璋连连否认,连嘴上的胡须都随着一抖一抖,生怕凤九渊扭头就走,“王爷尊贵之躯,就算我家老爷生着病,也得亲自出来迎接,万没有将贵客挡在门外的道理啊!”
  因凤九渊要就此离去一事,李璋过于急躁了,一时没注意自己言行里的不妥。
  只听谢玹道:“哦?既然这般说,那在李管事的眼中,我便是可有可无之人了?”
  李管事嗯嗯啊啊半晌,没说出一句话来,冷汗却淌了一地。
  谁都看得出来,这李景扬是奉了李缙的命,要给初来乍到的谢玹一个下马威。可李家,不,李景扬此人,似乎对凤九渊又颇为重视。
  李凤两家虽常有往来,但不过是一些利益上的东西。凤家独善其身,不与任何一家有人情牵扯,这李景扬……或者李缙……是有所求?
  谢玹不动声色地看着李璋脸上的汗一股一股地往下淌,心中不免嗤笑。
  在一众人心怀鬼胎之际,他再次开口道:“李景扬不出来,不如叫李缙出来?”
  四下诡异地一静。
  谢玹:“李景扬可没这么大胆子把我晾在这,李缙倒是有。不过他卸任官职之后,如今只是一介草民,想来也没什么资格见我。”
  李璋脸色扭曲:“十三殿下……”
  “不出来?”谢玹笑道,“那日后要是想要九王爷再来这府衙,可就难了。”
  凤九渊来得赶巧。不知是早早就到了永州,就等着谢玹来此,还是正好只是巧合罢了。
  但既然有这个巧合,谢玹不用岂不是亏了。
  间隙中,他往凤九渊的方向看了一眼。
  凤九渊也在看他,那是一双温和的、仿佛能包容万象的眼。
  两人不是陌生人,那一眼,仿佛看尽了分离间的无数个春秋。
  谢玹不可抑制地回想起在宫里的年少时光,与最后相见时,那决绝而温柔的一箭。
  刻入灵魂的痛楚,让他呼吸略微急促起来,方才还巧言善辩的喉咙,此刻不知为何也干涩起来。谢玹微微吐出一口气以稳定气息,攥紧了手心。
  片刻后,那股没来由的惧意才缓缓褪去。
  他没有看见凤九渊眼中那细小的变化。
  不过他向来如此……谨慎而悉微。
  凤九渊道:“小殿下莫急,依我看,李州府是真的病得起不来床了。”
  说完,又转头去看李璋,“不如这样,本王随行的人中,有两个医术高明的大夫,若李州府不嫌弃,本王可以让他们给州府瞧瞧。”
  “这,可……”
  李璋想拒绝,但凤九渊不给他拒绝的机会,拍了拍手,便有两个郎中模样的人走出来,堵在了李璋的面前。
  “病症入骨,便再难治了,李州府要好好注意身体才行。”凤九渊笑道,“接待本王这种虚礼,便显得不那么重要了,你说对吗?”
  对个……鬼啊!
  李璋心中慌得不行。
  他们本来就等凤九渊等了好几个月了,谁知道他迟迟不来,却又突然在这个节骨眼跑出来。
  眼下李景扬出来也不是,不出来也不是。还要被迫接收凤九渊塞进来的两个“郎中”,谁知道是不是探子眼线之类的东西啊!
  李璋急得恨不得打自己一耳光。
  可眼下之事,早已成定局。
  这凤九渊……只能日后再见了,日后定有机会……希望李州府打他不要太用力。
  李璋哭丧着脸将凤九渊与谢玹等人送出了府。
  两人皆是长身玉立的身形,立在府衙门口,引得过路人频频张望。
  但凤九渊要比谢玹高上许多,常年居于高位,身上那副不怒而威的气质一眼便可观之。但矛盾的是,见到这位王爷的第一眼,感受并非是威严,而是温和。
  他好似什么都不在意,什么都能一笑置之,那副平静不见波澜的脸,就算地崩山塌也绝不变色。
  凤九渊拾阶而下,本因随着扈从走上马车,却又在将要离去时回眸。
  他看向谢玹,也在看向一个多年不见的故人。
  “星澜。”
  谢玹的脚步一顿,缓缓转身:“王爷。”
  “你叫我什么?”凤九渊说,“几年未见,你我便如此生分了?”
  谢玹抿嘴不言。
  他有些紧张,但不知自己为何会生出紧张的心思。
  杀他的人是前世的凤九渊,而不是现在这个,一言一行间春风依旧,明月依旧的凤九渊。
  谢玹缓缓抬眼:“九哥哥。”
  “嗯。”凤九渊笑道,“星澜,好久不见。”


第62章 怎么有人夜闯浴室啊!
  “九哥哥”这个熟悉的称呼说出口之后,谢玹便恍惚发觉,自己心中那份不知名的畏惧,忽然间便烟消云散了。
  他缓缓看向凤九渊,想到了自己上一辈子的诸多执念。
  关于父兄殒命的愧疚,关于命运的捉弄,关于生、关于死,关乎爱恨情仇,关于怨憎会苦。
  那些林林总总,是造成他痛苦疯魔的根源。
  上苍想必是觉得他的怨恨在他耳边萦绕,太过嘈杂,忍无可忍一挥手,将他身上的时间重新拨动。他不费一丝一毫的力气,那些痛苦的、不堪回首的执念,便清风不留痕般消散殆尽了。
  论样貌,凤九渊如他的姓名一般,龙章凤姿、姡'如渊。当年在宫中,谢玹没少听娘娘们夸赞他。
  尚且在年少之时,他对漂亮东西毫无抗拒之力的毛病就已经初显端倪。他只喜欢看好看的人,吃精脍的食物,衣裳穿度也是细之又细,面对凤九渊这种浑身上下都写着“精致、高贵”字样的人,自然愿意主动去靠近。
  算上前世,上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他,竟已是十多年前的光景了。
  随着时光推移,凤九渊身上这份锐利的漂亮,渐渐与怀远王三个字一起,沉淀在这幅温柔的壳子里,和着岁月酿造成醇香的酒,悠长而绵延无尽。
  谢玹的心境变了,浑身的气质便也陡然更改,凤九渊看在眼中,静默不语,唯以笑意待之。
  “星澜近日若有闲暇,可去我府邸上逛逛。”片刻后,他开了口,“此事虽不比入府衙重要,但若能令你心情愉悦,也是值得的。”
  谢玹:“因何愉悦?”
  “他乡之中,偶遇故人,不为愉悦?”
  谢玹浅浅一笑,意有所指:“九哥竟在永州也有府邸……”
  凤九渊颔首:“随手买下的一座宅子,稍加改造罢了,人总归要有个落脚之处。”
  他毫不掩饰自己早已来到永州,并且买下一处宅子做府邸事实,谢玹便也就问了:“九哥来永州多久了?”
  “半年有余。”
  竟已有半年……
  算算时日,正巧是他第一次从般若寺的和尚手中拿到金线匕首的时候。那个时候,谢青山的锦囊就已曾入过凤九渊的眼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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