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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皇-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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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皇一死,他们这些尚且稚嫩、小鸡崽子似的皇子们,除了谢青山,便要通通去见阎王。
  谢青彦最后也得了一杯毒药。
  临到终了,谢青彦自知世上没人救得了他,眼一闭心一横,将毒药灌下了肚。
  再醒来时,他已不再京城了。
  他坐在一架辇车里,入眼皆是陌生的环境,空空荡荡的车内,与他同乘一坐的,只有一个少年模样的人。
  见他醒了,少年冷静地说:“我叫凤九渊。”
  于是谢青彦知道,自己是被怀远王凤家救了。
  至于是偷梁换柱,还是另谋他法,便不是他所知晓之事。
  凤家行事温而婉,但绝非十足的好人,能救下他,一定有其他的用处。这场匆忙的逃亡之路上,太后与王家的兵马穷追不舍,他一路辗转不知去往了何处,到最后彻底迎来安宁时,伤情已然蔓延至全身。
  身为谢青彦浑然清醒的人生,至此戛然而止。
  而凤家还在继续谋划——闻风起时,便做好万全准备,方才不会被时代的洪流卷至浪涛之中。
  十多年后,原本已经死去的谢青彦,重新出现。
  那场寂静多年的风,也终于要再次吹起。
  谢玹牵着谢青彦的手,一步步引他上马车,带他回居住的驿馆,最后亲自将他安置在自己下榻的地方。
  他对这位皇叔并没有太多记忆。之所以能认出来,是因为谢青彦脖子侧面的青黑色胎记。
  前世的谢青山经常当着谢玹的面怀念他的诸位兄长们。
  说他们志趣高雅,喜好山水,每逢庙会、春猎等大型全民娱乐的活动,都有他们的身影。但,众多皇子中,没有一个人皇位感兴趣。
  谢青山说他们是不争不抢,淡泊名利,那时谢玹边听边附和,回头又暗自腹诽:什么淡泊名利,分明就是懦弱。
  不敢争,怕作出头鸟被当头一刀,不敢抢,怕旁人渔翁得利,自己满盘皆输。
  如果是他,大不了就去拼个你死我活。
  前世的记忆与今生的记忆逐渐混淆、融合,他披着年轻的壳子,内里却是沉重、疲倦的灵魂,走上这条路时,虽然不说,但大抵还是孤独的。
  如今陡然触碰到那么丁点与前世的牵连,觉得熨帖的同时,又升起一丝惘然来。
  此去经年,寥寥话语,却是旁人无法回头的一生。
  有懂事的随从不闻不听不多话,只说要带贵人下去好好服侍安顿,但谢玹拒绝了——他亲自哄着只有孩童心智的谢青彦入塌休息,给他盖被子,哼曲子,把自己这辈子仅剩的耐心全交待在这。
  等谢青彦终于睡下,天边已然泛起了蒙蒙的雪青色。
  谢玹打着哈欠走出门时,觉得凉风刺骨,不免裹紧了身上的大氅,低眉系扣结时,耳边传来窸窣的宛若轻羽纷飞的声音。
  福至心灵般,他抬头一看,远山与屋檐,阁前的盆景与假山,皆覆上一层纸皮般的薄雪。
  凉意就是从这些不起眼的小颗粒中散出的。
  空中亦簌簌不绝。
  这个冬雪清晨,冻得人不肯迈出院落半步,而在不远处,有一人只着了一件轻衫,甚至挽起袖子,露出精瘦有力的胳膊,正在雪地里挥剑。
  之所以用“挥”,是因为他明明可以将剑耍得得心应手,却好似手上的剑有千钧重,半死不活地将那细剑往四方甩出去。
  这般没有美感、不着章法的挥剑姿势,任何一个尊重剑的人,都不敢说他是在舞剑。
  离他最近的一棵常青树最先遭殃。
  在冬日也十分坚挺,不会凋零的针型叶片,随着他偶尔踉跄几步,偶尔下腰翻个跟头,偶尔还要踩着树干上屋檐蹬两下再飞下来的种种要命动作,行将朽木般的摇晃着树身。
  谢玹看了半晌,出声叫他:“秦庭。”
  “刷——”
  秦庭挥剑的姿势并未被打断,反而比自己一个人时更为凛冽。他流利转身,看见站在廊下的谢玹,微微一笑,竟就这么凌空冲他飞来。
  谢玹根本来不及闪避。
  好在秦庭不是真的想摔在谢玹身上,并且与他抱成一团滚在雪地里去,中途硬生生手腕一转,将剑锋偏离了三寸,直至时,剑锋擦着谢玹的耳畔,“铮”的一声插进了他身后的房柱上。
  “小殿下。”刚运动一场,秦庭浑身冒汗,脸颊与胸膛不知是冻的还是热的,大片大片的绯红色蔓延开来。
  只见他屈指一弹,一阵劲风敲不知打在了何处,那一刻,一坛和谢玹脑袋般大小的酒便出现在秦庭手中。
  他一手拎着坛口,递到谢玹跟前:“喝酒?”
  谢玹:“?”
  秦庭又笑了笑:“今天是我生辰,小殿下不给个面子?”
  谢玹冷静道:“你不是槐序时节出生?”
  秦庭:“……”
  他脸上的最后一抹笑意也如暮色被黑夜吞噬一般,消失在他泛着红意的脸上了。
  他耸耸肩,不再看谢玹,转身又重新走回了雪地里。
  方才练剑的那一块高台,已成为一片天然的歇息之处。驿馆的院落又坐西朝东,正好可看见蛋黄似的太阳正从天的另一边缓缓升起。秦庭像不知道冷似的,一边望着那片天,一边大口大口地将酒往嘴里灌。
  身后已不再有声响。秦庭分得清谢玹与旁人的呼吸声,现在,他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秦庭扯着嘴角,又仰头喝了一口。
  这场雪不见停。
  不仅不见停,还有愈下愈大的趋势。院落边盖住井口的圆形盖子,被积雪垒成一顶高而滑稽的帽子,秦庭身边的常青树也被覆雪盘弄得不成原形。
  一坛酒很快见底。
  秦庭爱酒,也从不糟蹋酒,豪饮痛快,但是于秦庭这样的人来说,是暴殄天物。
  但他此时俨然已经不像世人眼中的那个秦槐序了。
  天边将出不出的日光终于冒出头来,倾泻出今日的第一缕光线。秦庭放下空坛,被积雪反射的光芒刺得闭上了眼。
  倏而,头顶的凉意一停。
  秦庭骤然睁眼。
  他回头看去,只见不知何时谢玹已去而复返,仍旧裹着一身厚实的大氅,显然是怕极了冷。整张脸被脖颈间的白色绒毛埋了一大半,只露出那双动人的眼。
  谢玹撑着一把素色的伞,见秦庭转头看他,于是垫着脚又往前伸了伸手。
  他将纸伞举过秦庭头顶,为他遮去所有的风雪。
  见到秦庭的神情,谢玹向来淡然的眼中,终于露出一丝诧异来。
  原来秦庭的脸上异于寻常的颜色并非是冻的,也不是酒意催发,而是情绪至上泪水划过后留下的痕迹。


第82章 撒娇男人最好命(二)
  雪还在下。
  他们坐的高台原是用来观景的——但那是天气大好的时候,从未有人在大雪纷飞的清晨登上去挨冻。
  谢玹坐在秦庭身侧,举着伞的那只手被寒风吹得沁凉,从指尖开始麻木僵硬,一直蔓延到藏在袖子中的手臂。他恍恍惚惚地想,这大冷天,就合该在屋子里围着火炉续命,他是脑袋被驴踢了才坐在这高高的台子上受冷风吹。
  可是他看见秦庭情绪低落,即便抹去眼泪,也难掩伤心的样子,只好又劝解自己,就当舍命陪君子了。
  一坛酒喝完,秦庭不仅不见醉意,那双眼睛还变得犹为清澈透亮。他向后躺在刷了釉的木板上,枕着双臂,半截身子没被伞遮住,任风雪催刮至他的肩膀、发丝与鼻尖。
  雪似飞花。
  “小殿下,说起来我好像没见你哭过?”他侧过头,看向谢玹。
  谢玹道:“你要见我哭?”
  说罢,他一摆衣袖,将伞柄塞到秦庭手中,低下头去。
  披着一身厚重的大氅,大半张脸被埋在暖绒绒的皮毛之下,非但没能撑起谢玹的身形,反而衬得他愈发瘦小,亦比寻常只着单衣时更为单薄。
  从秦庭的角度看去,长发恰好遮住他的脖颈,露出若隐若现的线条。
  视线触之即离,想被火灼烧似的,烫得秦庭别开了眼。
  片刻后,谢玹终于抬起头来。
  像能自己控制似的,一汪透明的水在他眼眶中缓缓积攒,一眨眼便凝聚成一滴泪,悄悄顺着脸滑下。
  秦庭看得一呆:“你……”
  有那么一瞬间,秦庭真的以为谢玹哭了,心中不由微微一抽。可是谢玹只是眨眨眼,那滴泪水便又顺着下颚角无声地落进御寒的毛绒之中。
  了无踪迹。
  “我从不羞于流泪,眼泪对于我来说,是刀剑,是利刃。”谢玹看着他,“你看,现在的你就因为我的这滴泪而松懈了。”
  秦庭张张嘴,末了还是无奈地摇摇头:“是。”
  怎么说谢玹都好像手眼通天似的,知晓旁人心中所有的喜怒哀乐。他这还什么都没说呢,人家估计已经都猜得八九不离十了。
  他将手中的伞推到谢玹头顶,顺势为他掸去衣领边的飞雪,胡乱说道:“小殿下流泪的样子也好看。”
  谢玹:“……”
  他还以为秦庭这股架势是要坐起来主动剖陈真心,情真意切地讲述自己为什么大半夜不睡觉,在这里挥了一宿的剑。
  之所以是一宿,是因为谢玹发现被秦庭仍在角落里的剑鞘,只隐隐约约看得见一个尖了。
  这雪铁定不是谢玹刚出门时就下的,一夜里估计断断续续得下了好几回,年轻人不知节制,随意透支自己的气血,以后有得受的。
  然而秦庭看起来吊儿郎当洒脱不羁,实际上他的心捂得比谁都紧,需要旁人耐心的、一点点的将其撬开。
  他分明有一大堆话想来说——人向来愿意对自己钟意的人敞开心扉,谢玹对自己认知明确,便更是对秦庭多了几分耐心。
  秦庭好不容易愿意将自己的真心给他,他总归不能用了就丢。
  于是谢玹轻叹了口气:“过来。”
  秦庭回头看他:“?”
  “我冷。”谢玹说,“你抱着我,我才有精力听你说话。”
  秦庭一怔。
  他凝望着谢玹的侧脸,心道,谁说他家小殿下冷酷无情没有人味儿?
  他看着你的时候,那双眼分明比谁都多情。
  秦庭的怀抱堪比血气方刚的少年人,事实上,与少年人也并无不同。他刚及冠不久,才是摆脱掉家世的名头,不知天高地厚出去闯荡的年纪,如今,却已然扛着一份重担了。
  秦庭坐在谢玹身后,将他整个人由前向后地圈在怀里。挥了一宿的剑总归有了点用处,源源不断的热气透过衣裳与心跳向谢玹传递过去,即使隔着一层层阻碍,感受依旧鲜活的热切。
  他低下头,一手握伞,一手执起谢玹的手放在眼前把玩:“你身上的毒要发了?”
  谢玹点点头:“嗯。”秦庭当初知道,他不会隐瞒,也没必要隐瞒。
  “太后给的钩吻记得吃。这东西虽然易成瘾,但服下后也暂时能缓解不适。若想彻底摆脱它也不会没有办法,如果萧先生找不出解药,我也能托蓬莱的师兄师姐们帮忙找找。”
  太后控制谢青山的方法简单粗暴——慢性毒药。从五岁开始,到如今他已而立,整整二三十年间,一天天一年年加量,长时间地让谢青山保持身体虚弱,无法出手干涉朝政,亦没有心力夺回权力。如今他积病成伤,俨然是被药物伤了根基。
  而她给谢玹吃的,又是另一种。
  理论上来说,钩吻本是用于治疗伤痛的药物,只要控制好量,对人身体并未有太大的危险。
  钩吻最大的危害在于它身上的“瘾”。
  一旦成瘾,人便失去了理智,只能任由他人玩弄与践踏。
  谢玹不语,只道:“蓬莱发生了什么事了?”
  秦庭登时被问得哑然无声:“……”
  半晌,他还是想不明白:“ 你怎么知道的?”
  谢玹朝远处扬了扬首。地上躺着一把剑,银色的剑身已被飘雪覆盖了一层浅浅的霜。
  “那剑柄上刻着‘蓬莱’二字。”
  秦庭:“……还有呢?”
  若是谢玹单从一柄剑就看出来,那秦庭便真的信了他是从天上下凡来的神仙。掐指一算,就能了却凡尘。
  “你平日枫扇不离手,行书、作画皆在此之上,证明你惯用扇,而非其他。哦,你轻功应该也还行,但相反的,你我相识已久,我一次都未见你用过剑……”
  谢玹说着,忽觉自己的手动弹不得,低头一看,秦庭正牢牢地抓着,指节都被揉搓得泛起了灼热般的红。
  秦庭是知道,即使谢玹现在正窝在自己怀里,也还是冷。
  谢玹突然道:“你若心中实在难受,我愿意当你的倾诉对象。”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随时。”
  像是被一支流矢击中。
  周遭是嘈杂的马蹄之声,漫天雨帘般的箭朝秦庭周围射来,没有一支能突破他牢固的防线。
  倏地,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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