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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绳锯木断,水滴石穿。正是有?此前一点一滴的积累,今日才会有?那?么许多人选择违背主流,站在?你身边。可见你之所为,并不全是无用功。
“或许不是所有?人都能理解,但?过去这数年,你还是改变了许多事情,不是吗?”
谢知秋微微出?神,良久,方“嗯”了一声。
*
若说史守成手上最大的牌是“礼制”和礼部尚书在?读书人中的影响力,那?么谢知秋,也?有?她自己可以出?的牌。
那?就是“实?绩”和“传奇”。
很快,在?喧嚣的梁城,又有?另外一种声音传了出?来——
“人都说自古英雄多男儿,但?凡事总有?例外,正所谓巾帼不让须眉,红颜更甚儿郎,各位看官,您可别急着反驳,且听?我慢慢道来。且说南北朝时期,便?有?传说称,一位花姓女子替父从军,创下千古佳话;往近了说,还有?唐朝女将樊梨花,横刀立马,武功盖世,与父一同出?征,平定北疆之乱。而我今日要说的话,便?是本?朝一位奇女子,其父姓谢,她生于天顺年间,自幼饱读诗书……”
“我搞不懂诸位为何?如此反对谢知秋入朝为官,这年头还有?多少为民做主的好?官?这一两年的事摆在?眼前,若不让谢大人做官,难道将官位白白让给那?刘求荣之辈贩卖人肝的酒囊饭袋吗?”
“其实?若要说女子科考做官,我也?不是很赞成,但?谢知秋与普通女子不同。最关键是,我担心,朝廷好?不容易才减了税,若是真像那?些人说的,将谢知秋弄成是妖邪鬼怪,一个妖邪提倡的政策,难道还能继续下去吗?你我明年交的税,要是又变回往年那?样了怎么办?!”
……
谢家闺房,谢知秋独自坐在?屋中,静静地沉思。
太学里的学生之所以容易被史守成煽动,一来史守成礼部尚书的身份,能给他们实?实?在?在?的好?处;
二来,科举竞争本?来就已经很激烈,女子为官虽然八字还没一撇,但?的确戳中了这些学生内心深处隐匿的恐惧,生怕自己的对手再增加,所以他们迫不及待地要将可能性扼杀在?萌芽阶段。
但?市井里的人不同。
他们都从这段日子的新?政里获得?了实?实?在?在?的好?处,现在?的梁城百姓对新?政评价都是很高的。
谢知秋就借一部分人的口,将“谢知秋”和新?政完全绑在?一起,产生谢知秋离开官场、等于新?政结束的想法。
如果是从未得?到的东西?,人可能不会有?很强的占有?欲,但?一旦真正得?到过,再让他们从口袋里拿出?来,就很难了。哪怕是展示有?可能被拿走的可能性,就足以让大多数人产生极大的抗拒心理。
果不其然,有?相?当一批人本?来人云亦云、反对谢知秋入朝,但?一听?说谢知秋不做官,新?政可能会结束,突然就销声匿迹、默不作声了。
另一方面……
谢知秋其实?确实?有?循序渐进地推进女子入仕的想法。
但?要是现在?就把这个狐狸尾巴露出?来,那?必然会掀起惊涛骇浪,受到巨大的阻碍。
所以,她先藏起了这个心思,而将自己树立成女子中的特例,塑造成一种偏离现实?的、类似花木兰祝英台这般的戏剧传说形象。
人们对待传说,总是更宽容一些,纵然做出?出?格的事,也?显得?较为合理了。
如此一来,不说舆论上与反对的人旗鼓相?当,至少不会单方面被压制了。
剩下的……就是赵泽。
想到这里,谢知秋微微一凝。
其实?不管那?些官员什么态度、百姓如何?争论,赵泽始终对她很好?。
赵泽已经很久没有?正经上朝,但?他不时召集朝臣议事时,从来没有?忘记谢知秋。
他好?像一直没有?考虑好?今后如何?安排谢知秋的官职,但?对她说话始终温声细语、态度和蔼,远比对其他官员亲近,甚至比起以前与“萧寻初”相?处时,都要更温柔。
而这……正是谢知秋的不安之处。
她略一凝神,然后偏过头。
谢知秋回家后,并不太费心思梳妆打扮,但?毕竟是女子闺房,房间里该有?的东西?都有?。
在?桌子不远处,就是一面大铜镜,谢知秋望过去,容颜便?映入镜中。
镜中女子长裙曳地,一头乌发只用一根木簪松散插着,如瀑如云。
谢知秋气质难与人亲近,但?人人都说她生得?肖母。
而她母亲温解语……
曾无人不说是美人。
第一百六十五章
赵泽最近心烦得很。
此时此刻; 正好就?有两个官员在他面前吵架——
站在左边的?大臣道:“皇上?,让女子?从政弊大于利,这是千古得来的?教训; 您可万万不能糊涂!礼法纲常一旦遭到破坏; 再要?重建可就?难了?!史守成大人性情刚毅,话可能比较直; 但理不错; 皇上?务必慎重考虑!更何况那谢知秋情况妖异; 民间都说是不祥之?兆,甚至有人担心朝廷为妖邪所蛊惑,会招致祸患; 即使是考虑民意; 皇上?也绝不可一意孤行!”
而右边的?大臣则道:“裘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谢大人以前在朝中?为官时,是皇上?亲自将她点上?来的?,她也发挥着中?流砥柱的?作用; 你?现在改口这样说,难道是认为皇上?是分不清正邪、会给国家招致祸患的?昏君吗?”
“你?!你?血口喷人!臣不过是向皇上?尽忠罢了?,岂容你?妄加罪责!若是男女尊卑可以颠倒; 那幼也可以逆长、下也可以越上?,君臣、父子?、夫妻关系全都不必有所约束,你?难道是想?让天下大乱吗?”
“皇上?与谢知秋谋划的?新?政实施以来; 成果天下人有目共睹,百姓对皇上?也多是赞颂。臣只是没?想?到; 这样的?好事; 到了?裘大人口中?; 竟成了?这般样子?!臣与裘大人不同,臣觉得皇上?圣明?得很; 慧眼识珠、极有远见,且有英雄不问出处的?容人之?量,看不惯裘大人信口胡说,这才出言阻止!”
“你?不过是以前受过那谢知秋的?提携,怕她一旦倒台,你?也是会跟着失势罢了?!区区趋炎附势之?辈,竟将自己?的?乌纱帽子?置于江山社稷之?前!皇上?,臣可是赤胆忠魂,一心为江山社稷考虑啊!”
“你?这人……”
赵泽托着头,斜靠在华椅上?,听这两个意见不同的?官员一来一往地吵架,听得头痛欲裂。
这种争论,他现在隔三差五就?要?听一次。
双方各执一词,但在赵泽听来,他们不过是车轱辘话来回说,简直耳朵都要?长茧。
今日亦是同样,前有一个官员请求面圣,赵泽刚放他进来,没?想?到后脚又来了?一个。然后这两个人一碰面,起先还客客气?气?,后面没?几句话就?吵了?起来,搞得宫殿里硝烟弥漫。
然而,就?算这情况也还算好的?,最近围绕谢知秋的?争执实在激烈,先前有一两次,官员吵架吵得上?了?头,差点直接在赵泽面前大打出手!
此时,赵泽被?吵得太阳穴突突跳,他不得不闭上?眼睛,捏了?捏鼻梁。
“别吵了?!”
突然,赵泽出声喝道。
两个官员听到皇上?来了?脾气?,纵然还没?吵够,还是赶忙噤声,各自垂袖而立。
然而赵泽连看都不想?看他们,挥了?挥袖子?,道:“朕乏了?,两位爱卿请回吧,此事下次再议。”
左边的?官员张了?张嘴,还欲再劝。
赵泽却不耐道:“你?们一而再再而三地过来逼朕,难道是想?将朕逼疯吗!什么叫以下犯上?,朕看你?们才是以下犯上?!董寿!送客!”
“是。”
董寿恭顺地应下。
皇上?这是动了?真火。
他人就?算真是熊心豹子?胆,总也要?识点时务。
两名官员被?这么大的?帽子?一扣,想?了?想?,都不吭声,各自退去。
官员一走,垂拱殿中?安静下来。
赵泽烦躁地在屋中?来回走了?几步,他目光落在茶盏上?,毫不犹豫地拿起来将水一饮而尽,但喝了?水,心里的?火也没?下去,他一时暴躁,抬手一甩,将茶盏重重砸在地上?!
只听清脆的?瓷裂之?声,上?好的?黑釉茶盏落在地上?,碎成几瓣!
赵泽猛一甩袖,怒道:“朕不就?是想?选个自己?喜欢点的?人当参知政事,有这么难吗?!谢知秋以前不是当得好好的?,恢复身份换了?个性别而已,这些人有什么好叨叨的??!朕好歹是真龙天子?,难道说话就?这么不顶用?!”
董寿忙上?前安抚:“皇上?息怒,皇上?息怒,别气?坏了?身子?。您才是天下之?君,还要?主持江山社稷呢,气?坏身子?不值当。”
在董寿的?安抚下,赵泽逐渐冷静下来。
赵泽想?了?想?,对董寿道:“你?去我书房里,将我放在书架上?的?一卷字画拿来,我昨日还瞧过,应该很容易找。”
“是。”
董寿低头应下,便离开了?。
大殿内只剩赵泽一个人。
他长长叹了?口气?,目光黑沉。
说实话,事情走到这个局面,赵泽内心亦感到郁闷。
若按照赵泽的?本意,他无疑希望谢知秋继续做官。
他们原先合作得很好,他欣赏谢知秋,也感激她的?救命之?恩。对赵泽而言,与其说是男还是女,他正在在乎的?,其实是谢知秋能不能继续留在朝中?。
但就?连他这个皇帝都没?想?到,这件事真要?做起来,居然如此困难!
朝堂之?上?,以史守成为首的?大批官员都十分反对谢知秋以女子?之?身入朝,只要?他稍微吐露一些意愿来试探,史守成那批人就?会被?踩到尾巴的?动物一样跳起来激烈反对!他们一套一套地掏出大道理,将赵泽都压得喘不过气?。
然后赵泽试图从民间寻求一些力量。
可让他失望的?是,他微服私访几次后,发现民间的?情况也不算好,有相当一批太学生领着不少?读书人在反对谢知秋,搞得声势浩大。
腹背受敌,四面楚歌。
其实被?谢知秋教了?数月,赵泽已经不像最初那么单纯无知,能看得清一些朝中?局势。
许多人反对谢知秋,不是因为他们真的?多么讨厌谢知秋,而是背后有其他利益驱使。
换言之?,他们不是轻易能被?劝动的?,朝廷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想?要?将这些声音都压下去,不是易事。赵泽并不想?留下昏君暴君的?骂名,总归对臣子?还是有所顾忌。
饶是赵泽脾气?还算不错,饶是赵泽非常喜欢谢知秋,受阻的?次数太多,又看不到希望,他也逐渐感到疲倦了?。
于是,另外一个念头,日益清晰地在赵泽脑海中?浮现出来——
恰在此时,董寿亲自捧着一个卷轴,回到垂拱殿——
“皇上?,您要?的?是这个吧?”
董寿办事从不出错,赵泽只在他进殿时瞥了?一眼,就?肯定他拿的?是对的?,
赵泽颔首,双手将卷轴接过,放在长桌上?,然后小心翼翼地推开。
那卷轴之?上?,正是谢知秋十五岁那年所作的?、传遍大江南北的?诗篇《秋夜思?》。
而且上?面的?字迹,虽比起如今略显生涩,但俨然是谢知秋的?亲笔。
看着这幅字,赵泽心中?一荡,漾出些许奇异的?感情来。
就?像许多初次见识谢知秋文采的?人,会情不自禁地为之?倾倒一般,赵泽刚过弱冠之?龄时,第一次读到这首《秋夜思?》,同样惊为天人,震撼万分。
当时他已经受封去了?封地,错过了?在梁城亲眼见见这位才女的?时机,但作为替代,他曾经大量收集谢知秋的?文集诗集、字画墨宝。
谢知秋毕竟是未婚女子?,她的?亲笔字画流出来的?极少?,至多只有她偶尔赠给与谢家有来往的?亲戚的?作品。因此赵泽贵为济王,也是百般费劲,才好不容易斥重金从别人手上?收来一幅。
大概连谢知秋本人都没?想?到,她早年所写的?书法,会有一幅落在赵泽手上?,还被?他如此珍藏。
赵泽还记得,他曾经无数次站在这幅字前,感慨谢知秋用词之?精妙,书法之?流畅,然后不自觉地描绘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只可惜,他在得知谢知秋是个冷美人后,便简单地认为她是一个和他的?王妃一般无趣的?严肃女子?,没?有进一步深究。
赵泽的?指尖拂过书法表面。
现在,赵泽再看这幅字,会有一种奇妙的?感受。
谁能想?到他和自己?年少?时好奇过的?才女,会以这种方式产生交集?
他脑海中?浮现出那一晚,他身陷绝境、近乎绝望之?时,谢知秋不顾危险赶来救他,将他拉出黑渊。
那晚,他们同乘一马,身后跟着无数追兵。
在颠簸中?,谢知秋的?发丝落在他肩上?,偶尔有几次,他能不经意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