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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上前扶起她来,扫了一眼剩下的人,淡淡道:“都起来吧。”
他班师回朝这样的日子,大郎竟然还不在。这个儿子,真是彻底成了他外家的孩子了。
府里秩序井然,几个年幼的孩子都被教养地很好,就连胆小怕事,从前时时要抱着的三郎,竟然也能摇摇晃晃上前,大方地给朱晖行礼了。
朱晖很高兴,难得在众人面前,温声对婉然道:“辛苦夫人了。”
婉然脸上却不见得意之色,仍然是笑意清浅而温婉,“老爷过奖了,妾身分内之事。”
她站在他身边,举止言语无可挑剔,朱晖却觉得有些……疏离。
从他回府到被簇拥着进来,他就没见她情绪有过波动,古井无波般沉静。
“今日我乏了,你们各自回屋,明日我再考校你们功课。”他对几个子女道。
几个孩子,连同身后的许多仆人,都退了出去。
“总算清净了。”朱晖叹了口气,面上露出疲惫之色。
婉然便道:“妾身已让人准备了艾叶水,老爷先去洗洗,舒缓舒缓,然后用膳吧。”
“好。”朱晖答应下来,又深深看了她一眼,目光灼灼,“你进来伺候。”
婉然微微一笑:“老爷,让丫鬟们伺候吧。妾身灶上亲自替您熬的汤,得去看着。”
“让丫鬟们去,你进来!”朱晖面色不虞。
第447章 冰雪聪明
婉然仿佛没看到他的愠怒之色,温顺道:“是。”
她如此,朱晖倒觉得自己小题大做了,描补道:“厨房油烟大,以后你不必亲力亲为。”
婉然又屈膝称是。
进到浴室,她先替他除去左边的靴子,然后看着他右边的脚,有些犯难。
“老爷,听说您伤在右腿伤了,是小腿的话,妾身怕碰到您伤口……”
朱晖道:“不碍事。”姿势闲适,好暇以整地看着她动作。
婉然咬咬牙,小心翼翼地替他脱了下来,并不敢去看他的腿。
她怕血,尤其不能看到别人流血。
朱晖看着她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勾起来,声音却故作冷淡:“觉得我伤口很丑陋吗?”
婉然以为他生气了,并不希望因为这样的小事让他心存芥蒂,便解释道:“妾身并没有嫌弃老爷,只是怕血,会觉得心疼。”
“若是我偏让你看呢?”朱晖捏着她下巴,力道并不大,看着她轻咬朱唇的样子,觉得终于打破她那张时时都笑盈盈的面具,亲近了许多。
婉然不知道他为什么一回家就为难自己,狠狠心道:“夫为妻纲,老爷既然执意如此,妾身也只能从命。”
她眉头紧蹙,颤抖着手替他解开绑腿,慢慢地把他的裤腿掀开,解开绷带。
“伤口不在这处?”她松了口气,仰头问道,“那在大腿?”
朱晖这是在故意逗她玩?
朱晖笑了,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对她道:“哪里都没有。”
说完这句话,他有点期待她诧异的面孔——他今日不知道为何,就是不想见她那时刻高度一致的笑脸,想从她脸上见到不一样,也更……真实的情绪。
他渴望了解她。
可是,婉然只淡淡道:“原来如此。”
“你明白?”朱晖挑眉,眼神玩味。
他的小妻子,好像不仅仅擅长管理内院,还颇有见解,而且难得的从容大气。
“妾身愚钝,不敢妄自揣测。”婉然态度恭谨。
朱晖似乎是叹了口气,一个用力将她拉起来,按坐在自己腿上:“婉然,你我夫妻,你也说过同甘共苦,当日最难时候你不离不弃,怎么今日我略有成就,竟跟我生疏了?”
“至亲至疏夫妻,”婉然没有挣扎,却有些别扭和拘谨,声线发颤,思绪却依然条理分明,“妾身谨记本分,绝不会过问老爷朝堂之事,不去试探老爷底线。今日局面,妾身惜福,时时提醒自己,谨言慎行,方得圆满。”
“至亲至疏夫妻?”朱晖重复着她的话,双手捧住她的脸,看着她半阖长睫,不肯与自己对视。
对,是不肯,而不是不敢。朱晖很明白。
“婉然,我以为,我们可以成为至亲。可你的目标,貌似只要不成为至疏即可,我说得可对?”
婉然缄默。
此刻的沉默意味着默认,朱晖当然清楚。他动了动嘴唇,但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道:“替我宽衣。”
婉然从他身上起来,娴熟又安静地服侍着他。
过了一会儿,朱晖靠在浴桶边上,任由婉然用皂角轻轻揉搓着他的头发。
虽然他头发繁密,她却轻柔到没有扯到一根长发。
“我这次打齐王,是捡了个便宜。”朱晖闭着眼睛道。
婉然动作顿了顿,似乎有些诧异在之前那种气氛之后,他还愿意跟自己说。但是她知道,他给的,她不能拒绝。
原来,朱晖早年在锦衣卫当差,奉命去一个犯事的大臣家里抄家。
那大臣罪过极大,男丁全部遭到斩首,女眷满十五岁被充作营妓,不满十五者入教坊司。
在抄家的时候,那大臣的一个妾室,趁人不备撞了墙,可还是力气不够,留有一口气,一个八九岁的小姑娘伏在她身上,哭得肝肠寸断。
这种情况下,这女子定然会受尽惩罚。
但是朱晖那日不知为何,也许是佩服她的烈性,也许下是看到和自己长女差不多年纪的小姑娘,心生悲悯,便道:“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那妾室满头是血,却恍若未觉,摸着女儿道:“琳琅,别哭。娘走就是解脱了,将来有机会,报答这位大人。”
言罢,果真撞墙而亡。
那个叫琳琅的小姑娘,后来被充入教坊司。
她当时并不懂姨娘要她报答是什么意思,等进了教坊司几年后,才明白,对姨娘而言,死是最好的解脱,也是唯一保全清白的方法。
懂得之后,她甚至觉得,当初姨娘为什么不狠狠心,一并把自己带走,免得日后受那么多磨难!
可是琳琅是个运气不错的,十四岁上入了齐王的眼,成为她的侍妾,还颇为得宠。
只是齐王手段暴虐,后院女子无不惧怕于她,甚至到了宁愿孤独终老,也不愿承宠的地步。
琳琅也是如此。
所以,当她知道朱晖领兵的时候,想尽办法联系上他,做了他的内应。
开挂了的朱晖,无往而不利。
再和婉然谈起,他唏嘘不已,更觉侥幸。
听他说完,婉然道:“老爷善心结善果,这是必然而非侥幸。”
“虽然知道你是安慰,但是我还是很高兴。”朱晖笑着仰头看她,眼中有难得的温柔,伸手拉住她白皙修长的手指,放到自己脸上蹭蹭,“你猜猜,我为什么要说自己受伤?不准敷衍,也不必怕我生气,想到什么说什么。”
婉然斟酌片刻,道:“量力而为。”
朱晖哈哈大笑,笑得头发上水珠都四溅,他拍着水面畅快道:“人生得一知己,死而无憾。婉然,你真真是个妙人,我何其有幸!”
“能嫁给大人这般英雄,妾身之幸。”
“哦?”朱晖挑眉,故意为难她,“你既然说我自知不敌,故而退缩,还道我是英雄人物,岂不自相矛盾?”
“审时度势,知道顺势而为,亦不会被胜利冲昏头脑,急流勇退,这是何等襟怀?妾身佩服万般。”
“好,说得好。我朱晖这辈子,做过的最得意的事情,不是做了多高的官,而是得到了你。”www。ZWwx。ORG
婉然谦虚。
久别重逢,朱晖在床上自然畅快挥洒,看着身下嘤嘤娇啼的女子,他只觉心中都被充满。
婉然真是让他,怎么爱都爱不够。衣不如新,人不如故,遇到她他才明白为什么。因为她的美好是座宝藏,永远也挖掘不尽。
第448章 调戏
朱晖在家里住了两天,只觉得通体舒畅,看哪里都很舒服。
若说有什么不满足,那大概就是婉然太过拘谨,白日想和她亲近些是绝对不行的。
不过朱晖也能理解,他的小妻子无所依仗,想在府里站稳脚跟,立身要正,绝不能让人挑出毛病来。
朱晖自我认识很清醒,他能够在攻打齐王的时候立下赫赫战功,完全是因为有神助攻,而且齐王的治下,与宁王无法相提并论;之前在应对宁王时候,他如丧家之犬,险些投湖自尽,所以这次他决定回京暂避。
他从前没有上过战场,在锦衣卫是如鱼得水,但带兵打仗,不是那块料。
而且他所带军队里面的腐败以及由此引发的士气低落等问题,细思极恐,打了胜仗的他,仍然对此感到惶惶不安。
多少年来,贵妃的父兄在军队中谋取了太多私利,偏偏别人又不敢置喙。千里之堤,早已是蚁穴累累,不堪一击。
朱晖作为皇帝曾经的心腹,很明白贵妃是皇上触不得的逆鳞,他决定回来好好想想再行决定去路。
皇上令人传旨,封了婉然三品诰命夫人,朱晖的母亲及原配也有封赏。
“明日,你便穿这诰命服侍陪我进宫。”
“是。”婉然面上笑意淡淡,仿佛只是闲话家常,并没有因此而感到多么高兴。
“不高兴?”
“妾身高兴。当年祖母的三品诰命,是五十多岁才得的。妾身不过双十年纪,能得此荣耀,全都是托老爷的福。然而,妾身也明白,乱世之中,武将的荣耀是如何换来的,所以难免……”
朱晖轻轻拍拍她肩头:“不必过多忧虑,我有分寸。”
又过一日,朱晖带着按品大妆的婉然一起坐马车入宫,因为朱晖立有大功,所以皇上特意恩准马车驶入宫门。
“婉然,”朱晖坐在马车中,看着端庄的婉然笑道,“我原以为你撑不起来,毕竟年纪轻,没想到现在看你如此,竟然觉得好像你原本就该如此打扮。”
“老爷过誉,是您敝帚自珍。”婉然从容应对,态度谦和,并无紧张之色。
朱晖哈哈大笑。
婉然又道:“老爷,妾身以为,还是应该在宫门之外下车。”
“为什么?”朱晖挑眉看她,目中有考校之色。
“格外恩准,是皇上对您的优容;恃宠而骄,便是您对皇上的不敬了。”
朱晖忍不住把婉然搂在怀中:“你真是朵解语花。婉然,怎么办,我越来越喜欢你了?”
婉然羞赧:“老爷,这是马车上。”
“在府里你怕有人,马车还害怕人说嘴。你不必如此惶恐,我便是你的靠山。”
婉然沉默。
朱晖叹了口气:“过几日,我和皇上告假,带你去城外的温泉庄子住几日,就你我二人,带侍卫在外院伺候,内院就你我,可好?你做饭,我劈柴……”
两人说着话,马车辚辚而行。
“大人,到宫门口了。”
马车停下,赶车的下人恭谨回话。
“老爷早吩咐过了,妾身多嘴了。”
“我喜欢你这般,至亲才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朱晖先下了马车,然后亲自扶着婉然下来,早有小太监等在这里,上前行礼,带着几分谄媚道:“朱大人和夫人鹣鲽情深,羡煞旁人。皇上知道您克己复礼,怕是不肯坐马车入宫,令咱家带人在这里准备了软轿,接您入宫。”
朱晖看了一眼婉然,仿佛在说,看,果真皇上也期待我们在这里下车吧。
然而婉然从下车以后,垂首敛目,十分恭谨,但也并不畏畏缩缩。
朱晖心中满意,跟小太监寒暄几句,主要表达谢恩之情,便往软轿走去。
婉然在他身后半步距离,小步快走跟着,裙裾微动,身上环佩,没有发出一点儿声音。
朱晖下意识放慢脚步,婉然走起来便从容许多。
宫宴十分热闹,觥筹交错,丝竹管乐之音不绝。今日来参加宫宴的,都是王公贵族或者身居高位的大员,身边也都带着家眷。
朱晖和婉然坐在一处桌案之前,位置距离皇上最近,比一品大员的位置还好。
婉然娴静地跪坐在朱晖身边,谢绝了宫女的服侍,不时亲自替朱晖布菜。
本就是为朱晖举行的庆功宴,他是绝对的主角,皇上都向他敬酒,朱晖谢恩饮下,之后皇子们、朝臣们纷纷都来敬酒,朱晖无法推辞,只能一一饮下。
感觉到婉然的担忧,他不动声色地掐掐她的掌心,“我没事。”
婉然低头,嘴唇微动:“老爷,需要更衣吗?”
朱晖知道她是想替自己解围,让自己缓缓,便道:“好。”
他告罪起身,婉然扶着他一起出去。
两人走的很慢,宫灯将四下照得亮如白昼,到处都是伺候的宫女、太监。
“你也去吧。不必着急,我会在此处等你。”
走了一段,有宫女前来引路,隐晦说要分开带两人,朱晖松开婉然的手道。
婉然屈膝行礼,跟着宫女离开。
朱晖去方便后,果真回到原地,可是等了很久,婉然才匆匆出来,面上似有泪痕,发簪歪了,鬓角头发也掉了。
“怎么回事!”朱晖沉声问道,上前拉住她的手,觉得她指尖冰凉,浑身都在发抖。
“无事。”婉然声音颤抖着,却努力用尽量平静的口气道,抬头看了眼周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