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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氏有好女-第1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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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雍在州牧的位置上吃了多年闲饭,有人当面扇他个耳光,气的脸皮青一阵白一阵:“你这后生好不知趣,老夫与你无冤无仇,你偏要信口雌黄、蓄意污蔑!老夫这就上报京中……”

    “大人昏头了么?本官既然敢直接带人夺了官印,您还费什么力气上报?”方继摇摇头,突然唇角一勾,“本官就是在这儿让大人永远闭嘴,也不会有人多说一个字。”

    周雍没料到他言语如此没有顾忌,简直是无法无天,两眼圆瞪怒骂道:“你敢拘禁朝廷命官!就凭你这两三句胡言乱语?方继,我看你是目无法纪,当初卫喻谋反事发,先帝将你赶出京城,当真是罚得太轻了!”

    方继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没见识过这等抓不住重点的人,本想一笑了之,却听他提到恩师卫尚书,不由沉下脸。

    “就凭本官这两三句,你别想安安稳稳从官位上退下来,祁宁盐铁财政上的亏空被谁给搜刮了去,越藩和谁私下里串通结党,陛下都一清二楚。”

    他站起身,雪松般的身形在地毯上拉出笔直的影子,微微昂首俯视着老迈的州牧:

    “就凭本官曾在祥光宫里当过五年帝师,只这一桩缘由,就够本官横行霸道、作威作福了。”

    周雍听不得他这般傲然的语气,冷笑未出口,一人已闯开了会客堂的大门。

    那人侍卫模样,手里捧着个托盘,从他书房里摸出来的州牧印绶大喇喇地摆在里面。

    周雍双眼一黑。

    盘子里除了白玉印,还有个扎红绳的小瓶子。

    方继拿起来在鼻下轻嗅,眉稍舒展,“本官的身子也不大好,下雨,骨头疼的厉害。听闻老大人家中有十几样专治痹症的药膏,多谢赐药了。”

    他将将跨出门槛,回首道:“烦请周大人告知布政使等人,本官去他们那里拜访之前,希望他们有个准备。”

    方继出了花园,天空依旧半死不活地漏着水,他的心情却一反常态地愉快。

    今上跟他谈南三省的政务,他都毫不犹豫地拒绝,事到临头发觉自己还是舍不得学生太累,五年便五年吧,让洛阳没有后顾之忧,主君能尽早治国平天下、修身齐家娶到媳妇。

    他一贯推辞,一贯操心。

    刚踏进王府,就有小厮急急忙忙跑来,说老夫人让他快些过去。方继边走边思索,似乎近来并无什么要紧的事,那就是身体原因?他心里渐渐泛起不安,脚下也加快了步子。

    上了二楼,一众侍女都来来往往地在屏风边穿梭,有端个盆的,有拿帕子的,还有拿针线荷包的。他见这架势不像是大夫看病,却猜不出到底怎么了,老太太在里头听到脚步声,声如洪钟地唤他到床前。

    挽湘躺在床上,柔柔的乌发流淌在瓷枕旁,白皙的侧脸温婉可人。她斜睨一眼甚少露出愣怔表情的自家夫君,双颊晕红,翻了个身埋进被子里。

    一位花白胡须的老医师慎重地对他说道:“尊夫人大概是有孕了,老朽和吴医师都看过脉,虽然为时尚早,但是夫人的孕象十分明显……大人,大人?”

    方继回神,“嗯?”

    方继继续道:“据夫人说,以前从来没有过这种症状。某等不能肯定,不过照例还是应当告知大人的。”

    方继仍然站在原地,靴底像生了根,心中的狂喜却藤蔓似的疯长开来,一时间五感俱失,只能感觉到自己剧烈的心跳。

    “……你要多陪陪她,别光扑在公务上,这些天可怜她担心你,晚上没睡好,瞧这脸尖的。”

    令老夫人絮絮叨叨地说着,忽然发现儿子心不在焉,不满地吼道:“你在不在听!”

    方继在床头蹲下,握住挽湘温热的手,张了张嘴,只冒出一句不伦不类的“多谢”来。

    老夫用拐杖敲着地面,叹道:“我令家总算有个盼头,你们成亲十年一点动静也没有,我梦到你爹都惭愧。”

    方继没指望过这辈子还能听到医师这么说。他起初觉得两个人在一起,纵然没有孩子也没什么,后来年岁渐长,堪堪体会到长辈的心思。无奈天不遂人愿,琢磨着可能此生和儿女无缘,不料运道跌宕起伏,现在竟给他落下个无比大的惊喜。

    他确然是有些懵了。

    挽湘望着他,眸中含着点点水光,捏了捏他汗湿的掌心。

    第152章 空手

    四月入夏,望泽城懒洋洋地泡在水里,百姓们足不出户。

    方继甚少离开书房,每日的公文雪花片一般飞到案上,他在南安当了九年州牧,还没这几天劳累。原平行省的当地卫所已经开始交锋,每方二府一州,打得如火如荼。早晨方继收到了季阳知府萧佑被擒的消息,索性活动活动筋骨,拖着酸痛的膝盖进房间看望妻子。

    挽湘的起居都在书房的隔间里,她年纪也不小,确认有孕后不敢轻易下床,安胎药的气味充斥着整栋小楼,闻久了就辨不出来。方继素来厌恶汤药的气味,这时却觉得无比舒心,恨不得十碗八碗补药齐齐灌下去,保得妻子头发丝都掉不了一根。

    “我总是有些担心阿秦,她去了黎州之后不知道有没有好些,你那儿有消息么?”



    第153节

    

方继给她递上水杯,道:“黎州治绥陵被越藩的水军破了。”见挽湘花容失色,又宽慰道:“是陛下的计策。陛下正带兵在山里等朝廷的援军,据收到的战报,前几日山脚的军队进了几次山,因地势不利天降大雨,讨不到好处。至于秦夫人,军医们都在竭力救治伤兵,大概无暇管她和陛下之间的事。”

    挽湘轻蹙蛾眉,拉着他的手问:“祁宁除了黎州卫,剩下没有一个卫所归属朝廷?陛下的人统共才那么些,我真是……唉,这种境地,真是难为她一个女郎家。”

    方继有些郁闷:“原来只是在担心外人,你夫君一大把年纪还要为国操劳,都不问问我晚上能睡几个时辰。”

    挽湘无辜道:“你要挣钱养家,不是应该的?”

    他把手轻轻放在她平坦的小腹上,感觉不出什么,心里却仿佛有成片的嫩草萌芽,暖意融融。

    “眼下越藩的人马都集中在黎州,别的地方兵力薄弱,明日朝廷的人就会绕小路到达望泽。渝州要做陛下的大营,事情繁多,往后没什么时间陪你,不过你若是闷了,在里头叫我一声,我就答应。”

    挽湘有点受不了他换了个人似的态度,娇嗔:“我和孩子说话都来不及,哪有空理你。”

    方继:“……我回去继续盖印章了。”

    雁回山下。

    湍急的水流从山谷口冲出来,河里漂浮着乱糟糟的泥巴、石头,隐约可见前晚的雨有多大。

    被火烧得光秃秃的山坡堆满了人,军队连连后撤,只听地面轰然一声,疏松的土层凹陷下去,瞬间吞没了不少士兵。

    带队的指挥使从泥土里拔出一条腿,大喊:“都当心埋伏!”

    话音刚落,呼啸的羽箭就以不可思议的角度飞驰过来,大片的黑色箭镞如海里的鱼群,从四面八方汇集到塌陷的土坡上方。

    指挥使一惊,光靠雨和火不能使坚实的地面塌成这样,必然是有人做了手脚。那日夜里派去探路的斥候被烧死在坡上,给了他们一点对方藏身之处的提示,于是等到雨停,军中又大举顺着这条路搜查,来去几次,肯定坡上没有问题。这里没有黎州卫的踪影,他们何时被算计的?

    “啊!有火药!”

    士兵的叫声冲进耳膜,他一个激灵回过神:“快退!”

    说时迟那时快,灰黄尘土骤然掀起巨浪,随着震天巨响,整个山坡都塌了大半。滚滚泥沙淋在盔甲表面,幸存的士兵和地面一个颜色,只有鲜红的血迹沿着断肢汩汩冒出。

    军队撤得很快。

    几个山民打扮的人从土坡下灰头土脸地钻出来,里面有身高八尺的彪形大汉,也有纤细瘦弱的筷子精。

    “嘿,还是炸药来得爽快,这多少年拿刀拿剑都要看人脸色,总算熬出头了!”

    “大哥,咱们是呆在这还是分头上山找人啊?”

    筷子精发了话:“点齐人数,等鸟飞回来,就带着伤到的兄弟去山上找大夫。”

    原来这拨人正是从各地跋涉至雁回山的陆氏旧部,还没和今上禀报他们到了,就先炸了一批。他们有近千人,一部分混在上山的敌军中捆着炸药,一部分在下面砍树挖坑,配合得格外默契。

    今上传信让他们从土坡这边走,是料山下的军队没想到还有另一撮暗中的援兵,虽然人数不多,却着实有用。今上曾经在陆家军里带过相当长的时日,对他们的战术十分熟悉,甚是放心。炸塌了坡,山里的河水会改道,到时候雨一大,洪水就更大了,入山唯一的小路更加难走。

    不多时双睛鸟就出现在众人头顶,引着首领向山林里奔去。他们脱了外衣,里头全是青绿色的布料,在树丛间很不打眼。大多数陆家军从山的另一面翻过去,驻扎的营地备好了他们的住处,因陆家还未平反,到时候只说是朝廷分出来的小队。

    昨天一个州卫的兵全涌进了山里,最近处的黎州卫从高地投石放箭,虽然省力,却对做了改进的火蒺藜没辙。纵然淋着水,里面的药粉还是炸开了,伤到好些人。

    罗敷抹了抹头上的汗,忽然帐子外头有军医叫她过去。

    新鲜的空气一扫沉闷,她抓紧时机呼吸了几大口,抱着药箱就跟着带路的人往前冲。她近来已经习惯两餐颠倒随时待命,不分白天黑夜挨了枕头就能睡,截胳膊锯腿的事儿也干过几回,现在望着血淋淋的伤口也能吃得下干粮。

    她跑的太急,没注意这是去主营的路,一只灰色的猛禽嘎嘎叫着俯冲下来,她吓了一大跳,手里的药箱都丢了。

    大鸟在落叶上蹦了几步,褐色的眼珠盯着她,满是敌意。

    罗敷天生怕比板凳大的动物,被它这么硬生生地盯着,背后寒毛直竖。

    军医在几丈外停下步子,回过头疑惑道:“秦夫人?”

    罗敷还是不敢动,见那只大鸟偏了脑袋,慢慢地蹲下身想捡药箱上绑的带子,冷不防它倏地跳到手旁边,她立刻魂飞魄散。

    军医望着她张张口,欲言又止,竟转身走进临时搭建的棚屋里。

    肩上突然搭上只手,她一下子叫了出来,嘴也被捂上了。

    “噤声。”

    她紧张得不行,呼吸喷在他的手掌里,两只眼睛还滴溜溜地乱转,只恐周围有人。

    王放放开她,摸了摸大鸟背上蓬松的羽毛。

    罗敷这才发现这只灰鸟长相奇特,眼睛里有两个瞳孔,颇有古书上说的虞舜之风。只是它依旧冷冷地注视着自己,尖尖的喙闪着寒光,一副很不好惹的样子。

    她挎上药箱,飞快地说了句“多谢”,绕过大石头就要走。王放目光一闪,大鸟扑棱棱飞到罗敷面前,几乎是眼睛对眼睛,她差点腿软跌在地上。

    “摸一下再走。”他走到她身后淡淡道。

    罗敷闭着眼睛,翘起一根小指头就要往鸟嘴上碰,王放拉住她,低斥道:

    “手不要了?”

    于是转了个方向,被他强迫着给鸟顺了两遍毛。大鸟乖多了,放过她飞到树枝上,威严地俯视众生。

    他亦放过她,一言不发地离开。罗敷踢着石子去棚屋,指望在病人身上找回冷静。

    棚屋里的病人很多,先前的军医看她脱困,不好意思地从伤兵堆里抬头:

    “大人,这儿有几个新来的,是被火药炸伤,您看看。”

    罗敷跪坐在草席上,士兵抬过来一个抱着小腿呻。吟的人,满身是血。她让几个刚刚包扎完的伤兵按住他的四肢,拿齐了家伙开工,伤口很深,还是新鲜的,不用锯腿也能保命。

    帮忙固定的士兵并没出什么力,因为这人忍耐力很好,并没怎么挣扎,罗敷上次碰见个哭天抢地的病人,一个不留神刀刃就划到了自己手上。

    她擦了把汗,开始缝合。前十八年缝过的所有物品都不堪入目,而最近水平飞涨,她估摸着从军营里出来还能绣个荷包什么的,又快又好……就是不知道布匹和人皮哪个好缝。

    “你们这儿还有女大夫啊?”被按住的病人惨白着脸调笑道,淋漓的汗水不住地淌。

    “混说什么!”几个知道她身份的伤员笑骂。院判大人不端架子,也从不理会别人的传言,他们就渐渐把她看做普通的军医。

    罗敷扫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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