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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应照我-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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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家人倒是挺会起名字的。
  传言当年秦始皇东巡骑得宝马就是神凫,蹿山跳涧很有一手。
  再三碗酒。
  那位神凫眼睛瞄到了芙蕖。
  芙蕖自从进了帐,一直不言不语地守在谢慈身后,她有这份让人忽略的本事,只要她不出声,就能像一座没有生命的雕塑一般生硬地存在着。
  但神凫眼神好使,他多打量了芙蕖几眼,瞅准机会,硬邦邦开口:“谢大人这是在燕京城里混不下去了?拖家带口投奔来了?”
  神凫对他的称呼又很值得玩味。
  谢大人……
  他许是觉得谢慈配不上他称呼一声谢侯。
  经他一提,账内瞬间十几道目光齐刷刷投向了芙蕖。
  芙蕖安之若素地充当个假人。
  跪坐在地,不吭一声。
  荆韬清了清嗓子,正想解围。
  谢慈却转脸毫不犹豫地认了:“是,时局于我不利,晚辈处境艰难,进退狼狈,思及父辈的旧交,才忝颜投奔以求庇护,大将军,晚辈恐要在北境大营里叨扰些时日了。”
  神凫皱眉一时语塞,无话可说。
  谢慈一番话看似将自己贬得一文不值,可提及要留在北境大营的时候,态度又格外独断。
  他说留就要留,根本不在乎他们允不允。
  神凫很盼着荆韬一声令下将人丢出去,他肯定一马当先地动手。
  可惜,荆韬已经早在几天前就将待客的营帐备下了。
  酒喝了一半,荆韬体谅他一路奔波,请他回营帐早休息。他见谢慈身边带着个女人,却不像神凫那样多打听,只问需不需要格外照顾,单独安排一间帐子,谢慈做主替她拒了。
  军营里的帐扎的结实但简陋,帐中的床榻也只够供一个人休息,不过,倒是宽敞。
  谢慈背对着她解了衣裳:“你守着我,我能安心。”
  他身上被流矢所伤的地方久不愈合,估计是毒所致。
  雪白的细布上又浸透了血。
  芙蕖转身冲门外要了水,清洗伤口,敷药。细布在水里洗干净,晾在了架子上,北境的资源匮乏,无论是食物还是医药,都是能省则省。
  芙蕖问:“你身上的毒到底怎么办?是解了还是没解?”
  谢慈道:“有凤髓在我身体里兴风作浪,我都快百毒不侵了,不必理会,它自己会消解。”
  芙蕖:“以毒攻毒?”
  谢慈:“可能吧。”
  芙蕖稍稍放下心,将他的伤口用干净的布包扎好。她端着一盆血水,到帐外环视了一圈,径直走到不远处的矮灌木丛旁边,用力一泼。
  ——“住手!你他娘的……”
  灌木丛里窜出来一人,头身都湿漉漉的,正是神凫。
  他骂骂咧咧地瞪着芙蕖:“你故意的?”
  芙蕖瞪大了眼睛,双手捧着铜盆,一副受到惊吓的模样:“哎唷,怎么草里还藏着个人呢……对不住,实在对不住,怪我这眼睛不好使,大人没事儿吧,我给您擦擦……”
  见她从怀中摸出手帕作势要往他身上抹,神凫见了鬼似的退了几步:“别,你给我站那!”
  芙蕖听话地停住了。
  神凫低头瞧一眼自己的盔甲,直骂晦气,正打算回营换身干净的,忽地不远处火光映了半边天,紧随而来的是尖锐的鹰哨。
  芙蕖陡然见这场面,听着那哨声,头皮一麻,仿佛让一只巨手给揪紧了。
  燃火的方向是烽火台。
  芙蕖只觉得四面八方的守军们猛地整合到了一起,齐齐冲着一个方向而去,神凫也顾不得换新甲了,随手抓过一匹马,嘶吼道:“北鄂进犯,列阵应战!”
  猝不及防。
  芙蕖回望着那火光冲天的地方,距离他们驻扎的营地,至少在十里开外。芙蕖不了解北境的布防,远远的,她看到谢慈也站了出来,和她一样,遥遥望着烽火台。
  神凫先行一步,带走了一批人。
  其后,荆韬也出了帐,他要稳坐中军,不得轻易出动。
  但是前方很快传回了消息,传信回来的斥候身中数箭,进营便跌下了马:“大将军,是沧水塞受到进犯。”
  荆韬急问:“敌军多少?”
  斥候道:“骑兵一万。”
  这回可不算是小股进犯了。
  荆韬道:“沧水塞常驻有五千骑守关,神凫带了一千精兵支援,一时半刻破不了,但此战起得诡异,北鄂人诡计多端,不得不防。”
  他一抬头,正对上谢慈的目光,荆韬的话在嘴边转了一圈,道:“我猜他们的目的藏得更深,北境大营主力暂不动。”


第25章 
  谢慈前脚刚到北境大营;北鄂的游骑后脚便来犯。
  驻守北境的人各个机警,脑子一转,便由不得自己不怀疑。
  今晚是歇不成了。
  谢慈再次被请到了中帐里;陪着荆韬一起研究沙盘。
  北境的沙盘于谢慈而言,并不陌生。
  他的父亲谢尚在书房密室中一直藏有这么一盘。
  谢慈自迈入仕途之后;便离开了扬州那座院子,住进了燕京城的肃安侯府里;他的父亲不再避着他;谢府所有的秘密开始一点一点在他眼前揭开。
  燕京是牢笼。
  北境才是谢尚的家。
  谢尚无时无刻不在怀念他的家。
  谢太妃是他的亲女儿。
  原配夫人是他的一生挚爱。
  谢慈杵在生父的身边;像个人旁观棋局的外人。
  可是;谢尚纵使恼他、嫌他,也不得不将自己未完的计划托付于他。
  谁叫谢家就他这么一个儿子呢。
  谢慈用手撑在沙盘的边上。
  荆韬和他聊了句闲话:“我晓得小侯爷是以文入仕;不知军事上你通晓几分?”
  谢慈答:“一窍不通。”
  荆韬叹了口;摇了摇头。
  谢慈不知他叹的那口气是什么意思,也不想去深究。
  荆韬对照着地图;在沙盘上比划:“沧水塞往北二十里;是当年我们直面北鄂的战场;但是我们有很多年没正经开战了;北鄂人擅骑;能跑;他们也算是摸清了自己的优势,惯会搞夜袭;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地到处咬,我为了应对他们野狗似的打法;这些年将兵力做了拆减;分散守在各处。如此有一个好处;是免受骚扰时的措手不及;但坏处也有,就是兵力整合费点力气。”
  谢慈静静地听他说完,道:“大将军别白费那力气对牛弹琴了,想一想他们到底目的为何。”
  荆韬盯着他看了半天:“也罢……”他道:“北鄂日子也不好过,前些日子小侯爷送来的黄金万两,想必足够他们亡命一回。”
  谢慈抬眼问:“钱放哪了?”
  荆韬一指脚下。
  难怪他死守中军,不肯再拨出更多的兵力。
  荆韬一声令下,军营里的灯灭了一半,巡逻的守卫也悄悄撤走了半数。
  军营里显得空荡荡。
  薄弱之处极其明显。
  但北鄂人也不是傻的。
  军报一封一封地送进来,前方都快焦灼着烧起来了,此地仍旧半点动静也没有。
  夜已过半。
  谢慈熬得有些困倦,在蒲团上倚下了,意有所指道:“看来,营里有他们忌惮的人啊。”
  荆韬不离开。
  北鄂人不敢冒进。
  当前情势下。
  要么等天亮,北鄂人自知计划失败,主动撤退,放弃进攻。
  要么荆韬冒一把险。
  北鄂人兴师动众搞这么一次,想全身而退是在做梦。
  依着荆韬的性子,一定要他们留下点什么才罢休。
  半个时辰后。
  前线传回沧水塞不敌暂退的战报。
  荆韬亲自整军,带了人前去支援。
  谢慈远远的望着帐中的沙盘,轻嗤了一声,从荆韬的案前顺了一壶糙酒,钻出了营帐。
  外面显得真安静。
  偶尔有三三两两的巡逻兵经过。
  不远处,谢慈往高了看,芙蕖单薄的背影正立于夜色中,定定的望着一个方向,几乎快要站成一座石雕了。
  谢慈拎着酒坛走过去,才发现,芙蕖其实并不是在看什么东西,她的双眼紧闭,夜风撩动着她的衣服和头发,她人仿佛睡着了一样。
  谢慈一口一口地喝着酒,忽然开口问道:“我的脚步声与别人有什么不同?”
  芙蕖道:“你能让我的心尖跟着一起颤,别人不能。”
  她仍旧闭着眼睛。
  她若是造作起来,三言两语就能让一个寻欢作乐的男人找不着北。
  但谢慈完全不吃这套。
  他手接了一捧酒,弹指溅了芙蕖一脸,道:“你病得不轻,我看要找郎中给你好好治治。”
  芙蕖终于睁开眼,皱眉用袖子擦干净脸。
  谢慈问:“你在听什么?”
  芙蕖一扬下巴,指着她一直侧对着的方向,道:“听风。”
  谢慈:“风能告诉你什么?”
  芙蕖:“风说那边有人藏着。”
  谢慈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清。他把酒坛子放在手心里,一圈一圈的转着,问:“怎么做到的?”
  芙蕖道:“勤学、苦练。”她主动解释给谢慈听:“宝匣中骰子停下来的那一瞬间,你猜我为什么会知道该押大还是押小?”
  谢慈恍然大悟:“原来是听出来的。”
  那边藏着的人一直没有动静。
  芙蕖便想和他多聊几句:“你为何不与荆韬说明我们的目的?”
  谢慈:“哦?我们有什么目的?”他有装傻的意思。
  芙蕖提醒道:“陈王世子。”
  谢慈把酒喝完了,往坛子里装了一把石子,转起来有滴溜溜的碎响。他说:“你堵钱的时候,会和对家刚一照面就出底牌么?”
  芙蕖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顾忌着北境的兵力,北境同样顾忌着他的身份。
  他与谢家旧部建立交情需要时间,或是情分难舍,或是利益相联,都不是一蹴而就的易事。
  谢慈来一趟北境,想顺势把能干的事情都解决了。
  不留尾巴。
  芙蕖:“瞧那几个年轻将领的态度,谢老侯爷在北境的威望想必极高。”
  谢慈:“北境这个地方对我来说太陌生了,我此生还是第一次踏足这个地方,他们还不习惯谢家有我这么个后人,或许,他们更喜欢与我长姐打交道。”
  芙蕖:“谢太妃?”
  谢慈:“我那长姐生在北境,长在北境,直到七岁才迁往燕京,算算时间,和他们这些小将军,也算是幼时最诚挚的交情了——我姐姐在先帝驾崩的次年,便开始不停地给北境写信,试图搭上这边的什么人,可惜,全都被我截下了。”
  芙蕖听的直皱眉:“当年老侯爷何必非要个儿子呢,我看他一个女儿就很能干了,完全可以当他的助力。”
  谢慈含笑道:“我爹他当然知道女人能干,不然他养你们做什么,又不是闲着没事……他只是舍不得罢了。”
  可惜身不由己。
  再舍不得,到头来也不得不舍。
  谢慈嘴上停住了话,手里也不再咣当转酒坛了,他静静地想起了幼年时,尚是少女的谢太妃。
  当时谢慈养在扬州的院子里,像个被关起来的牲口,他什么也不能想,什么也不能做,谢尚早已给他的一生筹谋好了去路,叫他听话地走下去。
  他八岁之前很少见到父亲。
  乳母养着他。
  谢府的侍卫看着他。
  人心都是肉长的,谢府的人又非大奸大恶之徒,没有人会真正狠下心苛待一个孩子,更何况这个孩子还是谢尚的亲生儿子。
  不被允许出门的谢慈,时不时收到一些逗他玩的物件,都是府中下人们予他的善意。
  可惜好景不常。
  有一回,谢尚回扬州别苑的时候,撞见了他屋里的一堆玩意儿,当即大怒。
  院里负责伺候他起居的人一个也没逃过,通通杖毙。
  那些人不过是对他好一些而已,何罪之有?
  从那以后,府里再没有人敢违逆谢尚的意思,纵容他玩。
  只一人除外——长姐。
  谢尚罚他祠堂跪省,不准吃饭。
  谢太妃能当着谢尚的面搞出一桌满汉全席,流水般的往祠堂里送,摆在谢慈的面前。
  谢尚把他锁进柴房里,关禁闭。
  谢太妃能扛着门栓撞开柴门,牵着谢慈的小手,把人接回自己的闺阁里藏起来。
  他年少时不多得的柔情和善意,全部来自于异母的长姐。
  直到他长到八岁时,先帝强纳了长姐当妃子。
  时隔几年再见面时。
  他的长姐早已经变了模样。
  —“弟弟,淑妃她总是给我找不自在,她如今刚怀孕,胎尚未坐稳,你去给我在外面搞几味药,别声张,也别让爹知晓,到时候我让皇帝召你进宫玩,你捎进来给我。”
  —“弟弟,上次的药管用的很,我一时不慎,让德妃又怀上了,你再弄一些给我。”
  —“弟弟,你救我儿子一命……你不是一直想见见你生母么,你再不答应,明天我就剥了你母亲的脸皮镶嵌在你床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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