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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慎浓的表情没什么异常,也许是真没听到,也许是不在意,总之,她半个字儿都没有多问。
芙蕖朝她走去。
苏慎浓起身对她笑了笑:“你回来了?”
芙蕖走近了,端量着她的脸色,苏慎浓自从上次落水之后,身子便一直断断续续的病,脸上的病态掩不住。
芙蕖皱眉问:“你一宿未歇?是有哪里不合心意?与我说说?”
苏慎浓听着她的问话,心想,更像此府执掌中馈的夫人了,想她们苏家的嫡母办事都没有这样说一不二的底气,还要处处顾着各个院里的妯娌和小姐,说一句话便要瞻前顾后好几个日夜。
芙蕖的底气是谢慈给的。
苏慎浓说:“一宿未歇也不觉得累,哪里都很合心意,只是多日不见你……你气色差了很多,出去办事了?可还顺利?”
芙蕖对上她柔情似水的眼睛,心里有不合时宜的念头冒了出来。
软玉温香,将来她要是做了当家夫人,想必一切都能安置的极妥当,每日早晚晨昏立于门前,便如现在这般,与自己的夫君缠绵絮语。
也算是神仙夫人了。
芙蕖对她说:“你想回家是不是?等天亮我送你回苏府小住几日?”
苏慎浓受宠若惊:“他肯放我了?”
芙蕖一垂眼,藏下眼中的愧意,说:“他要在外面呆上几日,回不来。”
苏慎浓迟疑着问:“你私下放我回去,他会不会……难为你?”
芙蕖摇头:“不会,放心。”
苏慎浓心底像翻了一个瓶子,滋味复杂浓郁,她很想念父母亲了,不愿放过这来之不易的机会,当即问道:“那我收拾一下,什么时候可以动身?谢慈何时归京?到时候你会去接我吗?”
芙蕖抬眼忘了一眼里面冷清的府邸,说:“都可以,他若是回府,我一定能得着信,到时再做安排。”
苏慎浓见她的神色落寞,道:“那你呢,你要一个人守在这么?”
芙蕖顺口道:“你们家若是方便,可以带上我一起,我吃不了多少饭,一天三碗足以。”
苏慎浓一愣过后,微微一笑:“当然可以,我邀我的闺中密友回家小住,你就是我的贵客,一天多少碗都可以。”
相处久了,芙蕖发现苏小姐也是个奇人,她打心眼里瞧不上谢慈那样的弄权之臣,言语之间颇多不屑,却愿意将她这个出身赌坊的下九流人捧为闺中贵客。
芙蕖道:“我这身份……哪配的上什么贵客,你就当带了个随身伺候人吧。”
苏慎浓:“那怎么行。”
芙蕖不去直视她认真炽热的目光,三两言语一搪塞,催促着她回房准备。
苏慎浓的认知在一定程度上没有错。
谢慈不在府中,芙蕖当真可以为所欲为,即使一张嘴要把苏慎浓放走,阖府上下也没有一个人站出来问她要说法的。
芙蕖自己也觉得奇怪。
棠荷苑里,她问吉照:“主子给你们留信了?”
吉照摇头,答:“那日我在华阳大街上拦了驸马爷的车,驸马爷扣了那个婆子,转身命人隐秘将我送回了谢府。我自回来就没见着主子的身影。”
芙蕖:“你不知他去哪了?”
吉照回:“不知,只留了一封信,书面嘱托我转交明镜司的纪大人。”
惊动明镜司了。
那便是要当成个正经案子办。
明镜司有两个纪大人,芙蕖问:“纪嵘还是纪峥?”
吉照说:“两个纪大人都是一样的,明镜司不分派别。”
芙蕖恍然点头,想了想,还是交代了一声:“我送苏小姐回家里小住几日,我会寸步不离的看着她,你若是碰上主子了,便代我与他说一说吧,此事是我越界了,还请诸位姐姐见谅。”
竹安在里屋替她收拾了一些常用的衣物,仔细在箱子压平,闻言,走出几步,抢在吉照前面道:“姑娘说话好生客气——在这谢府里,您要做什么,不是我等奴才能置喙的,您只管做便是了,将来主子那,当然有你们自己的说法。”
吉照瞧了一眼箱子里的东西,一边在心里盘算有何错漏,一边问道:“姑娘真打算独身前去?”
芙蕖听着外面下人套车,随着天光熹微,街上也热闹起来。她垂眼,盯着自己的手,果决道:“我自己去,好办事。”
第54章
芙蕖借了吉照的一套浅色裙袄;卸下发间价值不菲的钗环,可看上去依然和伺候主子的丫头不沾边。
吉照看着皱眉:“姑娘,您要办什么事儿;我替您去?”
芙蕖不以为然,用粉膏调了色淡的胭脂;点在脸颊和唇上,说:“不用;我能应付。”
院子里小厮套上了车;芙蕖叫他们先去把苏慎浓接到车上。
苏慎浓上车又等了足足半个多时辰;芙蕖才磨蹭完;慢吞吞的掀帘钻进了车里,坐在她的身侧;冲窗外吩咐了一声:“走。”
苏慎浓只见面前一个其貌不扬的丫头;吓了一跳。仔细瞧两眼,从五官上看;确实是芙蕖没错;可她整个人的气质好似退了一层皮。
寻常的不仅仅是她的打扮;更是那种含胸低眉的体态;往人群中一搁;是完全泯然于众的存在;绝不像当年太平赌坊的魁首那般明媚惹眼。
这也是她的本事。
苏慎浓一直在打量她。
芙蕖的眼睛望着车窗外,马车驶出谢府;在华阳大街上走了一段距离,她忽然开口对苏慎浓道:“如果借此机会让你一直留在家里;你还会选择回来吗?”
苏慎浓:“你要听实话吗?”
芙蕖道:“在我面前不必有顾忌;如果不是实话便不用说了;我能明白。”
苏慎浓说:“我想回家;想我家中父母,想念我的兄弟姐妹。谢府太冷太孤单了,门前檐下的灯不是为我而亮,没有人会不分日夜地站在那里等我回去。”
苏慎浓身为一个旁观者,她曾见过芙蕖在门口点灯,也见过谢慈在灯下反复流连。那个冷硬心肠的人身上镀了一层温情,看上去都没有那么招人讨厌了。
其实仔细想想,谢慈是个不近女色的人,鲸肉没有任何关于他的桃色传闻,他从不进出于任何花街柳巷,当然,去太平赌坊接芙蕖的那一次是个例外。
是他有生以来唯一的一次例外。
苏慎浓对谢慈的厌恶在这种温情的光环下,渐渐快要消失殆尽。苏慎浓自己意识到了危险。不能继续在谢府呆下去了。
御史苏大人的府邸在华阳大街的尾端,越是靠近尾巴,官邸越显得简朴。苏戎桂是个传说中的直臣、清官。
他的府邸,从门外便只能见到两个黑黝黝的柱子,跨进门里更是异常整肃,连稍微值点钱的奇花异草都很少。
苏慎浓一下车,门口的小厮眯眼盯着她看了半天,终于在某个瞬间回过神,跑着进里头报信儿——“夫人,咱们家小姐回来了。”
苏府的大夫人由丫鬟搀着,疾步迎出来,人还未见着,先听着哭声了。
母女二人抱在一起,一阵心肝肉的寒暄,芙蕖站得远了些。她抬头看了看日头,正当快要下朝的时辰。苏戎桂应该也快要回来了。
芙蕖才刚这么一想,门外紧随而来又停了一辆车。
一位年近不惑的大人,提着官袍,迈进了院子里。
这就是那位很能骂的苏戎桂,经常在朝堂上指着谢慈破口大骂,几次差点把自己骂厥过去,还是谢慈宽宏大量,不计前嫌,命内监们给这位苏大人递一口热茶,好让他缓口气接着骂。
芙蕖瞧着这位苏大人尽管年纪大了,但模样体型都十分的俊秀,芙蕖记得他是当年连中三元的才俊,殿试皇帝钦点的榜眼,皮囊差不了。
苏戎桂上前几步。
苏慎浓恭敬地向父亲见礼。
苏戎桂的目光绕着她打量了几圈,道:“谢慈他肯放你回家了?”
苏慎浓如实道:“他离府了,近些日子都不见人影。”
苏戎桂从鼻子里冷哼一声:“难怪今日早朝不见人影,鬼鬼祟祟,又搞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去了。”
苏大人与谢慈结怨已久,提起这个名字非要挖苦几句心里才畅快。
心里爽够了,他才恢复正经道:“当年谢太妃住在谢府佛堂清修的时候,接你入府是有几分作伴的意思,如今,太妃迁去南华寺,谢府独留你二人孤男寡女,像什么话……现在既回来了,便安心呆在家里,谢慈敢再拘着你,为父必定与他拼命。”
苏慎浓用帕子拭去了眼下的泪珠儿。
可彼此心里都明白,此事远没有他们嘴上说的那般好解决。苏慎浓与谢慈之间还横着一纸婚约,且是皇上金口玉言定下的圣旨。
皇上若不能收回成命,两家人中必有一人需得抗旨才能解决。
芙蕖至今想不通,皇上乱点的这一局鸳鸯谱到底是在盘算什么。
苏慎浓家生的贴身丫鬟簇拥着小姐去往闺房歇息,芙蕖迈步跟上,苏戎桂一打眼见了她这副陌生的脸孔,顿时将她拦下,对苏慎浓问道:“慎浓,你这是带了个什么人回来?”
苏慎浓答:“父亲,她是谢府中照顾我起居的丫头,我便将她带出来了。”
苏戎桂板起脸,恨铁不成钢道:“我们苏府是养不起一个丫鬟吗?你带一个别人家的回来做什么?给我发落出去!”
苏戎桂是一家之主,在府中说话比圣旨都好使。他一出口,立刻有小厮摩拳擦掌,虎着一张脸打算上前拖人。
苏慎浓急忙拦道:“父亲大人,且慢,听我一言。”
苏戎桂不是武断专横的家主,他给女儿说话的机会。
苏慎浓道:“父亲,她抗命放我出府已经犯了谢慈的忌讳,我们若是将人撵回去,她恐怕没有活路了。”
芙蕖听着苏慎浓一袭席恳切的话,面上不动声色,心里纳罕。
原来在父母庇佑下乖乖长的苏小姐也有说谎诓人的时候。
苏戎桂或许在朝堂上已经历练出了一颗刚硬的心肠,但他家夫人是个慈善人,最听不得苦命人苦命事,狠不下心难为底下的人,当即劝着苏戎桂不再计较此事,芙蕖得以顺利留在了苏府。
其貌不扬的芙蕖并没有引来苏府主子们过多的关注目光,苏戎桂顶多向家人们交代一句,盯紧了她,别叫她在府内外为所欲为。
芙蕖跟着苏慎浓,见识了真正名门淑媛的闺阁。
单是一张上好黄花梨木的千工拔步床便足以令人叹为观止,月季花的纹路甚至都细致到了茎上的尖刺。
几个丫鬟抬着铜炉落在正中央的地板上,舀两勺韵味十足的松香,很快便溢满了整间阁楼。
芙蕖站到了窗户前,向外眺望,苏府女儿绣楼是花园中最中央的位置,前后花影簇拥,如众星捧月般的存在。
苏慎浓终于脱去了一身素衣,换上了一身艳若桃夭的衣裳,对镜在耳垂上戴了两只珍珠。
苏慎浓甫一回府,便见了很多客,苏戎桂兄弟三人未分家,堂兄姐妹们都住在一个屋檐下,芙蕖陪着苏慎浓,也见识一回高门大户里姑娘们之间的勾心斗角。
几个与苏慎浓年纪相仿的姑娘结伴来探望,各自都带了不菲的礼物,苏慎浓游刃有余的与她们虚与委蛇,表面上一团和气,其实内里波涛汹涌。那些女孩们,揪着苏慎浓与谢慈的婚约,软刀子一个劲儿的往苏慎浓的心窝子上戳。苏慎浓眼里含笑,做足了嫡女的派头。
等热闹散场了,阁楼里也冷清多了,一直默不作声的芙蕖终于开口:“这便是你心心念念要回的家,惦记的姐妹们?”
苏慎浓坐在她的床上,说:“是啊,虽然有些恼人,但总归让我觉得我是活着的。我也并非所有的兄弟姐妹都是这般坏心眼,我有一个哥哥,排行老三,虽然是庶出,人也有些顽劣不知上进,但他是真的疼我。”
芙蕖立刻意识到她说的是谁。
苏戎桂家的庶出三公子。
他是太平赌坊的常客,但是他不赌钱,芙蕖知道有这么号人,远远的观摩过他人模狗样的德性,并未有过亲近的接触。
他差点玩死了红隼。
有点难以想象,他在家里竟然是一个疼爱妹妹的兄长。
说曹操曹操便到。
苏家三公子苏秋高在藕花街的温柔乡里醉生梦死过了一夜,醒来听说妹妹回家了,二话不说立马赶了回来,冒冒失失在前庭领了父亲的一顿责骂,人就盖不住满脸的喜色,一路奔向了后院站在绣楼下,喊了一声:“乖乖阿浓!”
芙蕖站的离窗户近,最先望了下去,只见一个衣着华丽的纨绔公子哥仰头招手。
苏慎浓连忙吩咐着请哥哥进门说话。
苏秋高踩着楼梯登上楼,见了苏慎浓的第一句话,也是问:“妹妹你与谢慈那斯的婚约取消了?他怎么肯大发善心放你回来?”
苏慎浓说:“不是他放我回来的,是我自己想家了,趁着他不在,便跑了回来。”
芙蕖看清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