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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山青黛-第10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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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萧元一顿。
  承平斜睨他,唇边浮出一缕冷笑:“来了也就算了,你若当真如此不愿做驸马,最后你打败贺都,大可不必射下彩球。是有人拿刀架你脖子,逼你如此做了吗?”
  裴萧元压低声:“你这废物!你输贺都,我若不上,难道叫公主当真嫁去西蕃?赛前人人如此认定,过后即便寻别的借口推了,西番人若追着不放,岂非两国纠纷!”
  “我既已上了,又败贺都,我又怎么可能不射彩球?是要叫公主在万人面前丢脸吗!”
  承平呵呵地笑:“那又如何?关你裴二甚事!”
  裴萧元面容阴沉:“我只问你,你为何说一套,做一套,故意骗我?”
  承平闭唇,看着他,突然,毫无预兆地,他从地上一跃而起,一拳捣了出去,砰一声,重重击在了裴萧元的面门之上。
  裴萧元没有防备,登时被他打得仰面倒在地上,后肩撞在身后一张摆放酒水食物的漆案上,桌案飞了出去,杯盘稀里哗啦,落满一地,他那撞到案角的身体也是痛得犹如骨裂。
  还没反应过来,便见承平如虎一般,跟着又扑了过来,压坐在他身上,挥臂,又是一记重拳。
  就要砸下时,被裴萧元一把攥住手腕,挡在了距他脸不过数寸的地方。
  “你作甚?”
  他又惊又怒,喝道。
  承平一言不发,一手被制,又挥另手要打。
  “你这疯子!”
  裴萧元也彻底恼了,低叱一声,发力一个翻身,将承平从自己的身上掀开,抬脚,狠狠踹向他。
  承平被他踹得整个人飞了出去,摔在地上。
  “裴二!你是真的不知?就是因为你,才有的这个大射礼!”
  承平捂着自己被踹中的腹,嘶声咆哮。
  裴萧元面露异色,停了下来。
  “打啊!你停下作甚?我早就看你不顺眼了!我实在是想不明白,她到底看上了你哪一点好!”
  承平咬牙切齿,再次恶狠狠地抱住裴萧元的腿,又将他掀翻,伴着一阵巨大的哗啦水声,两人一起滑进池里。
  承平长于狼庭,水性自然远不及裴萧元。
  裴萧元浮出水面,扯住承平衣领,将他拖到石梁旁,抵在上面。
  “真是她指使你的?”
  承平不言。
  “说!”
  裴萧元目露凶光,一把揪住他披散的头发,发力,将他整个人往水里摁。
  承平人在水下,如何挣脱得开那一道压顶的大力,只能胡乱挣扎。
  “住手!”
  忽然,鲛绡帐后传来一道女子的声音。
  裴萧元抬头,慢慢地,撒开了手。
  承平这才终于得以从水中钻出头来,人趴在池边,痛苦地咳个不停。
  絮雨快步走了进来,俯身看了下,低声询问他情况。
  承平喘息片刻,慢慢爬出水,看去已是如常。
  他抹去脸上水珠,摇头说自己无事。
  “我跟裴二一向如此。方才玩笑而已。公主不必担心。”
  絮雨没有应话,起了身,转向还立在水中的裴萧元。
  “你随我来吧。”
  两人四目相望之时,她轻声说道。

第90章
  裴萧元和她对望片刻;垂目,一掌按在池台之上,纵身从汤泉里跳了上去。
  他浑身湿淋淋地滴着水;一上来;便背身向她;拧着衣裳里吸饱的水。
  絮雨唤入同行的杨在恩,命取一件男袍来,自己走了出去,等在温泉宫的宫廊下;片刻后,身后起了一阵脚步声。裴萧元已换上那件脱自宫外一名侍卫身上的袍子;遮了湿;从里走出。
  她便迈步,向自己所居的曳月楼去。
  他在后跟着,不远也不近;和她始终隔着七八步的距离。快到曳月楼附近时,不期遇到了今夜带人值夜的刘勃。
  刘勃今日也赢了一笔钱,看到她,眼一亮,立刻笑着领人上来行礼;忽然发现她后面还跟着裴萧元,虽讶于他的衣裳看去有些不整;但笑意变得更浓;忙朝上司也行了一礼;随即欣喜地道:“今日一直想向公主和裴司丞道贺的;只也知公主和司丞事忙;不敢贸然打扰;没想到在此遇到。敬祝公主和司丞结下良缘!弟兄们都说,公主和司丞乃天造地设的佳偶,愿永结同心,百年偕老!”
  另几人也纷纷发声,一时喜气洋洋,拜贺之声,不绝于耳。
  絮雨只含笑停步,并未发话。在眼角的余光里,看到裴萧元来到她的身旁,向刘勃几人从容地拱了拱手,面上也露出笑容,说:“多谢诸位,还有卫里的弟兄们。我……”
  他顿了一下,望她一眼。
  “我与公主都心领了,不能一一回谢,劳烦你们几位将我与公主的意思带到。”
  刘勃等人闻言,更是欢喜,连声应是。当中一名胆子大的趁机起哄,此时便直接叫起驸马:“待到公主与驸马大婚那日,卑职们能否讨一杯酒喝?”
  有人开了头,刘勃几人自也笑嘻嘻地跟着讨了起来。
  九月初的苍山,入夜体感已是发冷。然而裴萧元此刻只觉自己燥热得在冒汗,偏内里衣裳又冰湿贴身,一热一冷,相逼交叠,夜风再一吹,人暗暗打了个寒战,全身毛孔都似跟着陡然缩闭,寒毛根根竖立起来。
  他下意识地又望了眼身畔女子,见她依旧含笑不语,只得含含糊糊地应了声好。
  众人闻言,自然极是欢喜,又七嘴八舌地道谢。
  裴萧元正表面从容,实则有如芒刺在背,暗受煎熬之时,忽然,终于听到她开口了,对刘勃笑道:“刘司阶,这趟避暑出发前,我不是答应过,要将你们画入扈跸图吗?来此后,事有些多,前几日我才画完,送去装裱了,等完毕,我便叫人先拿给你们看。”
  刘勃他们此前提出这个请求的时候,公主还不是公主,而是叶小画师。当时她虽然答应了,但众人也不敢当真抱太大的希望,以为只是随口说说而已。等到叶小画师成为公主,更是彻底绝了心念。万万没有想到,公主竟回将如此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也放在心上。
  几人回过神,又是惊喜,又是感激,冲她再次拜谢。
  絮雨笑着叫他们起身,又道:“我和你们司丞还有些事,你们去吧。”
  刘勃几人暗暗对望一眼,忙识趣告退。
  裴萧元已不知留意过多少次这座名为曳月的楼宇了。有时是他在附近巡夜,无事分神,在无人的某个树木阴翳的黑暗角落里,一看,便能看上半个夜晚,直到那云阁窗牖里的灯火熄灭,转为漆黑,知当中的她应已在他的守护里安卧甜睡入梦了,每当这种时候,他心中便会莫名生出淡淡的满足之感,连叫人感到乏累的巡夜这件事,也变得不再那么枯燥了。而有时,是白日他经过附近,完全只是突然想起,下意识便遥遥眺望,毫无目的地看上一眼,随即继续他原本正在做的什么事。
  在他的心里,这个地方已经熟悉无比。但真正步入其中,却还是头一回。
  他跟在她的身后,默默登上高楼,进了一间明灯高照的轩厅。
  她朝杨在恩低声吩咐了几句话,便继续朝前走去,身影消失在了厅门后的一片灯影里。
  “请司丞先随奴来更衣。”
  杨在恩来到裴萧元的面前,笑着说道,引他入了一间厅旁的耳房之中。裴萧元屏退人,自己脱下已渐渐濡潮的借来的外袍、贴在他肩背肌肉上的湿冷透了的中衣,以及□□的裤、靴,连同袜,从里到外,全部更换一遍。
  他对着一面人高的穿衣立镜,慢慢合上腰带的嵌扣,整理完毕,最后望过镜中映出的自己的仪容,转身,走了出去。
  杨在恩就等在他更衣的门外,见他现身,微微打量一眼他方换上的碧山青绣绫常袍、金装腰带,在心里暗赞了一声,虽还面带伤痕,但并不影响儿郎子的人材出众。
  裴萧元跟随杨在恩,走在一条额枋绘彩的楼间长廊之上,听着自己踏过地面发出的清响的靴声,被带到了一扇门外立着数名侍人的镂花门前。那门是虚掩的。
  “司丞请进。”杨在恩低声道了一声,朝他躬身行了一礼,随即带着人,悄然退下。
  长长夜廊里,忽然间,人走得只剩他一个了。
  裴萧元对门立了片刻。在他身后,夜廊尽头的方向,飘来几声宫室殿檐下的铜铎所发出的风动玎珰振铃声。他被惊醒,吁了一口气,不再迟疑,伸手推门,迈步走进了门内。
  一缕悠远恬淡的清木香随了他的呼吸钻入口鼻,慢慢沁入肺腑。在这令人舒适放松的暗香的指引下,他走过一间布置雅致、陈设画案的阔屋,眼前出现了一围落地屏风,透过澄莹的半透的云屏,他隐隐地辨出,屏风之后,应当便是寝阁。这个认知叫他原本下定了的决心在瞬间又摇摆了起来。他的步足再次变得犹疑,慢慢放缓,正要停在云屏前时,她清朗而大方的邀请声,从后发了出来。
  “进吧。”
  裴萧元继续前行,转过云屏,抬眼便见一只双蛾鎏金香球囊悬在了云屏后的一挂帐幔金钩上,正徐徐地往外吐着轻烟。
  那指引他来此的恬淡香气,便是发散于此。
  她背对着他,正坐在香球囊下方的一张坐榻上。
  原来方才他在耳房中更衣系带之时,她亦是换下了那一身赘饰颇多的裙裳。此刻她改穿了一件宽松的常服,系素色罗裙,对着一面牡丹莲花镜,自己正在拆拔着头上的金簪。身上衣衫的云袖随她举臂拔簪的动作垂落了下来,乱堆在肘上,露出整一段凝雪似的粉臂。
  这一幕,实在是裴萧元所不曾料想到的。恍惚间,他又觉得自己此前仿佛在哪里见到过这一幕,然而一时却又想不起来。他不由停了脚步,目光仓促离开她的背影,带着几分一时不知该看往何处的局促之感。
  “你来帮我。”
  忽然,他听她发了声。
  “簪子勾住我头发了,我看不见,扯得有点痛。”她的语气好似还带了几分抱怨。
  原来是那金簪盘结繁复,竟勾缠住她的发髻,她自己摘不下来,还扯痛了头皮。
  裴萧元犹豫不决。
  她放下了手,转颈,回眸,不再说话,只静静地望向他。
  在对上她眸光的那一刹那,裴萧元便知容不下他再有别的思考了。
  思考也是无用。
  她已经在等着他了,不过是要他为她取下缠在发上的钗而已。从前比这亲密得多的事,他都对她做过。此刻怎么可能拒绝她如此一个小小的要求。
  他默默地走了过去,来到她的身后,俯身弯腰下去,靠向她的头顶,低下头,为她解起那一缕缠绕在发钗上的发丝。
  他的指腹粗糙,会磨蹭到她柔软如绸的青丝,但动作却平稳而轻柔,半点也没有扯到她的发,顺利帮她将钗子除了下来。
  “多谢裴郎君。”絮雨微笑,“一点儿也不疼。”
  “公主,阿史那说的,是真的?”
  他没有应答来自她的嘉许,只在将手中那一枚金钗慢慢放到她的面前时,抬起目,望着对面镜中映出的她的双眼,沉声问道。
  絮雨和镜中身后的男子对望了片刻,唇边的笑意也慢慢消失。
  “是。”她点了点头。
  “我在赌。我赌最后,若贺都是赢家,你一定不会无动于衷。你会站出来阻止,并保全我的颜面。”
  “我赌赢了。”
  她凝视着他的眼,说道。
  那一道俯在她头顶上的身影在凝固了片刻后,挺腰,缓缓站直身,后退了几步。
  “我裴萧元何德何能,叫公主为我如此费心!”
  他的神情不复方才为她解发时的温柔和耐心了,语气虽然听去依旧克制,但目光已是多了几分愠意。
  絮雨在榻上转过身,向着他。
  “裴郎君,你值得我花这么大的精力。”
  “这么说吧,只要能争取到你,而代价是我给得起的,我便愿意去试。”
  裴萧元一顿。
  “公主,你到底想做什么?”
  仿佛有无数话,此刻正在他的喉下争涌,然而到了最后,他却只如此问了一句,口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我知道你的心情如何。没有人会喜欢被别人逼迫着去接受一件自己不愿受的事,更不用说,你是以如此的方式做了我的驸马。我将你请来这里,就是为了和你解释。”
  “来都来了,何妨听听我的话。”
  她示意他入座,声音平稳地说道。
 
第91章
  裴萧元望她片刻;端坐在了设在她对面的一张窄榻之上。
  “确实,如阿史那所言,此次大射礼;就是为你而设。”
  待他入座后;絮雨说道。
  “是他们的求婚;启发了我。阿史那是第一个知道我想法的人。我告诉他,你是最适合做我驸马的人。他是个爽快人,和他议事很愉快,他没有任何犹豫;答应帮我。”
  “兰泰是打不过承平的,所以不必担心意外。”
  “宇文世子那里;可能会对我的计划造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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