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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山青黛-第10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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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兰泰是打不过承平的,所以不必担心意外。”
  “宇文世子那里;可能会对我的计划造成影响;为避免不必要的意外,减少当日变数,我在再三考虑过后;还是决定请他退出。”
  “在我的计划里,贺都王子是最关键的一个人。所以他这里,我考虑得最多。”
  “人人都知大射礼实际是在为我择选驸马,万一我赌输,你不来;西蕃又坚持要我阿耶履约的话,固然可以借口推脱;但终归是理亏在先。贺都是将来的西蕃王;此人性情莽直;倘若因此结下暗怨;自然不美。”
  “大约也是上天助我;就在我为此犹豫之时;袁值送来一个消息,贺都国中的一个堂兄趁贺都来长安的机会,企图刺杀贺都父亲,发动叛乱自立为王。”
  “数年前西蕃战败称臣后,国中数股势力争权,贺都父亲上位。但阿耶并未完全放心,派宣慰使常驻西蕃国都,除履常职,亦安插耳目监视动向。此事便是宣慰使提前察知告知西蕃王,并协助平叛。西蕃王年迈,虽躲过一劫,但却为此染病,因而召贺都回国,以稳定局面。这消息很快应当也能送到贺都这里了。所以即便我最后赌输,你不愿站出来,也是无妨。等贺都得知此事,对朝廷只会剩下感恩。”
  “我考虑妥当,也求得了阿耶的许可。这便是此次大射礼的由来。”
  裴萧元久久地望着她,带着几分迷惘。
  “你在想什么?”
  就在他恍惚时,耳边忽然传来了她的声音。
  他回神,抬目,便对上了一双正凝望着自己的漆黑睛眸。
  “我在听公主言。”他恭声应。
  絮雨沉默了片刻。
  “不瞒你说,定你做驸马,这件事,我已经考虑了很久。”她继续说道。
  “选定你,是因为我知道你是怎样的一个人,我可以完全地信任你。而你伯父的到来,则是促使我下定决心的契机。”
  “不过,这些都是次要。在我决定做回公主的第一天起,我就知道,我要做什么,我必须去做什么。”
  她看着裴萧元。
  “其实方才你不说,我从你看着我的目光里,也大约能猜到你在想什么。”
  “裴郎君,方才你在想,我不是你从前认识的那个叶小娘子了。”
  裴萧元心中顿生一种隐秘被人窥破的不自在的感觉。
  他原本一直凝然端坐,此刻不由地动了动肩,勉强镇定地道:“公主想多了。”说完,却见她笑了笑。
  “你如何想我,都没关系。其实便是我自己,有时也觉如今一切仿佛是梦。”
  她环顾寝阁周围。
  “在我回忆起全部的旧事后,除非我一开始便决定不回长安,继续做从前那个的叶絮雨。只要我回来,我便不可能再是以前的我了。”
  “我对我阿耶的感情,很复杂。即便是到了现在,我也依然无法完全接受他的自私和无情。在他的心里,第一位永远是天下,是圣朝的大业,别的什么都可以让位。所以,他可以一边缅怀着我的母亲,一边却又容忍着谋害了她的人。何其虚伪而矛盾!但是,我又不得不承认,至少,在为君这件事上,他是无可指摘的。朝廷因为景升末的变乱,险些倾覆,他虽力挽狂澜,登基后励精图治,换来了如今的局面,看起来,四海升平,盛世再现,然而实际如何,裴郎君你必定比我更清楚。藩镇方伯盘根错节,尾大不掉,朝堂内外,更是不乏野心家的存在。不久前陈思达兄弟的兵变,不过是其中的冰山一角而已。”
  “我阿耶再如何神武,他也不是真正的神人。历代数朝先皇治下发育出来的隐患,终于在景升末爆发,如今不过也就只是靠着我阿耶的强力手腕镇压下去,令野心家们暂时不敢再贸然出头而已。在看不见的许多地方,隐患依旧未除,谁也不知,哪天说不定就会因一个什么样的契机,天下再次大乱。而我阿耶已经老了。就算他仍有万丈雄心,也是敌不过人世间生老病死的轮回,他看似坐拥天下,实际却是孤家寡人。他认定你为大材,心里盼望你能做圣朝的国家重器,在将来,倘若万一天下再起波澜,你能像当年你的伯父、父亲一样,站出来,成中流砥柱。”
  “裴郎君!”
  她叫他一声,凝视着他。
  “你莫误会。我的意思,并不是这天下一定要由我李姓人所有,你合该保我李家皇朝。我再无知,也懂朝代更替天下兴亡的道理。便是天下朝宗的姬周,也不过八百年国祚而已。”
  “我幼时因那场战乱,失去了母亲,命运也被改变。一百年后,天下将会如何,我看不见,那也不是我关心的事。我只希望在我还活着的时候,这天下再不要有任何变乱。跟阿公在外行走的十几年里,除去一些怀有不可告人之目的的野心家,我是再也不曾见过哪个普通百姓会盼望战乱。”
  “渭水日日过长安,白发永不见刀兵。”
  “这才是世上千千万万普通之人的心愿。能活在一个从不曾有刀兵的世代,更是一种幸运。”
  “倘若如今这个我阿耶苦心维持着的朝廷遭到颠覆,秩序坍塌,那将导向一个怎样的乱局,我不能想象。所以,即便我阿耶自私无情,我也认可他做帝王的一面。作为他的女儿,我愿意尽力帮他。”
  “而我,自然也需要帮手。或者说,一个我完全信任的同袍。驸马的身份,不但能为我的这位同袍提供最大的便利,更能断绝某些想要拉拢他的人的念想。”
  “裴郎君,这就是我要你做驸马的原因。”
  随着她从容而坦诚的讲述,裴萧元望着她的目光也在不停变化,从一开始的恼怒、不自在,到微微的惊异,再到专注。及至听完她最后那话,他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着她,久久地沉默着。
  絮雨此时自坐榻起身,来到案前,取了只茶盏,端起煨在小炉上的银瓶,倒出一盏温热的蜜水,捧着,走到他的面前,双手奉上。
  “裴郎君,请饮。”她含笑道。
  裴萧元醒神,慌忙双手接过,放到身旁,随即便要下榻还礼,却被她伸手过来,轻轻压了下肩,示意不必起身。
  裴萧元一顿,慢慢地,顺从地坐了回去。
  絮雨收回手,继续道:“朝廷如今的现状,你是清楚的。我阿耶身体不好,一旦倒下,朝堂必会生乱。我也不瞒你,对他将来继承人一事,他到底作何打算,至今也没和我提过。太子和康王,都不是我的所愿。不过,他给过我承诺。所以我相信,等到了那一天,他一定会做出最恰当的抉择。”
  “裴郎君,是我对不起你在先。”
  她停在他的面前,凝视着他。
  “我利用了你我从前的交情,利用你对我的好,逼迫你今日在万人面前上场表态,叫你做了我的驸马。所以,你无论如何愤怒,或者怪我,都是应当的。”
  “公主——”
  裴萧元对着她近在咫尺的那一双凝望来的眼眸,终只是苦笑了下。
  “我怎敢对公主如此无礼?公主误会了。方才只是……”
  他一时又说不出来,见她一直瞧着自己,只得垂目,以避开她的注视。忽然此时,耳中又钻入她的一句话。
  “裴郎君,你若以为我在强迫你娶我,大可不必担心。”
  裴萧元一怔,倏然抬目,望向了她。
  絮雨道:“你后来因何而与我疏远,以为我不知道?”
  裴萧元顿了一下,目光又变得游移不定,仿佛想说话,然而,终究再一次,他还是什么也没有说。
  “裴郎君你是清正君子,被迫娶一个可能是仇人的女儿,就算她是公主,能给你带去无上的荣华和富贵,你又怎可能甘心接受?”
  “你放心,我也不会迫你至此地步。”
  “成婚不过一道仪式而已,我不会强迫你和我做真夫妇。我也无需夫郎。这不是我要你做我驸马的原因。”
  “等到将来,有一天,我们各自报得大仇,也完成心愿,长安事了,到了那个时候,如果证明我的阿耶他确是你不能原谅的北渊之变的元凶,不用你,我自己便无颜见你。到时去留随君,你我再无相干。我绝不会叫你用余生来背负如此的羞辱。”
  “如今这驸马的身份,你当是官职便可。”
  裴萧元显已完全被她的话所惊呆了。
  他的面上浮出惊异不已的神色,定定地望着她,直到她又唤他一声裴郎君,方彻底醒神。
  “自然了,我对你今日在大射礼上的举动,极是感激。裴郎君你真的是个极好的人。作为对你今日如此维护我的回报,我也想叫你知道,你仍有选择的余地。”
  “你若实在不愿做驸马都尉,我会给你机会。你现在就可以说。我叫阿耶寻个理由取消,也不是做不到的事。”
  最后,絮雨郑重说道。
  裴萧元微微仰面,看着站在他面前含笑投来注目的这个女子,霎时,脑海里浮现出了一幕幕的旧事。
  他初识她,在郡守府里看到她时的微微心动,他活了二十几年来的第一次;隔着门槛,他将那静静立在斜阳夕光里的作少年装扮的女子认作义妹时的淡淡惆怅;来长安后,苦苦寻找,终于在那一间破旧旅店里得见她时的狂喜;怀疑她身份,将她带到地牢审问,她晕厥在他怀里时他的惊慌和懊悔;昭德皇后陵,她从赵中芳口中探得真相,悲伤难以自已,他将她拥在隐秘茂树下,安慰她时的无限怜爱和满足之感……
  那些从前他从不曾体会的喜、怒、嗔、痴,种种的滋味,全是因她而起。
  还有,那一个他此生大约永远也不会忘记的夜晚。
  他为她牵马,经过静静的照着月光的一片枞树林。她手中的皮鞭轻轻抽到他的身上,他为之激狂,几无法自抑……
  此一刻,面对这女子如此一个请求,这一个“不”字,他怎可能说得出口?
  模模糊糊地,他的心中也闪出了一个念头。
  在她说出方才那最后一句话的时候,他便知,他是无论如何也脱不开她的掌控了。就算她此刻是在对他欲擒故纵,依旧算计着他,他也是无法拒绝。
  他心中的结依旧未消。
  然而,此一刻,莫说为她去做她的驸马,倘若需,便是要他为她献上性命,他应当也会毫不犹豫地应允。
  她始终没有催促。
  香囊球不停地吐烟,香烟在空中袅袅升腾,芬芳袭人。
  也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传来亥时至的宫漏声。
  裴萧元缓缓自榻上起身,立在她的面前,用喑哑的声音说道:
  “能为公主效劳,是我的幸事。”
  絮雨心终于一松,微微吐出一口气,笑了起来。
  “多谢裴郎君!”
  “既然此事说定了,我去告诉阿耶,尽快安排大婚。”
  “还有……”她略一沉吟。
  “婚后,我会随你住永宁宅的。”
  “一切听凭公主安排。”
  他低低地应。

第92章
  一切便如此排定了。
  在他答应她后;她便结束了今夜的议事,不再留他,很快唤入杨在恩;命将他送出休息。
  “裴二郎君;请随奴来。”杨在恩弯腰行礼;为他领路。
  裴萧元犹带几分如在梦中的恍惚之感,几不知自己是如何走出这间寝阁,又如何步下这座华楼。杨在恩送他完毕,最后;恭敬地双手奉上一只药瓶,说是公主交他的用来散淤去痛的灵药;叫他回去了记得用。他在杨在恩的笑望中抬手接过;随即迈步离去。
  他的步伐起初不快也不慢,看去和平常并无两样,直到行至一处无人的甬道;放缓脚步,最后,停了下来。
  在一团浓黑的树影之下,他回头,望向身后高楼。那楼阁里的灯影透过四面围绕的绮窗;正映在高耸的夜空中,望去如来自月宫的缥缈瑶光。窗后偶有走动的人影闪晃而过。又有应是宫娥的身影来到窗前;一面面地放下窗后的卷帘;光次第消失在帘后;彻底地暗了下来。
  一只夜枭从那高楼后的一片夜空里滑翔而来;在空中盘旋片刻;呼啦啦地冲飞而来;落定在附近的一簇枝木之上。在鸟翅掠动枝叶发出的窸窣声中,它睁着在黑夜里闪着诡异亮光的两只圆睛,微微歪着脑袋,凝望过来。
  裴萧元猝然惊醒,捏着那一只早被他掌心焐热的瓷瓶,掉头离去。
  翌日,司宫台传出圣人之言,即将返往长安。不但如此,圣人对阿史那、宇文峙、兰泰以及贺都四人,也各予以了丰厚赏赐。这自是对此四人竞求公主落空一事的抚慰。
  四人反应,也是各不相同。
  阿史那花名在外,竞求公主失败,他应是当中最为潇洒的一个,看去浑不在意,甚至,也不知叫他如何得了机会,据说当夜竟在公主专用的温泉宫里享用了众美人的服侍,艳福实在不浅。等到第二天,他出现在左武卫众人面前时,被人发现面颊多了片瘀痕,看去像在壁上撞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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