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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素心一死,其娘家镇国公一族陷入悲痛和忿恨之中,不出一个月,刘烜承受不住镇国公的几番讥讽和压迫,也积郁成疾,卧病不起,临终前写下遗书,命徐宛茹为其陪葬,九泉之下,方不至于孤独。
纪王出征之前,刘烜的灵柩下葬,徐宛茹亦被宦官绞死,一同陪葬。
所谓树倒猢狲散,张氏一族横行朝野数十年,今朝没落,徐宛茹便是机关算尽,也只落了个含恨绞死的下场。
徐南风又如何不明白,皇帝是在警告她,让她牢记徐宛茹的前车之鉴,莫要去争夺那不属于她的尊荣。
她嗤笑一声:“徐良媛害人害己,那是她罪有应得,可我自认并无过失之处,皇上何以将我俩相提并论?”
秦王插嘴道:“王妃此言差矣,你虽言行无错,但出生低贱的罪臣之家,便是你最大的过错。”
“世间之事如此可笑,我竟不知,爱情也有高低贵贱之分。”
皇帝对曰:“一国之君最不该有的,便是爱情。”
话已至此,多说无益,徐南风道:“皇上想要我如何?”
“你对老四有恩,朕不愿伤你,愿你自行离开,朕会对外宣称你染急病而亡,择日厚葬。”
“若我执意不肯呢?”
“不要急着拒绝,朕给你一炷香的时间好好考虑。”说罢,他挥一挥手,全福公公便躬身向前,在香炉中插上一支新燃的线烟。
皇帝搭着全福公公的手,朝门外走了两步,又转过身来,对徐南风道:“方才听来仪殿的人说,贤妃出门时被屋檐上的坠瓦惊着了,还好没伤到。”
说完这句话,他便同秦王一同出了大殿。
徐南风如同抽去了全身力气,身形晃了晃,竭力稳住身子,一摸后背,才发觉冷汗已浸湿了单薄的春衫。
“夫人!”
八宝忙向前搀住她,朝禁卫森严的门外望了一眼,压低声音小声道:“夫人,方才皇上提起贤妃娘娘的那番话怪怪的,他是什么意思呀?”
“还能是什么意思,不过是威胁我离开少玠罢了。”徐南风咬了咬发白的唇,缓缓扶着案几坐下,望着上头黑白纵横的棋子发呆,半晌才喃喃道,“若我执意要阻拦秦王与纪王的联姻,接下来的‘瓦片’,可能就会坠到母妃的头上。”
闻言,八宝的眼泪一下就出来了。她慌忙握住徐南风的手,哽声道:“夫人,那我们该怎么办,总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吧?我们得想个法子逃出去!”
“你瞧瞧外头的那些侍卫,除非我妥协,否则咱们插翅难飞。”
“怎么会这样……夫人,八宝不愿您离开王府!”八宝忽的下跪,以额触地,哽咽着说,“奴婢此生,只认您一位王妃!”
“好了,又不是生离死别,你何苦如此?起来罢。”
“夫人,要不我想法子引开外头的侍卫,您再伺机冲出去!”
“傻丫头,你是想送死吗?”徐南风摇了摇头,又轻叹一声,对八宝招招手,“你过来,让我靠一会儿。”
八宝擦擦眼泪,起身坐在徐南风旁边。
徐南风头一歪,轻轻靠在了八宝瘦削的肩上。她们就像是两株柔弱而坚韧的蒲草,在狂风骤雨中相依相偎,汲取着彼此的力量。
一炷香的时间那么短暂,又那么漫长。
徐南风望着案几上聚拢又散开的烟雾,思绪仿佛回到了遥远的过去,嘴角勾起一个淡薄的笑来:“我想起了去年此时,在茶楼与他初见的情景。那时我面前的檀木案几上,也燃着香炉,丝丝袅袅的烟雾中,他一身月白的锦袍,蒙着素色的缎带,嘴角含笑,缓缓朝我走来……”
八宝有些心酸,眼泪在眼眶中滚了几圈,终是扑簌落下,划过嘴角,浸润出苦涩的味道。她说,“夫人,您不知道,那日殿下从茶楼与你会面回来,高兴了好些时日。他逢人就念叨您的好,说您的声音很好听,人也诚实得可爱……偶尔,偶尔他也会独自一人坐在院中出神。他说,您这么好,可惜要嫁给一个瞎子……”
八宝说不下去了,死死咬着唇,肩膀微颤。
徐南风笑了笑,轻声道:“今日出门时,看到池中的藕荷长了花苞。记得那日他披甲出城,曾对我许诺,等到荷花开遍,他必得胜归朝……可惜,今年我怕是不能陪他赏荷了。”
“夫人!”
八宝着急了,睁着湿红的圆眼睛道:“您真的要离开殿下么?”
徐南风沉吟良久,方道:“如此情形,若不妥协,只会牵扯到更多无辜的人。”
“可是……”
“八宝,你要相信我,也要相信王爷。”
一炷香燃到了尽头,随着最后一撮烟灰落下,皇帝冷硬而沧桑的面容再一次出现在殿中。
“如何,想明白了?”他问。
“想明白了,如您所愿,我会离开他,但有一个条件。”
“你说说看。”
“愿陛下放过我的家人,以及贤妃娘娘。”
皇上毫不犹豫地颔首:“这是自然。”
徐南风抿了抿唇,沉静道:“口说无凭。”
“你且放心,君无戏言。”
徐南风望着他,并不说话。
“罢了罢了,朕这就写一份密函,只要你不生事,她们便安全。”
说罢,皇帝走到案几旁,刷刷提笔挥毫,写下一份帛书交给徐南风。
徐南风确认无误,让皇帝盖了章,送往贤妃娘娘手中。
“此事便了,朕这就派人将你秘密送出城。”说罢,皇帝拍了拍手,立刻有三四个黑色武袍的男子进了殿,朝他下跪行礼。
皇帝对徐南风道:“他们会照顾你的安全,这就走罢,勿要回头。”
徐南风没料到皇帝的动作如此迅速,再看看那四个黑衣男子,一个个眼神冰冷,非良善之辈,透露出几分肃杀之气。
她定了定神,看了身边的八宝一眼,对皇帝道:“皇上,八宝与我情同手足,我想带一起走。”
皇上思忖了片刻,点头道:“也可。”
第48节
一锤定音,徐南风被迫离开了这座危机诡谲的宫殿。
一辆朴素的马车,悄无声息地载着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从侧门一路奔出。
“夫人,您该让我留下来的,这样,我才有机会向殿下说明,您根本就没有染病身亡,是陛下将您赶走了。”
不知是马车颠簸的原因,还是因为过于害怕,八宝的声音颤抖得厉害。
徐南风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又挑开帘子的一角,果然左右都有两名黑衣男子骑马跟着,此时若跳窗逃跑,也并不现实。
“傻八宝,若我不将你一同带走,我敢保证,下一刻皇上就会杀你灭口。”
“啊……”八宝面色瞬间一白。
徐南风将声音压得极低,解释道,“方才在宫中那么久,皇上绝口不提秋狩之时我救了少玠之事,说明他并不念及恩情,早动了杀心。更何况,方才皇上只说要派人将我送走,却不说要送我去何处,或许,他压根就没有准备好我的落脚之处,何也?”
她哂笑一声,继而道:“自然是不准备让你我活下来。”
“夫人的意思是……”
“嘘。”徐南风竖起一根食指,压在唇上,“洛阳人多眼杂,皇上至少不会选在城中动手,你我还有机会。”
几位黑衣人带了宫牌,一路疾驰出宫,畅通无阻。
到了洛阳城门,守城的禁卫例行检查,马车这才慢了下来。
徐南风掀开车帘,一脸痛苦道:“停车,我晕得很,要下车吐一会儿。”
几位黑衣男子打马向前,互相对视一眼,对徐南风道:“马上就要出城了,还请王妃忍一忍。”
徐南风作势要呕,八宝尖声道:“没听见夫人不舒服吗?还是说,你们想在此时闹事?”
城门排队等着出城的人多,还有很多做买卖的小贩,黑衣男子们怕别人看见了不该看的,惹出祸端,忙低声道:“卑职失礼,不过……”
其中一名头目打扮的长脸男人拿出一顶黑色纱笠,对徐南风道:“为了避免节外生枝,还要委屈娘娘暂且蒙上面纱。”
徐南风也不多言,拿了面纱罩上,便扶着八宝的手下了马车,疾步朝城门外的一棵歪脖子大树走去。
那棵大树在城门前生长了数百年,枝繁叶茂,树干要三四人手拉手才能合抱,正是个遮挡眼线的好去处。
黑衣人跟得十分紧,徐南风不敢走太远,便扶着树干,背对着黑衣人作势干呕。
八宝佯作关心的模样,实则稍稍调整了角度,用背脊挡住了黑衣人监察的视线。
就那么一瞬,徐南风摸出袖中苦无,在树干上划下了一个深深的十字印痕。
第61章 追杀
城门打开; 一骑飞奔而出。
马上的人中等身量,头戴一顶箬笠,笠沿低低地压在眉宇下; 只露出饱经岁月打磨后的温润的唇; 以及下巴上一点沧桑的铁青色。
马匹奔到城门的歪脖子树下,男人勒了马; 屈起一根手指顶了顶箬笠的边沿,正是追寻徐南风的马车出城的姚江。
姚江的视线落在树干上; 那里有一个十字形的刻痕; 痕迹很新鲜; 森白的破损处还留有浆青色的枝叶。他翻身下马,走到树干前摸了摸刻痕,然后腾身上树; 将臂膀上的红绸布条扎在树枝的显眼处。
做完这一切,姚江这才从枝桠间一跃而起,稳稳落在了马背上,策马沿着刻痕所指的方向一路追去。
马蹄扬起一路尘土; 春末夏初的凉风拂来,拂动枝桠间的红绸布,分外耀眼。
徐南风坐了大半日的马车; 早已腰酸背痛,偏生还不能放松警惕。此时天渐渐黑了,远处小镇的灯火如同一双双瞌睡的眼,影影绰绰; 若隐若现。
月黑风高,尤其危险。
到了镇子的牌匾门口,马车停了下来,那长脸的黑衣男子掀开车帘,递进来一个牛皮水壶和些许糕点,道:“娘娘,委屈您先吃些粗粮果腹,属下进了镇子再找客栈投宿。”
徐南风示意八宝接过糕点的油纸包,颔首道:“有心了。”
长脸男子点了点头,复又放下车帘,退了出去。
八宝打开了油纸包,惊喜道:“夫人,是芙蓉糕。”随即又垮下脸,压低声音悻悻道,“不过,不会有毒罢?”
“没准你猜对了。”徐南风附在八宝耳畔,低声道,“这糕点精致,根本不是什么粗糙干粮,想必是事先备好的。这东西越是精巧美丽,兴许就越危险。”
“那我们不要吃了!”八宝将油纸包扔在一旁,心有余悸。
“吃,自然要吃。”徐南风眼珠一转,朝八宝招招手,“你且附耳过来,我教你如何做。”
八宝点点头,乖巧地靠近了些。
过了约莫一刻钟的时间,马车内彻底没了声息。长脸男子靠在车厢上,抬手敲了敲侧壁,道:“娘娘,下车了。”
车内并无人回应。
长脸男子又敲了敲,依旧无人响应。他掀开车帘一看,里头的徐南风和侍婢俱是歪七扭八地倒在一起,双目紧闭,像是陷入了沉眠。
马车里还散落着几块咬了一半的糕点。
长脸男子的目光瞬间沉了下来,他掏出匕首,将利刃逼近徐南风的颈侧,仿佛只要他手一抖,刀刃就会割破徐南风的血脉。
见徐南风真的毫无反应,长脸男子才卸下防备,放下帘子,转而朝其余三人使了个眼色,压着嗓子沉声道:“将马车赶去荒野,越隐秘越好。”
天彻底的黑了下来,夏虫意兴阑珊地鸣叫着,空气中尽是燥热的气息。
一道闪电突如其来地劈开沉闷的夜空,接着惊雷乍响,萧萧风声中,瓢泼大雨倾盆而下。
骤雨中,马车在荒僻的山路上停下,黑衣男子们沉默地下马,呈合围之势将被雨水淋透的马车包裹其中。
长脸男子率先拔出匕首,猫着身子,悄悄掀开帘子钻进马车,靠近陷入昏睡的徐南风。
又是一道闪电劈过,将男子的眼神照得冰冷渗人,浓重的杀气像是有了形态般,在马车内肆意冲撞。
长脸男子高高举起手中的匕首,瞄准徐南风脆弱苍白的颈项,狠狠地刺了下去——
就在这一瞬,徐南风倏地睁开了眼,掌心翻出一支尖利的雀簪,一手格挡开男子的袭击,一手执着雀簪朝着他的脖子狠狠刺去。
刺啦——
鲜血四溅,长脸男子未料她此时惊醒,有那么一瞬的怔愣,下意识抹了把颈项的鲜血。那夜幕下的紫红色鲜血喷出一丈多高,溅得车帘上到处都是,徐南风指节发白,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濒死之人,紧张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