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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千帆一咬牙,推开了门,院子中空落落的,一处宅邸在黑暗中犹如古墓,砖缝里的杂草也长出了老高。穿过宽阔的院落,顾千帆领着赵盼儿进了自己的房间。
点燃蜡烛后,赵盼儿就着烛光环视着这间简单素净如雪洞的房屋,只见里面唯一桌一椅一榻,床榻桌椅倒还洁净,但墙上的藏书满满却颇有些灰尘。赵盼儿取下一本古书翻了翻,立刻就被灰呛得打了个喷嚏。顾千帆在旁边尴尬至极。
赵盼儿将书放了回去:“你没有别的家人了吗?”
“他们都不在了。”顾千帆有些黯然:“我娘去得早,舅父和舅母后来也……”
看到赵盼儿心痛的表情,顾千帆连忙补充,“但是现在有你。”
赵盼儿没有说话,只是上前牵住了他的手,一时间,顾千帆突然觉得宅子里曾经让他害怕的空寂都全部消失了。
看到架子上的拨浪鼓,赵盼儿微微一笑,她将其拿了下来轻轻地转动着:“这是小时候娘用来哄你的?”
回想起娘亲尚在时的日子,顾千帆的声音突然有些哽咽:“嗯。”
赵盼儿装作没注意到顾千帆的哽咽,只是温柔地笑道:“那咱们一定要把它擦干净了,好好的保存起来。”
“我去打水。”为了掩饰自己这一刻的脆弱,顾千帆转头去拿铜盆,好在旁边盖着盖的木桶中还有水,他便舀了一些出来。可就在他端起盛满水的铜盆的那一刹那,腕上一痛,铜盆登时坠地。
“怎么了?”赵盼儿连忙奔来,一眼看到了顾千帆正想捂住的腕上伤口。
“你在哪受的伤?”她拉过顾千帆的手腕仔细查看,“不,这个位置,难道是你自己?”
看着那道狰狞的伤口,顾千帆浑不在意地点了点头:“我之前并不知道令尊的事,萧钦言想不动声色地拆散我们,所以刻意流露消息让我看到,我就是这个时候才不敢见你的。后来我知道了他的算计,就割血还了他,了却了父子情缘。”
他想起上次在桥头赵盼儿戳穿自己装瘸的事情,忙,急切地解释道:“我不是唱苦肉计,只是刚才一下子脱力……”
赵盼儿心痛地抚摸着那刚长出一点新肉的伤口:“傻子,割得这么深,以后拿不起剑怎么办?”
顾千帆想逗笑赵盼儿,故意满不在乎地说:“拿不起剑,我就去做文官,要是连笔也拿不动了,就靠你养活呗。”
孰料赵盼儿却给当真了,含着自信地说了声“好啊,我养你”。
顾千帆愣了半晌,最终把赵盼儿紧紧搂在怀里,他实在想不通自己此前怎么舍得对她避而不见;也想不通自己何德何能,怎么有幸能遇到这般好的女子。
月上中天,听到打更声,依偎了许久的两人这才发现已然过了午夜,如此一来,赵盼儿再回桂花巷小院就太招眼了,她素来洒脱,与顾千帆重新互明心意后,更是不再把俗礼凡规放在心上,当下便也再不提走字;顾千帆此时也放下了初初重逢时的忐忑,明明美人在侧意马心猿,面上却要装作完全风清云淡的样子,眼睛更是绝不往铜壶滴漏的方向看去。
赵盼儿懒懒地指着屋中的事物规划道:“家具全要重新修理刷漆,书要找人来全部晒过。这里,我要添一张梳妆台。还有这,要做一排架子,放你的各种武器。”
顾千帆过惯了简单的日子,从未觉得自己的宅子有哪里不妥,听了赵盼儿的描述,想象了一下这屋子里摆一个武器架子会是什么样,一时有点不适应。
赵盼儿回过头来:“怎么了?”
顾千帆迟疑地说:“墙上钉个钉子不就能挂剑了吗?”
赵盼儿好气又好笑地反问:“每天吃米饭也饿不死人,可是为什么连皇帝也要来我的永安楼呢?”
顾千帆不由愣住了,他不得不承认,赵盼儿说得很有道理。
赵盼儿一指窗外:“你难道不想一进家门,就看见闻见很多香气扑鼻的花草?你难道不想多个柜子,里面放满了我帮你裁的合身衣衫?咱们俩晚上并肩吃饭的时候,难道不可以有一张雅致一点的桌子,用着天青如玉的瓷碗,乌木镶银的筷子?床边难道你不想添置几个暖暖的熏笼?”
顾千帆的眼神随着赵盼儿的述说,一点点亮了起来,他起身推窗望去:“嗯,其实我一直都想在外头装一架秋千,可外公一直不让,池蟠家有一架,也不让我玩!”他的语声越来越孩子气:“呵,我索性弄上个十架,早上玩一架,晚上再晚一架,等我老得玩不动了,就让咱们的孩子玩!对了,除了你的梳妆台,还得有屏风,我进宫的时候看过,那种螺钿的,你一定喜欢——”他正说得兴致勃勃,蓦然回首,却见赵盼儿不知何时已伏在榻上,累得睡着了。
顾千帆静静地看着赵盼儿沉静的睡颜,走到榻边也倚柱合上了眼睛。他浅浅地做了一个梦,梦中有五光十色,幻彩旖旎,美好得几乎不敢让他呼吸。于是,他又突然睁开眼,当确定赵盼儿还在身边时,他不禁微微一笑,而那一笑,有如冰雪消融。
顾千帆轻轻地吻在了赵盼儿的额上。
盼儿醒来:“呵,我怎么一下就睡着……”
但她的话音很快便因他的动作而支离破碎。
烛光明灭,顾千帆一些断续的语音也隐隐约约:“你的琵琶好象也弹得不错,什么时候我们家也添一面……记得吗?轻拢慢捻抹复挑,初为霓裳后绿腰……
盼儿已然面若桃花,却不愿被他占了上风,挑眉道:“我自然记得,你真的要听?”有重物似乎撞击到了木头上,顾千帆一声压抑不住的轻呼响起:“啊。”
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以及布料摩擦的悉索声,在安静的夜色中都分外的清明。
突然,纱帐掀起,顾千帆霍地坐起,他尽力深呼吸地平复着自己:“不行。我们还没成亲,我不能……
但顾千帆回头的一刹那,却看到了榻上被莹莹月光笼罩着的赵盼儿,她有如前朝志怪小说里的妖仙,就那么似笑非地看着他,如梦,似幻。
他沉溺在这抹笑容中。轻风拂动纱帐,而那些皇城司里折磨他的血腥梦魇,那些世仇的负罪与背德,那些曾经让他如坠深渊的纠结与苦痛,也都象一层薄雾般,被轻风吹去,再无踪影。
他禁不住握住了她伸向他的手,低声道:“盼儿,你真的是我这一世的颠倒梦想,究竟涅盘。“
第三十七章 澜复起
更声已过五更,宋引章为赵盼儿姐留的廊灯,却依然没有等来主人。
宋引章知道她今天去了哪里,作为一个成年女子,她更清楚,为什么盼儿姐没有回来。
浓稠如墨的夜空之下,宋引章走出小院,来到了灯火阑珊的河边,静静地看着水中摇动的灯影。宋引章从袖中拿出那串红珊瑚坠子,定定地看了看,尔后果断地丢入水中,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东京城中最骄傲的琵琶行首始终仰着头,让那串为了姐姐幸福而笑的泪水,没有落下来的机会。
水面的涟漪一圈圈散开,那抹红色渐渐地沉入水底,最终彻底消失在与夜色融为一体的河水中。
清晨,啁啾的鸟鸣声响起,永安楼的小厮帮佣们有的聚在桌边吃早餐,有的在忙着搬运蔬菜,葛招娣咬着包子打开窗户,让阳光透进永安楼大堂。
伴着骤然照亮堂内的阳光,神清气爽的赵盼儿走进永安楼,与一众手下互相问好。葛招娣敏锐地发现赵盼儿的衣衫与昨日不同,鲜亮的颜色衬得她桃腮微红,看起来气色极佳。
昨夜与旧时自己正式告别的宋引章,更是一眼看见了赵盼儿头上重新出现的珊瑚钗,她一把将赵盼儿拉了过来,低声问:“老实交代,昨晚上哪去了?”
葛招娣也拿着包子靠近,一副探究模样。
赵盼儿伸出手,轻轻地在宋引章和葛招娣的脑门上一人敲了一下:“别想那些有的没的,我只是去了一趟他家,怕时辰太晚打搅你们,这才没有回来。”
葛招娣贼贼地笑道:“顾皇城终于肯带你去他家啦?连陈廉都不知道他住哪呢。”
宋引章却低声调笑:“那你干嘛要换衣裳?你们又干什么了,才会弄到时辰太晚回不来?”
赵盼儿脸上微红,却仍然一副光风霁月的样子:“只是在聊些家常的事,衣服脏了,自然就去成衣铺子里买了一件。”
宋引章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这下赵盼儿只能作势要去拧宋引章的嘴:“敢取笑我?不怕我扣你工钱?”
宋引章笑着左右躲闪:“我的工钱是池衙内发的,又不是你。哎呀。”宋引章觉得自己踩到一个东西,回头一看,原来在她退后时,不小心踩到了池衙内的脚。
池衙内脸上的表情极为复杂,痛心疾首地问:“你、你、你昨晚在顾千帆家?”
葛招娣顺势便把包子塞在了池衙内嘴里,怕他说出什么胡话。池衙内大受打击,含糊不清地说:“你不能这样,不能……”
“东家早安。”赵盼儿忍着笑朝池衙内问了声好,随后又转向招娣,“三娘呢?”
一提这个,葛招娣就犯愁,她还是头一回碰到比她弟弟还娇纵的小孩,她略显不满地答:“在灶房,还被傅子方磨着呢。”
“他怎么也来这了?”赵盼儿一皱眉,便往后院走去
“缠着三娘不放呗。”葛招娣跟在赵盼儿身后汇报着,“刚带回小院的时候还好,给什么用什么,可晚上就开始嫌我拿旧衣裳给他穿了。今早上听说三娘要上工,说什么也不放。”
“对了,告诉你一件事。”葛招娣附耳在赵盼儿耳边说了几句。赵盼儿脸色一变,加快了去往后院的脚步。
待赵盼儿和葛招娣走得没影了,池衙内还伸着手站在原地。
一旁,宋引章歪着头看他:“看着你这样子,我心情好多了呢。”
池衙内从嘴里抠出包子,形象颇为不雅,威胁起人来也没了气势:“琵琶精,你欠收拾了是吧?信不信老子还能把你吓哭一回?”
宋引章满不在乎:“你吓呀,我要是受了惊,你的花月宴就别想开了。”
池衙内满肚子的牢骚一时都被噎了回去。
“活该,自家那么多铺子不去,偏偏要天天来永安楼找不快活,明知道盼儿姐不可能瞧上你。”宋引章的语调像唱歌一样,听起来快活极了。
池衙内悲愤地捶着胸:“凭什么?我才貌双全,既有趣还有钱,哪比顾千帆那活阎罗差啦?”
宋引章的声音陡然冷了几分:“你是什么人我不清楚。可我只知道一点,盼儿姐绝对不可能喜欢一个曾经逼着她下跪跳软舞的烂人。”
池衙内大受打击,愣了半晌,又委屈地开口:“可我也跪过了她,扯平了啊?大不了我也给她跳呗?三首赔她一首,总够了吧?”
宋引章在翻了个白眼,径自离开。
“喂,你别走啊……”池衙内好不容易逮着个能说话的人,连忙追了过去。
灶房里,孙三娘忙得脚不沾地,傅子方则一直跟在她身边,好奇地打量这儿打量那儿。趁孙三娘与手下说话的空当儿,傅子方往一盆面粉里倒了点水。
孙三娘用余光看到了这一幕,心提到了嗓子眼:“傅子方,你干什么呢?”
傅子方根本没意识到自己闯了祸,随口答道:“我在帮你和面啊,你待会儿是要做果子吧?我想吃椒盐味的。”
“谁让你乱动的?”孙三娘一把抢过盆子,把傅子方吓了一跳。她转手把盆子交给手下,吩咐道:“拿去扔了。”
傅子方的眼圈一下子红了,震惊不已地后退一步:“娘,你嫌我不干净?”
孙三娘叹了口气,语气软了几分:“怎么会呢?娘心疼你还来不及,可这里的东西你不能乱动……”
“你昨天明明还说要陪着我,今天就变卦了,我好心想帮你忙,你还骂我嫌弃我!你和爹一样坏,呜呜,可怜我走了上千里,一路讨着饭来找你……”说着,傅子方便号啕大哭了起来。
孙三娘一边哄他,一边头痛不已,对这个儿子,她总是没办法。
突然,一只竹枝重重地敲在了灶台上,傅子方吓了一跳,顺着竹枝望去,望见了在别人眼中美丽能干、在他眼中凶神恶煞的赵盼儿。
赵盼儿拿着竹枝指向门外:“这不是你瞎闹的地方。出去。”
傅子方哪里肯依,求援地看向孙三娘。
赵盼儿又是重重一挥竹枝,打在了傅子方身旁的粮袋上:“给我出去!”
傅子方看了看赵盼儿,又看了看孙三娘,只能灰溜溜地走了出去。
“盼儿……”孙三娘有些心疼,毕竟傅子方近来吃了不少苦,他刚才和面也不是出于坏心。
赵盼儿却不给孙三娘溺爱孩子的机会,朗声道:“别怨我多管闲事,论公,我不能放任一个外人随意进出永�